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神通伟力(求追读)

方士开局:我给秦始皇画大饼傀儡师也想开高达第 116 / 200 章56,315 字

至于修真点的作用?

邹云目光重新落到神通那栏,他心念一动,点上小凝冰术后的加号。

面板上的字迹瞬间如水波般荡漾模糊,片刻之后,重新凝结成一行全新的描述说明。

【凝冰术:凝聚空气中的水分,形状大小可自由操控!(+)】

(注:冰块体积越大,花纹越复杂,时间花费越多!)

修真点扣除了500,取消了大小限制,不过后面的加号还在!

‘看这描述,也就是说,只要时间够长,理论上.......’

一个近乎荒诞,却又令人血脉偾张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邹云脑海炸响。

“我甚至能硬生生,让世界重回冰河时代?!!!”

只花费了500点,邹云就获得了灭世级神通!

虽然有着诸多限制,虽然邹云可能花费一辈子,都没办法达到那样的效果。

但你别管,抛开这一切,你就说他是不是在理论上,能够毁灭世界吧!

这可把邹云乐坏了,他想都不想,直接再次点上那个加号。

修真点扣除1000,凝冰术也再次升级!

【小控冰术:凝水成冰,并可自由操控!】

描述简洁,但充斥着无限遐想。

邹云下意识屏住呼吸,缓缓摊开手掌,心念一动。

“嗤——”

下一秒,只见掌心上方空气微微凝结。

一枚锥形冰晶凭空浮现,并稳稳地悬浮在掌心之上,散发阵阵寒气。

正午的阳光穿透那纯净冰体,刹那间折射出万千道七彩光晕。

那光晕绚烂夺目,如梦似幻。

摇曳间,倒映在邹云不断放大的瞳孔上,美得令人沉醉。

这一刻,邹云神情恍惚。

超凡二字,不再是人类虚无缥缈的妄想。而是如此真实,如此具象地,悬停于他的掌指之间。

如此,触手可及!

片刻之后,待他猛地清醒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破坏欲油然而生。

邹云心念一动,目光锁定数步之外的坚硬石墙。

“嗖——!”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枚悬浮冰锥如同离弦之箭,化作一道寒光,猛地激射而出。

“啪!”

一声清脆短促的爆裂声响起后,冰锥赫然在厚重石墙上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浅坑。

细碎的冰渣在撞击瞬间迸溅开来,随即迅速融化。

最终,只化作几滴毫不起眼的水渍,于青灰色的石面上短暂停留一瞬,便彻底消失无踪。

“噗嗤......”

寂静的房间内,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猛得响起。

邹云死死盯着石墙上那个小小的,但被他亲手造成的痕迹,嘴角先是微微,随即不受控制地向上拉扯。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在这空旷道观里肆意回荡,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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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冯志学身旁。

听着墙壁外,那压抑不住的癫狂笑声,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这是第几次了。”

“不知道。”负责送饭的方士面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但这次明显发病的时间更长,动静也最大。”

“大方师......这...这是真......了?!”

冯志学喉头滚动,终究还是没把癔症二字说出口。只是抬起手指,对着送饭方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谁知道呢。”送饭方士摇摇头,飞快将手中食盒塞到冯志学怀里。

“也许......这就是施展逆天改命的兵解秘术,所要付出的代价吧。”

“我劝你,要是有关系的话,还是早点调离这里吧。”

他语焉不详地猜测着,见冯志学接过食盒,便立刻后退一步,“这饭...就劳烦冯兄了,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脚步匆忙。好似生怕多待一秒,就会沾上什么脏东西。

“诶...你......”

看着一溜烟就没影的同僚,冯志学抱着食盒,长长叹了口气。

其实,他并不是第一批侍奉邹云的人。

最初,能靠近这位新晋大方师的差事,可都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怎么也轮不到他这等边缘人物。

然而,自从邹大方师开始毫无征兆发出怪笑后,一切就变了。

一批又一批的小方士被吓退,渐渐的没人愿意主动来这里,因此才轮到冯志学这样的小角色。

就这,还是他花了不少钱财,跟别人换的。

若要现在调走?不但

意味着之前的所有投入血本无归,还得再拿出一笔不菲的金银去贿赂管事。

一想到这个,冯志学的心就揪着疼。

“奇货可居......奇货可居......”他嘴里苦涩地念叨着,当初自己主动来此的理由。

随后,又忍不住往那笑声传来的方向偷瞄一眼,“可没人告诉我,这奇货...他娘的风险这么大啊。”

“算了,还是让郑泽那傻子去送好了。”

没错,邹云是获得了力量。

那么问题来了,代价是什么呢?

这数十天,邹云虽然不常出去,但整个仙人观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有人曾见他对着空气狂笑不止,状若疯魔;有人听见他在静室中喃喃自语,仿佛与无形之物对话。

更有人被他那穿透性的目光扫过,只觉得浑身冰凉,好像邹云透过自己看到什么莫名存在。

总之,他的种种怪异行径,早就让全院的方士都避之不及。

额...郑泽除外。

这家伙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想方设法的靠近邹云房间。

就连这几日的饭菜,都是他主动申请,送到邹云门口。

并且经过这几天锲而不舍的近距离观察,那家伙反而更加笃信邹云是仙人了。

或者说,在他心中,仙人就该这样举止怪异,特立独行。

要是都和普通人一样,那还算什么仙人。

这仙,岂不是白修了!

尽管他这套‘仙人行为学’的理论,乍一听,还确有几分歪理。

但在冯志学等绝大多数方士眼中,邹大方师,九成九是突发癔症了。或者是兵解之术,有着巨大后遗症或漏洞。

观中其他几位大方师,也都忧心忡忡。

他们担心邹云这般疯癫模样,万一哪天被王上突然召见,该如何是好?

于是纷纷向石公献策,愿为其排忧解难!

反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必须得想办法治好邹云,不能再放任他这样发癫了。

陛下现在是没找他,可后面肯定会召见邹云的。

到时候,这家伙一发癫,露馅了,我们就还得往方士快乐坑里面跳。

这不白忙活了吗!

