第620章 道友观我如何(+2)
老人不再看这几人,继续与江涉闲话。
难得遇到此人投缘,甚至方才那一番对剑术的话更说到他心里去了,精辟入骨,字字珠玑。他这样以气驱剑,将浑身气势蓄养打磨成一股剑意,锐不可挡,与这位道友所说的正是一致。甚至还觉得身后乌泱泱围着的这几十个弟子有些碍事,虽然不发出动静,但这么多人的气息凑在一起,杂乱无章,很是碍眼。
老人一瞥,擡起手像赶鸡一样把这些弟子全都赶走。
“好了,我要与江道友说话,你们都看过了一场,现在全都回去吧!”
老人又道了一句。
“今日之后,反复观想,互通有无,能学来几分,就看你们悟性如何了!”
弟子们行礼。
“知道了!”
“多谢师父!”
一众弟子受益良多,退了出去。
李鸿本来还想厚着脸皮,蹭在屋里多留一段时间。
他听了方才那人随口与身边人评点的几句话,觉得自己要是在屋里旁听,没准还能多听师父与那位前辈说的妙言,从而得到不少长进。
但擡头看了一眼。
就连停云和邀月两个童儿都跟着往外走。
李鸿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有那般厚的脸皮,提上佩剑,和其他人一起往外面走去。
耳边听到邀月和同伴嘀咕。
“这房子明天得修一修吧,刚才师父出剑,我真担心这房梁塌下来,还好没有。这房子旧了,只怕有不少损伤。”
停云低声说。
“明天看看好了,叫几个师兄上去修。”
说着,目光又往他们吃苦耐劳的李师兄身上瞥。
李鸿一笑,越过两人走远。
师父对门下弟子的要求是,每日挥剑三千。他给自己定下,要两倍于人,每日挥剑六千次,今日还差两千。
他还没来得及用饭,等用过饭后,身子也歇息得差不多,再补上便好。
留下停云和邀月两个童儿,互相看向彼此,两人面面相觑。
邀月怀疑问:“你说李师兄听见了吗?”
“我觉得听见了………”
邀月又望向李师兄,其人已经走远了。
他们很快收回了目光,不想这个事,站在门外提着灯守门,想着明天吃什么,想着请哪些师兄帮忙照看房梁,帮忙扫被剑气震下来的灰。
两人连带想了想。
师父同那位前辈在一起,两人说什么话呢?
屋子里,油灯明亮。
老人开始与江涉聊起自己之前的生活,解释自己为什么用木剑。
他目光有所回忆,随意地说道:“许多年前,我行走在中原,以剑杀人,伤敌无数。后面兵戈一起,又被一位将军所邀,为军效力。”
江涉饮了一口酒。
身后,三水好奇问:“后面如何了?”
老人想了想。
“我为军效力三年,杀敌过万。百胜之名传遍四海,当时,三尺剑锋所过之处,让无数人为之胆寒。”“再后来……”
他顿了顿,依旧慢慢地说。
“我当时修行功夫不到家,尚会感到饥渴,路过一户农家,借了一瓢水饮。这水要他们翻过两道山才能取来。又吃了他们半块饼子,一碗酱菜。”
三水听着,心里猜测起来。
元丹丘和李白也在想,后面能发生什么?
元丹丘想了想,问:“后来,前辈发现,您曾经杀过他们家的子孙?”
老人目光奇异。
“你怎么这样想?”
元丹丘支吾了一会,惭愧道:“话本和讲书先生们都是那样说的……”
他心里暗怪,都是市井里的那些怪谈和杂书耽误了他,一提这种事,就往害过人全家身上想。老人笑笑,他继续说。
“我与那户人家闲聊,知道他们原本是齐州人,后面逃难过来,与族人都失散了,不知亲朋散落在什么地方。”
“我那时负剑,吃着他家的干饼和酱菜,端起他们翻过两座山才取来的水碗,饮了一口。笑说,既然不知前景,许是福缘深厚,自有运道,不如往好处想。”
“他们却哭了起来。”
“我当时年轻,虽然杀人过万,但少有人在我面前哭,不知所措。”
“他们家的老婆子哭着与我嚷说,听说河南道与河北道死了几十万人,有饿死的,有抢粮的时候被兵丁砍死的,还有的被兵匪勒索死的。”
“连她的儿媳妇,都是被兵匪侮辱,愤而投水。让她三岁的孙儿没了亲娘。”
“后面,连带孙儿也没养活。过江时船夫索钱,嫌他们不够麻利,又觉得小儿碍事,直接扔进水里。”“一边抹着眼泪,她便一边咒骂将军。言语恶毒,是我平生初闻。”
老人放下酒盏,回想起过去,感叹了一句。
“如此种种,你让我如何说?她一个老妇侮辱请我出山有过恩义的将军,难不成也让我杀了她?”“要是这样,一餐一饭之恩如何报?害她族人之孽如何偿?”
“我那时候方知。”
“这被我杀的上万人,有着无数的家人和好友。而仗我名声作战的将士们,或许造下了不少恶孽。”“而为了这场战事,几十万人身死,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当时我话也不敢多说,像把尾巴夹起来似的,消了浑身气焰,来回翻山二十座,给她家挑满了几缸水,磨过了几斗麦子,砍了柴,晚上悄悄翻墙离开了。”
“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明明杀过那么多人,却半句不敢同人家说话。”
几人听了一会故事,都有些入神。
这老人面相看着像是很老了,但鬓发乌黑浓密,看着又极为年轻。
三水不由想到了自己师祖,也是被称作真人,修行到了某种境地。
济微真人三百余岁,不知这位老人年岁多大了?
过了一会,李白问。
“后来,前辈就偏居在西域,不再干涉中原事了?”
老人笑笑。
“哪有的事?人不碰过墙怎么肯回头?”
“依照我年轻的时候脾气,情愿把墙撞破,让它自己挪个地方,都不肯改道,更不要想回头。”“后来潜心修养,渐入道途,道行长进了一点,被外人称作一声真人。”
“至于在西域这边,教几个后生,是这十几年的事了。”
“好了,不多提这种旧事了,啰嗦得很。”
他望向江涉,这人让他颇为新奇。
老人斟酒,笑着请教。
“刚才演剑,道友观我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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