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你就住这屋…没什么事的话,咱们就彼此不打扰…以免天天干仗…”
“你…同意我留下了?”
“嗯…银子还是要收的…”
“这…”
“拿来吧你。”
柳梦雨咬着嘴唇看着门口的李游,“那个…你知道我是当朝要犯…”
“嗯…”李游点点头。
“那你还帮我…”
“不错…”
“这个…能问下为什么嘛?”
李游淡然一笑,直接推开房门,留出黄金侧脸。
“那狗皇帝我也早就看他不爽了…”
“嘭…”
房门重重关上,独留下眼神复杂的柳梦雨久站无言。
……
“快快快…风紧扯呼。”
一出门,李游便立即招呼早早等待的六子和小雪二人。
“怎么说,老大,这边银子多少?”
六子眼神炙热的看着李游手里的一个小布袋。
“嘶…倒也奇怪,竟然跟前几日从那掌柜的手里收来的银两差不了多少…”
“欧哟,老大你还真是这个呀!”
六子兴奋的一拍大腿。
“嘘…小点声,咱们一会摸黑走…”
“去哪儿啊?”
小雪有些不舍的看着这处院子。
“去乡下,这地方危险性太高,既然她非要住这,那咱们也不拦着…”
李游眯眼看向那处亮灯的房间。
这虎娘们太危险了实在是,居然敢杀皇帝,按现在的搜查,被抓都是早晚的事。
他可不能留下来陪她送死…
不过按他的情况来看,被抓之后还不如直接死了来的痛快呢…
“那她要是被抓了,不会把咱们也…”
“哼,这天大地大的,谁会在乎我们几个臭鱼烂虾,等过几年风头过了,咱们在回来就是…”
六子长叹一声,“唉…就是可惜我那苦命的香儿姑娘啊…”
“别寻思人家了,前两天刚有个富商给人家赎身,现在估计早就洞房完了。”
“啥?!”
六子闻言,脸色一下变得煞白,“这这这…”
“行了行了…别说了,快走吧…”
“香儿…”
“哎呀,快走吧六哥,等到了乡里,你这模样也算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了,不怕没得婆娘…”
“可是…”
“快走快走…”
一行人披着厚衣吵闹着很快离去,丝毫没注意门缝后一双沉默的眼神。
……
“哎哟,大人大人啊,您行行好吧,这些都是饿死的灾民,不是遭瘟的啊…”
“哼,天子脚下,哪来饥民?你等速速离去…”
“大人啊,这人死之后需要入土为安才好啊…”
“哼,生前就是一帮贱民,死后也定当是些孤魂野鬼,要什么牌匾,速速滚开…”
“大人,大人…”
“嗯?还敢多言,给我打!”
“啪啪啪啪…”
“啊啊啊,大人莫要再打了啊,小人知错,小人知错啊…”
李游沉默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忽然感觉手中一暖,是小雪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都过去了…”
李游轻轻拍着少女的肩膀,感受着她颤抖的身躯,心中叹息一声。
当年,他就是在一次大寒之年中,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小雪。
也不知晓这嘉明一朝到底犯了什么忌讳。
无论天时地利人和,那是一样都没占着。
连年大寒大旱,朝廷也不作为,即便是这京城百姓,日子过的也是极为艰难。
昨夜冬雪下了一夜,今早出门一脚踩下,便是雪埋过膝。
似那刚才拉着尸体走的青年,便是那苦命人。
百姓饥寒,烧不起炭火,年纪大些的,遇着点风寒就跟渡劫也没什么两样。
熬不住的,第二天一早,就会被家中亲眷盖上一层白布,拉着往最南边的乱葬岗里埋了。
运气好些的还能有个匾,差些的,那就真是与天地融为一体了。
对于这种事,这些监守兵士早都见惯了,也懒得多管闲事,只是如今这个时节却有些不一样了。
自打隐龙卫封了城之后,上面就让严加勘察。
既查活人,又查死人,若遇着脾气好些的也就罢了,遇着脾气差些的,似刚才那般,怕是无事也要生出些祸事出来。
李游常年在这生活,对于这种事他也是司空见惯,不想多事,只是招呼着身旁二人道:
“走吧,别看了…”
六子一动不动,声音沙哑道:
“老大…那人好像是…顺子…”
“什么?!”