石公端坐上首,面色沉静。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几张看似恭敬,实则各怀心思的脸庞,沉默良久。

虽然清楚,这几个家伙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但他思虑片刻,终究还是微不可察地颔首应允,决定把邹云交给他们。

毕竟邹云这个样子,他也发憷啊!

眼见石公默许,就在几位方师心照不宣的交换着眼神,低声商量着如何分配.....

啊呸,是如何治疗邹云的癔症,又如何排定次序轮番替自己造势,房间内气氛逐渐祥和之时。

“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急促的呼喊从前院传来,一个面色惨白,气喘如牛的小方士,突然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慌什么,镇定点。”石公眉头微蹙,沉声道。

“就是,你是王方师的学徒吧。”

另一个轻捻胡须的方师立刻接话,眼角余光瞥向对面,“以小窥大,保险起见,我觉得王方师的次序应该稍微下调才是。”

“你——!”

只是他话音未落,坐在他对面的一位长眉老者,已是怒不可遏,猛得拍向桌案。

此人便是他口中的王方师。

王方师先是冷冷剜了那不成器的弟子一眼,旋即转向对方愤然道,“柳青松,我忍你很久了,休要在此借题发挥。”

说到这里,他重重冷哼一声,言语如刀,直戳对方痛处。

“哼,之前你就喜欢跟在卢生屁股后头摇尾乞怜。怎么?他要跑,也不通知你一声?!!”

“王春生,你!!!”柳方师瞬间脸色涨红,再也绷不住了。

这诛心之言太过狠辣,就连上首一直稳如磐石的石公,嘴角也微微抽搐一下,似乎被这句话给戳中。

“哎,两位方师,莫要在此争论,伤了和气。”

“就是,就是,和气第一!”

“不过嘛...王方师的徒弟确实......咳咳,略显浮躁了些。柳方师也是,何必当着众人的面前提出来呢?”

“呵,说穿了,还不是因为,这王方师的次序,压了柳方师一头......”

其他几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方师,看似七嘴八舌的劝解,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戳戳的拱火,巴不得两人立刻撕破脸皮大打出手。

只要这二人掐起来,届时‘治疗’邹大方师的事,就又能少两个人分蛋糕。岂不美哉?

一时间,满室喧嚣,唇枪舌剑。

众人竟把那个报信的小方士抛在脑后,无人问津。

见众人完全无视自己带来的灭顶之灾,报信的方士额上冷汗涔涔,眼中布满惊惶。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用尽全身力气,厉声高喊。

“刚...刚才陛下派人,将......将邹云大方师...给请过去了!!!”

“什么?!!!”

“嘶——!”

“天亡我也!”

惊闻此讯,厅中几位方师差点没昏厥过去,方才那点算计彻底粉碎。

‘难道这一劫,是注定躲不过去了吗?’

有人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有人捶胸顿足,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悲惨未来;更有甚者,竟失魂落魄地放声高歌。

歌词大意,似在哀叹自身命运。

至于尚存理智的几位正常人,也再顾不上其他,仓皇对着石公道别后。

便如同惊弓之鸟夺门而出,四散奔逃,各自寻找渺茫生路去了。

另一边,王宫大殿外!

飞檐在斜阳下,勾勒出沉重剪影。殿门两侧伫立的玄甲卫士,亦如冰冷雕像,散发着肃杀之气。

邹云已换上素雅洁净的长袍,宽大的袖摆垂落,遮掩他紧握的双手。

他静默地伫立在殿阶之下,任由微风拂过衣襟。

此刻,邹云正静静等候着嬴政的召见。

“大方师,陛下有请!”

并未让他等待太久,沉重殿门滑开一道缝隙,中车府令赵高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探了出来。

他躬着身,姿态放得极低,亲自趋步上前,将邹云引进这座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大殿。

殿内光线幽暗,唯有几盏青铜宫灯摇曳着昏黄光晕。

将整个巨大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空气更是仿佛凝固一般,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嬴政独自一人跪坐在御席之上,身形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异常高大。

而他身前的木案上,赫然摆放着当日腰斩邹云的利剑。

嬴政对踏入殿内的邹云恍若未见,他猛地探手,五指如铁钳般握住剑柄。

“锃!”

他猛得将那柄宝剑拔出,凛冽的剑光骤然迸发,刺得嬴政下意识眯起双眸,也让殿内温度骤降。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慢流淌。

良久,嬴政才缓缓开口。

“邹师,可否授予朕,兵解成仙之术?!”

殿内的压迫感瞬间暴涨,几乎凝成实质,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同时,无形的杀气弥漫开,仿佛邹云只要吐出一个不字。那柄利剑就会立刻将他劈为两段,身首异处。

然而,心中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邹云,此刻却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

他神色淡然,对着王座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礼毕后,邹云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踏前一步,迎着那迫人目光,朗声开口。

“不能!”

清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侍立一旁的赵高,闻此一言,浑身猛得一哆嗦。

他惊恐抬头,飞速瞥了一眼嬴政,见他面色平静得近乎诡异。

赵高像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脑袋,恨不得将整个身体缩进阴影里,不敢发出丁点响声。

熟悉嬴政的他知道,此刻,陛下已是怒到极致了。

静!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方才微弱的烛火摇曳声也已消失,只剩下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哦?”

嬴政眼中寒芒一闪而过,握剑的指节也微微发白。

出乎意料地,他并未立刻暴怒,尽管胸中翻腾着强烈的不快与杀意,但都被他强行按捺住。

可他越是如此,赵高的头就垂得越低。

嬴政努力维持着帝王应有的沉稳,只是声音更沉几分,对着邹云追问道,“这是为何?”

随即,他似乎想到什么,紧绷的嘴角竟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微妙弧度。

那笑容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诱惑,声音也刻意放缓放柔,如同在耳畔低语。

“却是,朕的疏漏!这四海之内的奇珍异宝,庙堂上的功名利禄,只要邹师喜爱......”

嬴政微微倾身,加重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朕......尽取于邹师!”

