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飘摇似鹅毛,三清殿长阶前已铺了一层薄霜,几个年轻的太监正一遍遍地扫着。
寒风呼啸像是刮刀子一样扎在脸上生疼,一个年轻太监一个没注意,脚下一滑,尖叫一声便从高阶上滚了下去。
“哎呦…”
没滚几阶就被一个穿红袍官衣的中年人扶住了。
“感谢大人…这…张…张相…”
年轻太监哆哆嗦嗦的被扶了起来,在看清来人是谁时,他神色骤变,不顾身上疼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的浑身打哆嗦。
“无事吧?”
中年人嗓音磁性温和,眉眼儒雅,蓄须俊美,他毫不在意的拍了拍年轻太监的肩膀上的积雪。
可这一拍不要紧,那年轻太监哆嗦的更加厉害了。
“张相…张相…”
身后一个面容粗犷的汉子小跑着跟了过来。
“你怎地也不等等我…跑的这般快…”
身材壮硕的汉子在看到旁边跪着的太监时,他一愣,“怎的了,可是这太监轻怠张相了?”
没等那儒雅中年人开口,那汉子便将那太监拎起来,丝毫不顾那年轻太监满面祈求之色,直接将人从上面扔了下去。
“啊啊啊啊…”
“哼,不长眼的东西…居然敢对张相不敬!”
看着从阶梯处一直惨叫着滚到底的年轻太监,张臣民眯了眯眼。
这么高的台阶,那年轻太监又身材瘦小,怕是不死也算废了。
“嘿嘿,张相您先请…”
那粗矿汉子丝毫不在意那台阶下方的太监死活,又笑眯眯的朝前伸了伸手。
“侯爷,这般寒冷的天,你就穿这一身蟒袍,可否觉得寒冷啊。”
张臣民扭过头,看着面前这个笑容憨厚,体型壮硕的侯爷说道。
“嗨…我们这常年习武之人,浑身真气凝练一身,无论酷夏寒冬,都觉得…觉得这个…”
镇北侯眼珠子转了转,“那个词叫什么来的…叫…哦…如沐春风!!!”
“在说了,我有圣上御赐的蟒袍在身,穿着这个在身上,就算再寒的天也不觉得冷…哈哈哈哈…”
张臣民指了指那人身的秀的蟒蛇,“昔日,我在乡野间读书时,曾听一山中老妇讲,说那蟒蛇一类天生体寒血冷,又有厚重外皮护身…”
“即便是再冷的天也不觉得冷,想来侯爷也是如此?”
“啊?”
镇北侯有些迟疑的摸着脑袋,他也听不出这话是好是坏,只是看着面前这人乐呵呵的模样,想来应当是恭维之语。
当下便故作洒脱的哈哈大笑:
“哎呀,张相过誉了…哈哈哈哈…”
张臣民微微摇头,随后率先向那宫殿中走去。
“诶…张相…张相…等等我啊…”
嘉明一朝,皇帝痴迷修仙炼丹之术,在这皇宫之中修了不少的道家殿堂,三清殿就是其中之一。
一般若有急事的大臣找不到皇帝,来这几大宫殿来碰碰运气没准就逮到那修仙的皇帝。
当然,也得是在皇帝同意的情况下。
可今天不一样,这老皇帝竟然破天荒的主动叫了自己和镇北侯那匹夫,想来定是为那即将到来的春节和寿宴做准备。
想到此处,张臣民眼神微微一沉。
自打嘉明十年,老皇帝宣布不上朝,以后有事单独会谈之后,这朝中的政治生态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方是以自己为首的文官派,一方是以镇北侯为首的武将派,还有一方则是某种程度上能代表皇帝本人的太监派。
除却在三派主要势力之外,还有独属于皇帝的隐龙卫,天子禁军等相关势力,他们不参与朝政,可是却能在某种程度上改变朝政格局。
是才,那个被推下台阶下的年轻太监,应当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公公的干儿子。
多年的政治生涯,让他立刻意识到,面前这个看似忠厚实则一肚子花花肠子的侯爷怕是这几日又在那王公公那吃瘪了。
所以才来刚才那一下…杀鸡儆猴。
想明白此处,张臣民的眸子又暗了暗,真是个粗鄙的武夫…
“少师兼太子少师,宰相张臣民到…”
“镇北侯,王雄到…”
门口一位须发皆白的微胖老人高声喊道。
张臣民见到此人也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而那镇北侯则是属实没什么好脸色了,冷哼一声不去看他。
不过是一个无根之人,竟然敢拒绝本侯爷的示好,真是不识抬举。
“咚…”
一声磬声响起,金声玉振,浩渺无垠,在这处空旷的大殿传出去很远。
张臣民和王雄不约而同的低了低头。
“咚…”
前声未尽,后声突来,张臣民只感觉耳畔似有人在轻声呢喃着什么。
他一动不敢动的盯着地板,他这才注意到每处地板都有一副太极八卦图刻在上面,非黑白泥水所画,而是用那金线银丝勾勒出来形廓。
“咚…”
第三声尽了,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突地响起,“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两位爱卿如此天寒之际还能忧国忧民,是为大善…”
“不敢…只愿为解君父之忧,是为我幸也。”
张臣民神色坚毅。
一位身穿白色道袍的老人从后堂慢慢走出,老人面容清逸,身姿挺拔,袖口衣领皆有八卦云纹,背后则是一副完整的太极八卦之相。
本该是一副得道高人之面容,可面上那一双狭长似狐的眼眸则完全破坏了这股清尘宁静之气。
嘉明帝迈着四方步,悠然走到二人面前,忽而轻笑一声:
“张相日夜操劳,为我大虞天下苍生谋划生计,怎地不算大善之人?”
“镇北侯,常驻边境,为我大虞抵御四方,保护一方安宁,也算大善…”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他也配?!
不过面上仍是恭声道:
“陛下恭让不恤…”
“嗯…”
嘉明帝满意的点点头,又背着手慢慢踱步回去:
“我大虞有此双公,犹如双喜临门啊…”
一直低着头的镇北侯茫然的抬起头,嗯?这就完事了?!
把老子跟那个掉书袋就是为了夸奖一句?
而一旁的张臣民则是微微躬身,显然已经明白了老皇帝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