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明月出天山
等人离去后。
三水才道:“没想到节度使竞然是这样的人。”
元丹丘心里还惦记着自己刚才领到的签文,早知道不算好了,平白碰了一鼻子灰。
他怎么可能没有钱呢?
不说别的,他家在嵩山置产,买了不少田地和庄园,出身便很富贵。他师父是胡紫阳,上清派道家真人,拜师追随者多达三千人,师父去世时更给他留了不少产业。
就算加上个李白,两个人连带先生和三水一起花天酒地,一生一世也花不完。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道:“那签不好。”
岑参点头,宽慰道。
“霞子不必信他。”
他又说:“使君很看重你们。”
元丹丘瞅了瞅李白,他可是注意到了,之前那位高仙芝高节度使说泼墨文章的时候,都是一直往太白那边看的,自己就是个搭头。
他道:“这个让太白准备吧,贫道……我们去换身衣裳,身上崩得全是灰。”
他拍袖子,烟尘四溢,惹得另外几人不断瞪他。
几人先后离开。
江涉对那胡人拱了拱手。
临被拽走前,猫儿多看了那胡人好几眼。
不只是看他手里抱着的两千钱。还有这人稍稍一动,但凡说什么话,都涌出一股烟气,看着像是刚从烟囱里爬出来似的,黑黝黝,很是好玩。
一高一矮的交谈声越来越远。
“那样不礼貌。”
“为什么?”
“不好直勾勾看着人家。”
“他黑乎乎的!”
胡人在原地愣神。
他看了看自己被节度使赐下的两串大钱,压在怀里沉甸甸的。又看那已经崩坏了的火盆。
这如何说?
常年笃信胡天,他从长安学习归来,做了那么多年卜算,求测者成百上千,大多对他都是心服口服。偏偏今天炸了?
胡人的内心受到了冲荡。
草场远处,另外那两个截头术的胡人主仆走过来,小心翼翼,看着那人满脸的黑灰和粉尘,站在十步之远的地方,警惕地问。
“你这是……”
“没事,好得很!”
胡人咳嗽了几声,抖掉了不少黑灰,他痛惜地看着自己的火盆,把节度使给的两千钱放在一边。火盆里,那些火苗都灭了。
他一边收拾,一边咳嗽着喃喃:“还没算出那郎君的签呢,我记得好像是……”
“砰!”
十步之远,那对主仆呆也似地看着。
胡人一只手抓着半纸签文,火盆里的一点残败的火星忽然爆炸开来,把那人浑身上下溅了一片飞灰。连带那签文也半点不剩,除了在手里拿着的一角,其他全烧成了渣滓。
胡人遭遇了这场爆炸,惊得一动不动。
那破衣烂衫的人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拍了拍心口,摸了摸脖子,确认脑袋还在自己的脖子上顶着。犹豫了一下,他问。
“你……”
“你还活着吧?”
黑炭点了点头。
江涉走在前面。
元丹丘还在和太白辩论,忽然听到这一声巨响,回头望了望,半空中一杆浓黑的烟雾穿过了房顶的高度,渐渐在天上飘着。
他有些惊奇,难以置信地说。
“怎么又有一声?”
他现在走在路上,身上都掉着那些黑灰色的渣滓,幸亏这边不是室内,夯土路风吹一吹就看不见了。李白也扭头望了一眼。
“人没事吧?”
元丹丘眯了眯眼,觉得刚才那一声好像比之前的小一点,第一次都没能炸死炸伤他,第二回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应该……吧。”
几人急匆匆回到落脚的邸舍,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把全身上下洗涮一遍,元丹丘刚泡进去,水上就飘着一层灰渣滓,水一直换过了三遍才觉得彻底干净了。头发滴滴答答直淌水,只好拿巾子拧干一些。忙来忙去,已经到了西时。
暮色四合,天光缱绻,岑参带着马车等在逆旅门前。
几个人一身刚换的衣裳,上面还带着一点水汽。
岑参自己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倚马街头,金色的夕阳照在他的白袍上,未着官服,反倒让街头行走的那些娘子们多看了好几眼。
见到几人,他擡头一笑,手中马鞭一搁。
“上马吧。”
“今夜诸位皆为使君座上贵客,某不才,愿效牛马走之劳。”
简单交代了缘由,岑参带着几人上马,车夫驾驶马车,他简单交代了一下一会宴会上要注意的事情,不一会的功夫,他们就到了节度使府邸。
这是龟兹最大最好的一处宅子。
迈入朱漆大门,一路被引入会客的前堂。
节度使一言相邀,整个宅子都极快地运作起来,不出半日功夫,下人们已经准备好了待客的所有东西,桌上摆满了酒菜,整个前厅也被布置了一番,既有长安的珍宝,也有西域边塞的辽阔和粗犷感,踩着莲花纹的地砖,几个人落座。
听着远处一声声迭起的问候声,就知高仙芝越走越近了。高仙芝这次未穿铁甲,换了一身常服,招呼几人坐下,似乎很看重文人。
几人寒暄问候,高仙芝还问了他们来意,得知是一路云游至此,有些惊讶。
江涉趁着他们寒暄的时候,忽然心有所感,望向了远处。
李白在旁边问:“先生?”
节度使亦看过来。
“无事。”江涉道,“你们且饮酒去。”
说着,他放下酒盏,身子一动不动。
李白和元丹丘互相对视一眼,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帮忙打着圆场和招呼。元丹丘眼睛一转,筷子夹了一片鱼鲇。
“太白,看歌舞!”
李白饮了一口酒,往席间的乐舞看去,似醉非醉。他听了一会席间的曲调,笑了笑,道:
“怎么没有我新作的诗?”
席中众人都看过来,高仙芝也没有再关注那人醉酒睡着的事,只有猫儿多看了好几眼。
高仙芝问:“是何文章?”
李白一手端着酒杯,缓缓念道。
“明月出天山……”
宅中大屋里。
江涉身形飘摇,瞧着那盘坐在地上的小勃律人,对方戴着玛瑙和骨串,一只手拿着之前看到过的长杖,轻轻摩挲上面的珠宝。
他问:“足下请我前来,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