这番话语,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足以让世间绝大多数人为之疯狂。

说实在的,邹云并非圣贤,面对诱惑心头也猛地一悸。

然而,前提是——他真的通晓所谓的长生之法。

所以听着这极具诱惑的言语,邹云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心头一凌,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他立刻深深弯下腰去,长揖及地,头颅低垂,姿态放得极低。

声音中带着刻意营造出的惶恐与无奈,辩解道,“回禀陛下,非臣不愿,实不能也!!!”

嬴政眉头骤然紧锁,锐利目光死死盯着略显惶恐的邹云,心中疑虑如藤蔓般疯长,让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此言何解?”

‘很好,保持住!’

邹云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精光。

目前为止,无论是那强压的怒气,还是此刻的追问,嬴政的反应都在他预料之中。

这让他对接下来的应对,更多几分把握。

只见邹云不慌不忙,缓缓跪坐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肃穆,仿佛要道破某种天机。

“且不言,修行此等兵解之术,需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就算陛下天资聪慧,亦要耗费十数载光阴!”

他抬眼,目光望向嬴政,“陛下如今日理万机,统御万方。试问,陛下焉有如此闲暇?”

说到这里,邹云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恳切真挚。

“况陛下创下盖世伟业,生前是无上至尊,威加海内!死后入蒿里,当为地下主!”

“而地下主者,虽不能干涉阳间,但仍可飨食不尽,征战四方鬼蜮,逍遥于天地之间。”

“此等尊荣,又岂是寻常?”

邹云的语气中充满感慨与敬畏

随后,他话锋陡然一转,沉声道,“陛下试想,此等小术,安能替一位地上至尊,地下阴主,延绵益寿乎?”

邹云的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将嬴政生前的功业与死后的尊荣,描绘得无比宏大,将兵解之术贬为不值一提的小道。

嬴政眼底翻腾的杀意,确实因此消散不少。

然而,对于长生不老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哪里是死后尊荣可以完全替代的。

思虑片刻后,嬴政紧锁眉头却皱得更深了,身体更是不由自主的微微前倾。

眼中那对长生的渴望,再也无法掩饰,迫切追问。

“如此说来...难道,真就没有适合朕的延寿长生之法?”

这句话,嬴政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

虽然邹云将死后的世界描述得很好,但对于执掌天地的人间至尊而言,能活着享受这千秋伟业。

显然,对嬴政来说更重要一点。

而这,也正是邹云等待已久的契机。

毕竟嬴政要是真不求长生了,第一个杀的就是自己,虽然邹云有神通保底,但他还不想这么早就嗝屁。

所以面对追问,邹云面露难色,神情故作纠结,嘴唇嗫嚅着,仿佛内心正在进行什么无比激烈的天人交战。

见他如此,嬴政反而不再紧逼。

大殿中,唯邹云一人在动。

他时而低头沉思,时而掐指盘算,时而又抬头看向嬴政。

见邹云这幅模样,嬴政即使紧张到至极,但仍强行按耐心底的渴望焦虑,死死盯着邹云。

只袖口那紧握的拳头,暴露他内心的汹涌。

忽然,邹云掐算的手指猛地一顿,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击中,面色一僵。

“唉......”

他似乎想到什么,长长叹息一声。

邹云抬起头,迎着嬴政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这才缓缓开口。

“时也!命也!!”

他的目光直视嬴政,无奈开口道,“我借助陛下之运,得以渡过人劫,与陛下因缘交织!”

“罢了...罢了......!!”

邹云微微垂首,复又抬起,迎着那审视目光,继续道。

“陛下,如愿指天发誓,此事过后,你我不再因果纠缠,那我便还有一法!”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但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携着千钧之力,打在嬴政紧绷的心弦之上。

嬴政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邹云尾音落下的瞬间,他已霍然站起。满脸肃然,拱手举到额头前,仰头对天立誓。

“朕发誓,此事之后,你我二人因果了断!!”

宏亮的誓言在大殿内回荡。

说完,他便对着邹云迫不及待催促道,“邹师,快请明言!”

‘嘿,成了!’邹云心中暗喜。

他缓缓张嘴,喉结微动,在嬴政期待的目光中,正准备将那惊世秘密倾泻而出。

然而,话语唇边,他又猛地一顿,突然闭上嘴巴。

目光倏地变得锐利,在侍立两侧的侍从,以及殿角持戟甲士身上,来回扫视。

嬴政何等人物,瞬间了然于胸。

他眉峰一蹙,立刻沉声下令,“尔等,皆退下!殿外百步候命,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嬴政的声音依旧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可一代雄主,终究难逃生死的桎梏!

侍从和甲士们无声地躬身行礼,如潮水般迅速退出大殿。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影子,为此刻更添几分神秘与压抑。

当最后一名‘观众’离场,嬴政脸上那层帝王面具瞬间融化,眼中的渴望焦急,已毫不掩饰的显露出来。

甚至在那深邃眼底,邹云还看到一丝微不可察的讨好。

嬴政身体前倾,所有的矜持与威仪,在长生诱惑面前,皆是荡然无存。

即使眼前的场景,都是邹云一手主导。

但目睹这位横扫八荒,气吞寰宇的千古一帝,此刻竟露出这般情态,邹云心底深处,仍不免掠过一丝悲叹。

当然,这些转瞬即逝的情绪,丝毫不会动摇他的决心。

更不会影响,他继续给这位渴求长生的帝王,画一个难以抗拒的长生‘大饼’!

邹云迅速收敛思绪,神情一肃,缓缓开口,“陛下若想长生,必须由死向生!!”

他的话,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嬴政的心中。

嬴政如遭雷击,下意识呢喃重复道,“由死向生?”

“没错!”邹云的声音斩钉截铁,“凡夕解者,皆寄一物而后去,或刀,或剑,或竹,或杖,及水火兵刃之解。”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直视嬴政,“此乃尸解成仙之道!”

随即,邹云话锋一转,“可君乃是陆地上的无上至尊,阴间地下主,此等小术对陛下无用之。”

“唯有最上乘的无上妙法——太阴炼形法,方可助君褪去凡胎,羽化飞升!”

邹云的讲述仿佛带着一种奇异魔力,在空旷的大殿中盘旋,每一个字都在嬴政心底激起滔天巨浪。

“太...太阴炼形......?”

