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辞别(下)
李白行礼。
“先生。”
元丹丘与三水站在他身后,也跟着行礼。
他们彼此早已熟稔,加之几人性情本就潇洒随性,也只有初识那会,才会讲究那些虚礼,整日行礼来行礼去。
这样的礼数,许多年不曾有过。
今日是来辞别的。
天上云卷云舒,雪不曾见停,寒风凛冽,只有半边天空渐渐变亮,被红日映照,一片金红。仿佛连雪也是金色。
江涉问:“要去什么地方?”
李白似乎舒了一口气,至少不用他再多絮说,先生这样的人,估计早就料到了。甚至有当年卢家一事,李白觉得对方可能都知道他们梦里都发生了什么。
李白放下了手,道。
“河北道。”
猫儿直勾勾盯着他,看了一会,很想说什么话,又转过头看看人,看看后面的虾子和三水。渐渐,渐渐,她低下了小小的脑袋,专心踩雪玩。
江涉应了一声,又问。
“可想过要走多少里?”
李白还真想过,和他盘算。
“六七千里,我走快些,二三月也就到了。实在不行,我让三水载我一程,她说没带人这么久过,但大约半月也能到。”
在他身后。
三水作为共谋,惭愧低下了头。
三水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仗义开口,她道:“半个月,比李郎君自己走要快多了,能省下不少时间。”
李白不自在扯了扯自己的衣裳,他背后背着剑,轻咳了一声。
“这把剑不知是什么缘故,有些锈坏了,不过不妨事,我与元丹丘卖药赚了些钱,路上可以买把新的。”
“磨练一段时间,也可趁手。”
李白这一夜,曾挥剑试了试。
他观过一场火龙真人的剑,又见过了那样一道惊人的剑势,心中反复品味了十几年,梦里的人在饮酒在说笑在写诗,他百无聊赖,只得练剑。
铁剑虽锈,挥动却有剑光。
若是那老人门下的李鸿再与他比试,定然不会再一招落败。
甚至,如今的李鸿远不如他。
如今,剑还未出,却可以望一望火龙真人的背影了。
江涉点了点头。
“也好。”
他又问:“什么时候走?”
李白负剑,行礼道:“择日不如撞日,越早越好,白今日是来辞别的。”
在他身后。
元丹丘脸色不变,只低头用鞋踩着雪地,和猫儿一起研究新雪。
三水作为同伙,面嫩一些,低着脑袋,快把头缩进道袍里去了。
他们的衣裳,已经抓紧晾好了。
半夜的时候,外衣还有点潮气,可惜三水没学过火法,不能用神通,三人是凑在一起,坐在灶膛前面把衣裳烤干的。
行囊也轻手轻脚收拾好了。
他们当初是驾着马去的水潭,过去了这么久,马和驴子早就跑没了,当年马车的木头架子还在,行囊里衣物被村里人穿走了,剩下几个干饼水囊,估计也被人带走了。
元丹丘丢了一点金银,好在贴身的钱袋里,还有几块金子和碎银。
三水好一些,她总共也没多少钱,把每个铜板都当成宝贝,贴身揣着。之前被人送的那把玉笛,她一直带在身边,没有散失。
江涉看向这两人。
“你们要去什么地方?”
元丹丘道:“……孟夫子在襄阳,多年未见,不知过得如何了,我想去看看他。”
他决定去襄州找孟浩然,亲眼见见好友,也好定下心来。
不知襄州那边有没有收到消息,要是早知烽火,不如趁早南下,也让全家安稳一些。
元丹丘已经决定好了。
等自己到了襄阳,就劝孟夫子举家南迁,随便去南边什么地方,带上家人和旧书,也好安稳一些。他道。
“我就不那么急了,走上三个月,也该到襄州,到时候,劝孟夫子南迁,避开兵乱。他老娘不知还在不在,岁数似乎也大了……”
算算时间,若是孟夫子他娘还在世,今年恐怕要将近九十岁了。
元丹丘就咽下了剩下的话。
如今与梦中不同,他们之前还送信给孟夫子,那些小妖怪们还手舞足蹈和他们形容了一下送信的人,说拿着个竹杖,是个老头子,精神很好。
说不定,孟夫子的老娘也还活着。
等这老道士说完话。
三水犹豫了一下,她说:“我……我想去蜀州看看,再回云梦山找师父。”
“一路飞举过去,就算路上歇息,十日也总能到蜀州。”
昨天夜里用饭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想赵三娘。
想起了赵家的几个姐妹,想起生她的那个干瘦的女人,又想到自己的师父青云子。
三水脑子乱得很,有很多事都没想清楚。
她要自己好好理一理。
说这番话的时候,三水低着头,几乎不敢看猫儿盯过来的视线。
小妖怪踩了踩雪,把周围一小片的新雪全都踩到脚下,玩了一会,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玩的了,才擡起脑袋,往江涉身边靠一靠,头发上的雪粒就簌簌掉了下来,变得干净清爽。
她悄悄看着几个人,不说话。
寒风凛冽,晨光乍破,粉金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村里的农家,不少都起来了,远处一阵晨起的碎声。家家户户,开始飘起炊烟。
四周一片沉默,气氛逐渐沉闷。三水心里有点羞愧,始终低着脑袋。
江涉终于开口,没有她预想的失望,语气平静,一如多年。
“路途迢迢,我送几位一程。”
柴门内。
妇人和汉子打了个哈欠起床,他们昨天睡得晚,早上天冷,也格外困些,起得迟了一点。
既然睡醒,就赶着几个孩子们起来,客人还在他们家住下,起得太晚了,不好见客。
小儿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坐在床头上,紧紧裹着被褥,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摸索着穿好衣裳,才哆哆嗦嗦地爬出来。
咂了咂嘴,昨天那股香味还萦绕在脑子里。
小儿闭着眼睛嘟囔。
“爹,娘,我们早上能不能还吃龙肉啊,还有那么多肉没吃完呢……”
汉子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在洗漱,嘴里含混咕嘟着水。
“等客人们起来再吃!”
小儿一阵失望,重新倒回被褥里去。又被他亲娘提起来,妇人把人从床榻上赶下去,推开门准备扫雪。“阿嚏!好冷好冷!”
“娘,雪停了一”
汉子和妇人望去。
院子外,只见到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他转过身来,夫妇俩才看到身后跟着一个小孩子,比他们家的小儿年岁还要小,是昨天一起吃饭的女娃娃。
妇人不好意思笑笑,连忙把手在巾子上擦擦,扬声问。
“郎君起的这么早啊,饭还要一会才好!”
汉子洗漱干净,脸上还带着水珠,他浑不在意顺手一抹,脑袋凑到门口看向院子。
左右都没有人,雪似乎刚停,已经盖住了脚。
“他们呢?若是都起来了,我们现在就去烧饭!”
那人站在一片天光里,衣衫被照得耀白,袍袖鼓满了风,回答道。
“已经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