李游闻言神色骤变,连忙小跑着冲过去。
这顺子是隔壁清流街的一位知名混混,说混混也不妥当,因为他还读过几年书,可惜因为后面家道中落,也就无奈为生活奔走。
几年前,李游跟他在一次黑道大会上认识,两人聊得很火热,也算是他在这个世界少有的朋友之一。
“诶诶诶,大人大人,别打了别打了…”
“哦?你是他什么人啊?!”
那官兵斜了他一眼。
“嗨嗨,这个是我乡下的朋友,不懂事,您见谅…”
李游边说便将那柳梦雨给的一袋碎银递过去。
那官兵见状眼呵呵一笑,伸手拍着李游肩膀道:
“哦哟,还挺懂事…”
“好了好了,兄弟们都歇歇…一会我请大家喝酒…”
“诶诶,好嘞…”
李游笑容谄媚的目送几人离开,随后阴沉着脸扭头问道:
“顺子没事吧?”
“老大…顺子他…他…”
李游呼吸一窒,忙小跑过去查看。
这么冷的天气,顺子只穿了一件单衣,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鞭痕,深可见骨,血淋淋看着甚是瘆人。
眼瞅着…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李游喉头滚动,颤声道:
“顺子…”
顺子意识模糊的睁开一条缝,看清楚来人是谁时,一股热流夺眶而出。
“游…游哥儿…”
“顺子…”
李游蹲下身勉强笑道,“是我…”
“我爹没了…”
“娘在后半夜也没撑住…”
“帮我…帮我埋了他们…”
“也顺便…埋了我…”
顺子伸手似乎是想要握住李游,可刚刚抬起便无力的落下。
“顺子!!!”
旁边传来六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声音。
李游像是一座雕像一样,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雪渐渐越下越大,呼啸的风声像是一把利剑一般吹得他的脸生疼。
他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模糊。
好半晌,小雪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游哥儿…”
“呼…”
李游慢慢起身,身形踉跄的向外走去。
春江水暖鸭先知,嘉明一朝现在烂成了什么样,没有人比他还知晓。
岁寒大荒,饿殍百万,皇帝老儿住宫廷修仙求长生,抽百姓脊骨建道观…
原来只是见着不少饿死灾民,他虽然当时也觉得心中难受,可到底没如今落在自己头上冰冷。
“呼…”
他缓缓呼出一口热气,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老人的惨嚎声。
他睁开眼,是那刚准备进酒馆潇洒的官兵又遇上了门口乞讨的老人,老人年纪大了,没看清来人是谁便上前乞讨。
惹的那几位官兵一阵拳打脚踢,老人旁边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此刻也在嚎啕大哭着。
李游认得他们,是临街的老李头,一辈子老老实实,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旁边的是他孙女,今年好像刚满七岁。
李游想上前拦一把,刚想有所动作,忽然觉得腿上一沉。
小雪从后面抱住了他。
李游低头,正好对上小雪那哭的通红肿胀的双眼。
“游哥儿…咱们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天安生的日子…”
“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你就算今日救得了他们,明个他们也得饿死…”
“这狗日的世道…当好人…当好人死得都是最快的…”
李游张了张嘴。
渐渐地,惨叫声和哀嚎声都停了。
血…渐渐染红了雪。
李游伸手,毛絮状的鹅毛大雪落在他手上,半晌便融化成水。
“六子,小雪,咱们不走了…”
李游拉起跪倒在地上的六子,拍了拍他身上的雪,随后将顺子的尸体放在车上,将绳子拉在背后。
六子抽了抽鼻子,“行…反正我都听你的,老大,你去哪,我就跟着去哪。”
小雪倒是神色不解的问道:
“为啥呀,游哥儿…”
李游捏了捏她的小脸。
“因为我现在看那个老皇帝非常他妈的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