这一刻,嬴政只觉得那层千百年来,始终笼罩在长生奥秘之上的厚重帐幔,正被眼前之人以不可思议的智慧。

一点...一点......清晰揭开。

那个神秘、瑰丽、超越凡俗认知的神仙世界,仿佛就在这昏黄的烛光下触手可及。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急促,眼神迷离恍惚,整个人仿佛已深深沉醉在邹云精心编织的成仙蓝图中,无法自拔。

而邹云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

“太一守尸,三魂营骨,七魄卫肉,胎灵录气,所谓太阴练形也。”

他缓缓吐出古老而玄奥的口诀,每一个音节都是那么古朴晦涩,仿佛穿越亘古时空。

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和难以言喻的大道韵律。

嬴政彻底痴了,那令他魂牵梦绕,苦苦追寻了无数日夜的长生之路,此刻仿佛就在他脚下延伸。

然而,刻在骨子里的帝王本能,在短暂迷醉后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嬴政猛地一激灵,身体几乎要离开御座扑向邹云,急切道。

“此法,当如何施为?”

见他神色焦急,邹云也不再故作高深,而是循声应道。

“启禀陛下,此太阴炼形法,需行三步!步步关键,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当寻得飞仙之地,将躯体埋葬其中,借地脉龙气滋养,此为第一步!”

“集天下能工巧匠,采昆仑之美玉,织造金缕玉衣,覆盖其身,挡灾替劫,留存生机,此为第二步!”

“至于第三步......”

邹云的声音忽然低沉,眉头紧锁,似在犹豫。

“第三步当如何?”

嬴政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强烈的预感告诉他,这第三步才是真正的关键核心,也是横亘在长生之路上的最大天堑。

嬴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随着邹云的停顿而停止。

邹云抬起头幽幽长叹,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了那冥冥不可知的所在。

这叹息声中蕴含的凝重,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几分。

就连嬴政也能清楚的感知到,邹云接下来要说的,似乎才是真正的禁忌。

一股莫名的,深入骨髓的寒气不知从何处悄然弥漫开来,让嬴政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第三步,本应求取昆仑瑶池之主——西王母娘娘,赐下那传说中的无上神物凤凰胆!以此护住真灵不灭。”

说到这里,邹云刻意停顿了一下,也不忘给石公他们打个补丁。

“这也是石公等人,踏遍三山五岳,远赴海外,苦苦追寻的所谓长生不老药之一。”

随即,他缓缓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力愧疚。

“然仙山缥缈,瑶池更是难觅其踪。便以我的微末道行,穷尽心力,也......也实在没有把握能够寻到。”

他的话语中充斥的不确定性,如同一盆冰水,将嬴政眼中炽热彻底浇灭。

不过,没等嬴政将失落的神情浮于表面。

“但——!”

邹云话锋一转,又将他的心给提了上去。

“我有一法,可替之。”

掷地有声的话语,让嬴政生平第一次,体会一把过山车的魅力。

就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嬴政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光芒!

什么九五之尊,什么千古一帝,这时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对着阶下邹云,竟以一个几乎只有弟子侍奉师长父母时才会有的姿态。

双掌交叠,重重俯首,行了一个至恭至敬的大礼。

“还请邹师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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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

赵高如同一尊石雕,亲自守候在门外,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方才透露着他内心的炽盛欲望。

殿内,那若有若无的对话声,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断断续续地钻进他的耳朵。

虽然听得不甚分明,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但其中夹杂的“长生”、“仙法”、“替代”、“金缕玉衣”、“凤凰胆”、“由死向生”......

这些如同带着魔力的词眼,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赵高心尖。

长生!

一个自三皇五帝以来,无数帝王将相,方士狂徒梦寐以求的终极幻想!

此刻,与他仅有一门之隔!!!

这份诱惑是如此之近,如此之真实!

即使只是一个卑贱的内侍,赵高也忍不住心生妄想,一股难以抑制的嫉妒与野心在他心底滋生。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能得此秘法?我...我......我难道就不能......取而代之?!’

这疯狂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死死将他缠绕。

就在赵高被这念头驱使着,忍不住一点一点向前挪动,试图从那缝隙中捕捉到更多惊天之秘时——

“这......!!!”

下一秒,如同被无形冰锥刺中,赵高猛的打了一个寒颤。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疯狂涌出,让他几乎就要叫出声来。

但残存的理智,让赵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给堵回去。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赵高瞪大双眼,瞳孔因极度的骇然而收缩。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那扇,自己每日开启关闭的巨大朱漆殿门。

只见厚重门板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出一层晶莹白霜,在阳光下闪过着耀眼微光。

‘这...这是什么情况?’

深秋的咸阳,虽然已有凉意,但距离河水结冰尚且遥远,更遑论这宫门。

‘这绝非自然之力!’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在赵高脑海掠过。

偌大的宫殿,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一口巨大冰棺。

封印着某种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而那存在,正无声无息地侵蚀现实边界。

盯着这往日象征着无上权力,此刻却布满冰霜的殿宇。

赵高只觉得彻骨寒气从他脚底直冲天灵盖,连灵魂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这...这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巨大的恐惧,伴随着更深的贪婪,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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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扇殿门重新被打开,一股森白寒气缓缓向外弥漫。

邹云面无表情,好似刚刚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寻常小事。

他缓步踏出,在殿外众人惊骇目光中,径直朝着仙人观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苑深处。

而赵高,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第一时间闪身抢入殿内。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窖。

只见原本庄严恢弘的大殿,此刻竟如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席卷过。

四壁、梁柱、雕栏、玉阶......

目之所及,尽皆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无数细密冰晶如同诡异的白色苔藓,正从那些繁华梁柱中顽强生长,并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点点寒星。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

是大殿的中心,嬴政与邹云谈话的位置。

在这冰霜肆虐的殿堂中,唯有此处竟纤尘不染,温暖如初。

那无处不在,仿佛拥有生命的恐怖寒气,竟如同遇到不可侵犯的禁区,无比‘乖巧’地绕开这个位置。

仿佛在刻意避开,某些令它本能忌惮的存在。

此刻,嬴政依旧低着头,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御案之后,久久不能回神。

他的身影在满殿冰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沉。

“陛...陛下......”

