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另一种人生
满山寂静。
飞鸟栖息在林间,用喙部梳洗刚被淋湿的羽毛。虫子从土壤中悉悉索索爬出来,准备呼吸新鲜的空气,山溪静静流淌,清风吹过竹林,飒飒刮下落雨。
这是空旷而静谧的山,没有山神,没有地祇,也没有更多的精怪妖魅。
年轻的几个人已经结伴离开,下山祝寿。
年老的李白站在山顶,等待一个回答。
直到年轻的白衣人离开的太远,眼前光影破碎,天地飞溅,眼前的一切山林变成了雾气,又氤氲融汇成一个画面,是山下的卢家。
李白恼火的看着。
他还没找人呢!
离开卢家的时候,白衣人还在唏嘘,说那老道和两个道童看起来不是好人。年轻的道士叹气,卢家就要这样败落了,可惜卢太夫人为家里伤神,这下恐怕不好。
李白想要仔细看一看卢家,想要搜一搜鹿门山神的踪影,但那白衣人一直往远处走。
他像背后灵一样,后背不断摔在雾气上,跌跌撞撞碰壁,不得已跟上前。
“砰”
李白好像听到了而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大地都要被震裂。
下一刻,眼前的雾气一会消失,一会丝丝缕缕的融汇,极不稳定。
他终于想起了之前还面对着的蛟龙,抽神望了一眼,在雾气最稀薄的地方,望见了黑蛟山岳一样的巨大身影,四处都是一股腥臭的气味,直冲头顶,让他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还没等他细看,那些雾气就又合起来了,重新凝聚。
白雾滚滚,催促他摸爬滚打向前。
李白在这里见到了另一种人生。
或许没有见到另一种世界的时候,他可能就是这样的,他从另一种视角看着自己,觉得古怪而陌生。从鹿门山和卢家一行过去不久,他就看到年轻的自己与元丹丘离开了襄州。
元丹丘去嵩山寻友人,年轻的自己则继续漫游,结识一个又一个朋友。那些人有的和李白交好,有的只是萍水相逢。
两年后,他在安陆成婚,对方是已故宰相许圉师的孙女,在安陆一住就是几年,四处拜访官员,挥金如土,可惜未能被采纳。
李白看着这一幕,像活见鬼了似的。
又过了几年,他离家四处游历,去过一次长安投拜门帖,但没能成功。
李白甚至估算着距离,自己悄悄去了夜里的长安东市,空等了一夜,但什么也没能寻到。
或许是他肉眼凡胎,没能见到长安鬼市。
倒是偶然之间见到了吴道子。对方一身窄袖胡服温文尔雅,后面跟着年轻的弟子,李白记得好像是叫卢楞伽。
也不过是一面之缘,人群熙熙攘攘,他看到吴道子对他点了下头,继续与张旭走远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好友元丹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把他引荐给了玉真公主。
天宝元年,经玉真公主、贺知章举荐,梦中人奉诏入京。
帝王降辇步迎,御手调羹。
任翰林供奉,陪侍帝妃,作文赋诗。
有贵妃研墨,力士脱靴。
梦中的世界好像一切都是金色的,辉煌灿烂到了极点。
李白在梦中看过了一场又一场的酒宴和歌舞,甚至兴起的时候,还会有节度使亲自下场,来做胡旋舞,宽大的身子有力地起舞,天子亲奏羯鼓,宴会上欢笑和乐曲声声不断。
梦中人作《清平乐》几首。
挥笔就是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
年老的李白在旁边活见鬼一样看着,他定定看向那挥墨人,又看向不远处的贵妃。
“不对!”
什么都不对。
这诗是他当年写给玉真公主的,两人天山匆匆一见。还是托了三水帮忙送信,现在他连三水在哪都没见过。
李白举目四望华丽的宫室,恢弘的歌舞,有点疑心。
张果老是不是躲在哪里?
那位老人应该是带着一个和尚,两个人牵着一头白驴,像是自家厅堂一般自然在某个地方坐下,顺手牵羊拿点酒菜来。
饮饮酒,吃着宴会的点心,吃到一半还欣赏歌舞,评点一下,和岐王宅里的琴曲哪个更好听。没有先生在,李白怀疑张果老取来这些酒菜,是不会给皇帝付钱的。
那和尚可能不大赞同,但微弱的反抗对一个脸皮厚的老人家,想来是没有什么用的。
也不一定。
天宝初年,正是张果老在南诏的瘴气中艰难跋涉,吸取天地间的浊气,来造匣山的时候。张果老没准并不在场。
李白看着这些歌舞,还有不远处正饮酒大笑的自己,心中升起的竞然是这种念头。
宴席散去之后,忽略了大醉不醒,被人送到宫外的自己。
李白向外面一步步走去。
他在这场梦中,就如同一个游魂。
没有人能够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人能够看到他的踪影。
他甚至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
可能离开梦境之后,他会发现,只短短过去了一天。
还有一种可能,梦中的时间和外面是一样的,他在梦里度过了多少时间,外面就已经过去多久,甚至过去了三四十年。
那时候,他和元丹丘恐怕都要老的掉牙了吧?
三水估计也不年轻了,就算是修道,但估计也不再青春年少。
先生倒不一定……
不知道猫儿长大没有。
他和元丹丘几十年不吃饭,别说他们两个,就算三水,几十年不饮不食,都要饿死了吧?
为了保证自己不死,是不是应该准备点饭和水?他现在这个样子,去庙里蹭点香火还来得及吗?李白胡乱地想着。
在这种一片寂静,无人应答的死寂之中,他甚至开始回想起昨天……对他来说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看到的两种剑法。
火龙真人一剑既出,气盛势雄。
先生的剑……
他有点不好总结。
穿过了廊道,李白在外面的雪地中找了安静的地方坐下。
开始静静观想。
身边时不时有来去的仆从,有的端来醒酒汤,有的洒扫,这些仆从们的踪迹,随着夜幕的降临,回归寂静。
正是冬日,万花寂静,唯有月光慷慨,映照这一小片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