赵高强压下心头的惊骇,用近乎气音的颤抖声,试探性呼喊。

闻声,嬴政猛地抬起头。

刹那间,赵高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曾让六国胆寒,令山河变色的鹰隼之眸。

此刻,里面燃烧着的,不再是征服天下的雄图霸略。

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恐怖、更加不容置疑、足以焚毁一切的欲望。

“赵高......”

嬴政的声音低沉沙哑,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案。

踏着满地冰霜,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缓缓走到僵立如木偶的赵高身侧,而赵高,仿佛被那双瞳孔摄去灵魂,依旧愣在原地。

二人擦肩而过之时,嬴政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压的极低...极低......如同九幽之下的阴风,送入赵高耳中。

“杀了他们。”

说完,不等赵高有任何反应,嬴政便走出大殿,在持戟甲士的护送下,前往其他殿宇。

良久之后——

满是冰霜的死寂大殿中,赵高独立其中。

他低下头,对着嬴政离去的方向轻声回应。

“唯!”

公元前212年,初冬。

咸阳城已褪尽秋色,朔风渐紧。

仙人观内,庭院萧瑟,几株老树的枯枝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轻响。

“这是第几个了?”

冯志学用手肘轻轻推了推郑泽,目光还汇聚在,那个被扔出来的身影上。

“今天第八个!”

郑泽的目光同样落在那狼狈身影,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冷漠说道。

冯志学眯起眼,仔细辨认着那人沾了尘土,却仍显华贵的衣饰纹样。

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扯了扯,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嘿,看样子还是个右更呢!”

想到自己压对‘奇货’,他挺了挺脊背,眉宇间积压的郁气都舒展开来。

曾几何时,这等人物是他踮起脚尖也难望其项背的。

“哼。”

郑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轻哼,理所当然的撇撇嘴。

“要不看他是个右更,敢如此纠缠大方师,早就被打断腿扔出去了。”

在他看来即使是陛下,其尊贵程度,也不过堪堪与大方师齐平罢了。

眼见那右更终于挣扎着爬起身,掸着衣袍上的灰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冯志学和郑泽脸上表情立刻收敛,换上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快步迎上前去。

半是搀扶,半是‘礼送’,将这位失意的贵人请出去。

没错,如今他二人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从这仙人观最底层,人人可驱使的打杂方士,一跃成为大方师邹云的侍从方士。

虽然不像那些方师们,还是免不了要干活。

但可别小看这么一点区别,就这,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当侍从,都还没这门路呢。

那些之前,花费重金将自己调离的方士,更是肠子都悔青了。

要知道这可是,如今炙手可热,陛下面前的大红人,兵解不死的大方师邹云院前的侍从。

更何况,近些时日,大方师似乎彻底摆脱癔症,不再发出那些奇怪笑声。

这个岗位,便重新抢手起来。

若非那日咸阳宫之行,冯、郑二人陪着邹云前往,被大方师随口记下姓名。

此刻,他们恐怕早已被排挤得,有多远就滚多远了,哪还有现如今的风光。

想到这里,冯志学就忍不住回头张望。

趁着郑泽在与那右更进行最后的寒暄,他飞快瞥了一眼小院。

只见小院中央,数名身披玄甲,腰悬利刃的精锐甲士。如同冰冷磐石,沉默而警惕地拱卫在四方。

他们目光锐利,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而在甲士们拱卫的核心,那位让咸阳权贵趋之若鹜的大方师邹云,正端坐在檐下的木案后。

他身姿挺拔,目光却穿透院墙,遥望着灰蒙蒙的苍穹深处。

神情专注而缥缈。

那姿态,仿佛神魂已离窍遨游太虚,又似在凝神推演着浩渺天机。

在冯志学眼中,邹云的一举一动,都萦绕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奇特气韵。

令人望之生畏,不敢有丝毫亵渎。

‘大方师,应该在推演天机吧。’冯志学如是道。

不敢多看,他迅速收回目光,将全副心思重新投注到眼前客人上。

就在这时,一片冰凉的物体,突然飘落在他裸露的脖颈上,激得冯志学猛地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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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刚刚结束发呆的邹云,还没回过神,便被冰凉的触感拉回现实。

他眨了眨眼,这才看清,不知何时,雪花已从铅灰色的天幕中簌簌飘落。

如同细密盐粒,悄然覆盖庭院地砖。

也给肃杀冷硬的咸阳城,披上一层朦胧薄纱。

‘啊——!好无聊啊!!!’

无声的呐喊在邹云心底翻腾。

自从那日在兴乐宫大殿,向始皇帝嬴政吐露太阴炼形之术后,这仙人观的门槛就几乎要被络绎不绝的访客踏平。

求仙问药的、攀附关系的、刺探虚实的......

形形色色,扰得他不胜其烦。

偏偏为了替嬴政,确认劳什子金缕玉衣的形制忌讳,邹云还不得不待在院中苦心编造玉衣样式,否则他早就想出去转转了。

幸好,前几日终于把画好的图纸交上去。

再加上嬴政派了一屯,时刻保护或者说监视自己的精锐甲士,也算是帮他挡掉很多麻烦。

所以,邹云勉强能抽出点时间,继续研究自己的金手指。

想到这里,他百无聊赖地伸出手,五指在身前的木案上虚虚一抓,仿佛抓住一团无形的空气。

邹云手指灵巧地捻动着,像是在摸索什么。

片刻后,似乎找到目标,他指尖微微用力,一缕无形的丝线便被他从那团‘空气’中缓缓抽出。

随着他的动作,那原本完全透明的‘空气’团,逐渐被拉伸延长,变成一根细长,且肉眼无法看见的丝线。

邹云耐心将这丝线缠绕成一卷,塞进腰间的随身佩囊里。

这团肉眼无法观测的特殊丝线,正是他这段时间苦心钻研的成果。

也让他发现了修真点新用途——凭空造物,以及附加概念。

回想刚发现这点时,邹云简直兴奋得跳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造出一把手枪。

对着这群秦朝老古董们,轻蔑一笑,说句,“大人,时代变了。”

可还没等他好好体验一下不食牛的快乐,现实却给他泼了盆冷水。也不知是不是修真点不够,系统对他构想的‘手枪’毫无反应。

最终,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耗费足足1000点宝贵的修真点,才勉强造出一团丝线。

反倒是为这团丝线,附上‘不可视’的概念,只花了200点。

投入巨大,产出微薄,简直得不偿失。

邹云也只能死心,暂时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在他对着飘落的雪花,再次陷入‘这日子何时到头’的惆怅时。

院门外再次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访客的动静。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甲士的注视下被恭敬引入小院。

看清来人,邹云精神陡然一振。

公子扶苏步履沉稳地踏入这方熟悉的院落,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前石阶。

那里还残留着一些,他曾经亲手研磨矿石,所留下的未能扫净的石粉痕迹。

这熟悉的景象让他冷峻的神色微微一缓,旋即,一丝带着自嘲的叹息在心底无声蔓延。

‘如今看来,却是自己过于傲慢,不识真人了。’

扶苏越过门口躬身接过自己佩剑的甲士,目光投向檐下那个身影。

刹那间,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你不是斩钉截铁地说长生皆是虚妄吗?可那日丹墀上又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是仙人吗?之前说的,都是骗我的吗?......’

然而,万千心绪在喉头翻滚冲撞,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疏离问候。

“大方师......毋恙?”

见扶苏面色复杂,邹云几乎是本能的脱口而出。

“看来,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

“???”

扶苏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怔,见邹云神色古怪,微微蹙眉问道,“大方师,此言何解?”

“哈哈哈哈......”

邹云被扶苏那茫然的模样给逗乐了,方才的惆怅一扫而空。

他大笑着站起身,热情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扶苏的手臂,将其引到烧着炭火的青铜小炉旁。

炭炉上,用陶釜煮的梅干水,正冒着细密小泡。

没有解释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吐槽,邹云只是热络的为其斟上一杯梅浆,并连忙说道。

“毋恙,毋恙!来,扶苏公子快请上座!”

待扶苏坐定,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此仙人观?莫不是陛下又有旨意?”

邹云暗自猜测着,毕竟以扶苏的身份和处境,最近似乎不该能寻常串门。

扶苏放下喝了一口的梅浆,端正坐姿,语气平和地说明来意。

“大方师不知吗?再过几日便是新年岁首,扶苏此来,是奉陛下之命,邀请大方师参与宫中蜡祭大典的。”

在秦朝,腊祭便是一年中,规模最大的祭祀活动。

这是一场,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平民百姓,举国同庆的日子。

在秦朝的森严律法中,也唯有腊日前后,平日对喝酒聚众的限制才被放开。

所以对于腊祭,辛苦一年的民众也翘首以盼。

“新年?”

邹云闻言一愣,下意识望向窗外细雪和光秃秃的枝桠,满脸不可思议。

“这不是刚入冬吗?怎么就过年了?”

此话一出,扶苏不由暗自打量着邹云。

‘莫非是大方师兵解的后遗症,还没完全痊愈?’

扶苏暗叹,就算是他,对于邹云刚兵解的那段疯癫时光,也略有所闻。

不过,扶苏心中虽有疑虑,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温声解释道。

“大方师潜心修道,想必是闭关日久,不知人间时序流转。岁首之期,确已逼近。”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知道自己闹笑话了,邹云连忙打个哈哈,“确实糊涂了,怎么连新年都忘了,惭愧惭愧!”

他含糊地应付过去,心中暗骂自己历史课没学好。

实际上,这也不能怪邹云,因为秦朝采用的是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

与现代的春节完全是两码事,而现代人所熟知的春节,要到汉武帝才恢复使用。

所以秦人的新年就在农历十月!

“哦,明白了,岁首蜡祭。”

邹云迅速调整好表情,对着扶苏爽朗一笑。

“承蒙陛下与公子盛情相邀,邹云届时定当准时赴会,与公子一同前往观礼。”

他以为扶苏是来约他同行的,而扶苏脸上,却浮现一抹苦涩笑意。

“恐怕......”

扶苏微微欠身,对着邹云面露歉意道,“恐怕扶苏无法与大方师同行了。”

“这是为何?”邹云不解。

“先前,扶苏鲁莽,在大殿之上力谏陛下...欲处死大方师。然此举已然触怒陛下......”

扶苏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难掩其中失落。

“陛下有旨,命我即日启程,前往上郡,督查长城边军事务,戴罪立功。”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脸上平静得漠然。

“所以扶苏,不日便要......离开咸阳城了。”

‘已经进程到这一步了吗。’

邹云思虑道,‘如果没记错的话,恐怕赢政已经没几年寿命了吧。’

他依稀记得,好像嬴政便是把扶苏发配到上郡后,没两年就病死在出巡路上了。

‘倒也算是个好消息,就是扶苏......’

邹云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扶苏,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宽慰。

“公子不必过于忧心。”

“想必陛下,只是为了让公子于军中历练一番,很快就会将公子调回咸阳。”

“大方师所言甚是。”

扶苏微微颔首,接受了这句毫无实质内容的安慰。

随后,他不再多言,缓缓起身,向邹云郑重行了一礼,“大方师保重,扶苏告辞。”

邹云起身相送,目光追随着扶苏那在初雪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庭院里,一阵萧瑟秋风掠过。

卷下老树枝头最后一片,顽强抵抗的枯黄叶片。

那叶片在空中飘零片刻,最终无力坠落在,那两个尚有余温的漆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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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一点,对...多了,多了,再右边一点!”

天色刚蒙蒙亮,冯志学和郑泽二人便已在邹云的指点下忙碌起来。

他们一人抱着一个刚削刻好的桃梗,按照邹大方师的指令,在大门两侧仔细调整位置。

“好,就是这里,放下吧。”邹云满意道。

闻言,二人便将手中人偶立在地上。

那两个人偶约莫一尺高,手腕粗细,散发着淡淡的桃木清香。

冯志学将桃木人立稳,便接过郑泽递来的崭新粗麻绳,一圈圈缠绕,将其牢牢缚定在大门两侧。

若靠近仔细点瞧,便能看出,那桃木人虽然削刻得形态古朴,眉目粗犷。

但赫然,便是传说中镇守鬼门的神荼、郁垒之形。

且这桃梗虽无精细雕琢,却透着几分威严镇邪之势。

正是出自那位王春生,王方师之手。

跟后世张贴的对联,甚至大家印象中汉代才出现的桃符都不同。

先秦时期,家家户户都会在岁首之前,取一节桃木,自家亲手削制成这样的桃木人偶。

并在岁首到来前,就用这新桃梗,替换下守护一整年的旧桃梗。

以便新桃梗能用新岁阳气,扫除岁末的污秽旧气。

并且这一日,除了换桃梗,还需在门楣上悬挂新编的芦苇绳,以及在门板上雕刻威猛的虎形。

人们深信,有了桃梗守门,苇索缚鬼,猛虎压邪这三重守护。

新的一年,全家方能出入平安,远离鬼祟灾祸。

因此,就在冯志学专注固定桃梗时。

那位柳青松柳方师,正手持锋利刻刀,俯身于厚重门板上,屏息凝神,手腕沉稳运刀。

刀尖在木板上划过,发出沙沙声,一横一竖,细细镌刻。

随着刀锋的起落,门板上渐渐浮现出猛虎盘踞的雄姿。

只见那恶虎怒目圆睁,爪牙锋利,线条苍劲,虽然只是门板上的刻痕,却充满蓬勃张力。

刻毕,柳青松又取来调好的朱砂,用细笔浅浅描染虎纹。

那赤红的色彩在棕木上晕开,更添几分凛然。

还有在门楣上悬挂替换,芦苇绳的方士,众人对于手上的工作都十分认真。

毕竟且不谈秦人很相信鬼神之说这一套,而且身为迷信头头的方士也更需要以身作则,展现出对古老仪轨的敬畏。

好在,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未出任何纰漏。

“柳方师,所刻恶虎,当真非同凡响啊。”

邹云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门板上那只呼之欲出的猛虎,由衷赞叹。

只寥寥数笔,勾勒出的神韵,已将猛虎的凶悍与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来,方士里面,人才还挺多的。’

邹云心中暗忖。

听到夸赞,柳青松停下手中刻刀,转过头来。

待看清来人是邹云这位新晋的大方师后,他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喜色,反而眉头微蹙。

‘什么意思,夸你还不高兴了。’

邹云暗自腹诽。

就在他以为,这位柳方师要呵斥自己,给他这位新晋大方师一个下马威时。

然而,下一秒。

柳方师却猛地挺直腰板,一本正经道。

“此皆大方师之功也!幸得大方师庇佑于后,臣方敢竭尽所能,一展微末之技。”

“仰赖仙长厚德,臣不胜惶恐,顿首拜谢大方士!”

说着,他还俯下身躯,丝毫不在意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对着邹云就是深深一揖,姿态谦卑至极。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看得邹云愣在原地,有些反应不及。

而周围的其他人,则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各自继续手中的活计。

‘好嘛,方士里面,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邹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

待他好不容易打发走,这位一心上进的柳方师。

已经安放好桃梗的冯志学和郑泽二人,这才拍了拍身上木屑,走到邹云面前。

“大方师,岁安!”冯志学率先开口,脸上带着笑意。

“大方师,岁安!”郑泽紧随其后,声音沉稳。

“岁旦安康!”

这回邹云早有准备,所以倒没说出什么新年快乐之类的。

迎上二人,邹云脸上露出和煦笑容。

他微微作揖回礼后,便乐呵呵的从一旁侍从捧着的簸箕里,取出两个红色佩囊。

“这是我老家的习俗,过年得发红包,讨个吉利彩头,你们就收下吧!”

说着,便不由分说将佩囊塞到他们怀里。

而这些佩囊,是前几日,邹云得知将要过年后,命人采购回来,并特意嘱咐要买红色的。

佩囊中装着数十枚沉甸甸的半两钱,虽不算丰厚,却也足见心意。

冯志学和郑泽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推辞。

“大方师,这如何使得...”

“不敢当,不敢当!”

但见邹云态度坚决,两人推辞不过,只得恭恭敬敬地收下。

待邹云转身走向其他方士,冯志学掂了掂手中佩囊,凑近郑泽咧嘴笑道。

“你说这是哪里的习俗啊?怎么过年还发钱......怪新鲜的。”

不等郑泽回应,他又满脸好奇望向不远处,邹云正递给另一位方士佩囊。

“而且,看样子,还是人人皆有。”

“既是大方师所赐,收下便是,何须多问。”郑泽语气平淡道。

“嘿,你这人......”

冯志学被噎了一下,正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突然又想起面前是个傻的,自己与他争论,岂不是自讨没趣。

于是冯志学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后半句给咽回去。

当然,这样的小插曲,丝毫无法影响冯志学被大方师关怀的喜悦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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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朝堂议定出发的日期人员,前往雍城的队伍便要出发了。

邹云带着郑泽和冯志学这两个侍从,跟在大方师石公身后,前往正阳门外。

寒风凛冽,吹得四人都有些打颤。

自从,那日扶苏来过后,邹云就仿佛被嬴政‘厌恶’了一样,渐渐收回在他身边守护的甲士,以及一切恩宠。

所以,这次前往汇合地点,四人都只能走路过去。

路上,冯志学忍不住开口道,“就只有我们四个人吗?”

“有什么问题吗?”邹云疑惑。

“这......”

冯志学有些迟疑,不知道该如何向邹云解释。

反而是亲身经历过方士巅峰景象的石公淡淡道,“呵,有四个人,你就知足吧。”

“可...这跟之前相比......”

冯志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石公不耐烦的打断,“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这次腊祭,整个仙人观,仅有他们四位方士得以随行。

甚至若非考虑到邹云是初次参与腊祭,需要有人从旁提点协助,恐怕连石公这位老资格也未必能获得名额。

而遥想方士群体当年鼎盛之时,一年中的各种重大祭祀。

都必是侯生、卢生、石公等几位顶尖大方师亲自带队,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大群方士随行。

那是何等风光!

如今方士群体的没落,可见一斑。

不过,转念一想,若非邹云横空出世,力挽狂澜。

仙人观四百多名方士,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就更别提什么没不没落的了。

想通这一点,冯志学也就不再开口,四人继续摸黑前进。

此刻,黎明前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整个咸阳宫却已灯火通明。

六千三百人的庞大随行队伍,包括三千精锐骑兵、两千衣甲鲜明的仪仗兵,以及数百名文武重臣、内侍宫女和各类工匠。

早已在正阳门内的巨大广场上集结完毕,列队肃立,鸦雀无声,只待君王令下。

六千多人,放在笔墨间,不过是寥寥数字。

可若是放在现实中,那就是无边无际,旌旗如林的壮观仪仗。

所以看着眼前庞大的队伍,邹云也忍不住有些感慨,“好多人啊。”

“是啊,真...真壮观。”

在他身旁的冯志学和郑泽二人,脸上也难掩兴奋,就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以往他们只能远远地,望着那些有幸随行的方士前辈。

而这一次,终于轮到他们成为被羡慕的对象。

就在几人神色激动之时,唯有石公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发出一声嗤笑,“呵,这算什么。”

当年,他也是跟嬴政一起去过泰山封禅的。

那场面,比起今日不知壮观多少倍,石公眼中流露出对往昔的追忆。

略作停顿后,他便接着又道,“等出了咸阳城,还有带着重型器械的先遣部队在城外等候汇合。”

“届时,整支队伍将扩充至万人以上,车马辚辚,旌旗蔽日,那才叫真正的壮观呢。”

听着石公的描述,冯、郑二人皆面露向往。

“唰!唰——!”

巨大的城楼下,无数绣着玄鸟、夔龙纹饰的锦旗,与各色仪仗在晨风中烈烈招展。

身披重甲的武士,如同雕塑般列阵于四周。

“我们等一下是要从这里出巡吗?”

邹云仰望着巍峨城楼问道。

“不错。”

石公的目光也投向那即将开启的城门,“待天边泛起第一缕霞光,吉时一到,整个队伍便会由此门鱼贯而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带上一丝忧虑。

“眼下就是不知,我们会被安排在队伍的哪个位置?”

依照秦朝严格的卤簿制度,帝王出行仪仗有着极其严密的规制。

主要分为护军、仪仗、车驾三大方阵,层层拱卫,秩序井然。

既彰显帝王威严,更是实实在在的军事防护。

依照往年惯例,方士们通常被安排在丞相及重臣的座车之后。

但时移世易,如今的石公也不敢断言。他只暗暗祈祷着,至少能在某辆座车上分得一个座位。

否则真要他这把老骨头,一路骑马颠簸到雍城,那可真是有些吃不消了。

就在石公倍感忧虑之际,一阵轻快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请问,是邹大方师吗?”

只见一位少年将军,快步来到四人面前,恭敬行礼。

他头戴象征勇武的鹖冠,身着朱红色中衣,外披彩色鱼鳞细甲,甲片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显得神采飞扬。

“足下是?”

邹云与石公迅速交换一个眼神,由他上前一步,拱手回礼。

少年将军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牙齿,朗声道,“臣蒙宣德,家父郎中令。”

“哦,原来是蒙将军家的公子。”

邹云恍然,心中却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就蒙毅那高大魁梧的粗壮模样,生的儿子竟然如此眉清目秀。

“家父有令,命我带大方师邹生,石生前往大臣座车安置。”蒙宣德清晰传达着指令。

“至于另外两位方士,请在此地稍等片刻,你们则另有安排。”

四人闻言,再次对视一眼。

心知这是卤簿既定的安排,便不再多言,各自跟随指引前往不同的位置。

时间过得很快。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霞光时,正阳门那巍峨箭楼上,三十六支青铜号角同时被力士吹响。

“呜——嗡——”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正阳门缓缓洞开,阳光自其中斜射而出。

首先涌出城门的,是一个如黑色铁流般的千骑方阵。

一面巨大的玄色将旗引领在前,后面是清一色黑甲黑盔,腰佩阔剑的秦军锐士。

他们皆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直视前方。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千骑兵竟无一人持握长戟。

这意味着他们绝不是摆排场的仪仗队,而是一支真正能随时投入战斗的精锐野战力量。

紧跟在千骑方阵之后的,是三十六面擎天巨旌组成的方阵。

旗杆高耸入云,旗帜大书“秦”字,分作黑、赤、白、青、黄五色,在初升朝阳下猎猎翻飞,色彩斑斓,气势磅礴如虹。

旗手皆是精悍的马上骑士,控马技术娴熟,确保巨旗始终高扬。

旌旗方阵之后,便是一百辆战车。

每辆战车上肃立着十名重甲步卒,人人背挎一架臂张连弩,手中握着一支两丈长的长矛。

战车方阵之后,是二十辆特制的大型座车,双车并驶,车内满满当当载着无法骑乘奔驰的官仆、宫女和内侍。

紧接着,是整个卤簿仪仗的核心。

连续九个百人骑士队,护卫着九辆皇帝御车。

每个百人骑队护一辆青铜御车,九辆车形制完全相同,均由四匹骏马牵引,没有任何差别。

除了最核心的护卫,没有人知道,此刻嬴政究竟在哪一辆车上。

九车之后,是一辆宽大精美的两马青铜轺车,八尺车盖下,肃然端坐着丞相李斯。

其后是两车并行的大臣座车,十余位朝中重臣分乘其间,邹云和石公也位于其中。

再往后,便是一个由三十六骑组成,规模稍小但同样威武的旌旗方阵。

最后压阵的,则是另一个千骑方阵,如同巨龙的尾翼,沉稳有力,确保整个队伍的后路无虞。

整支庞大的队伍,竟无一人是步行。

所有人或乘车,或骑马,在号角与旗帜的引领下,如同一头被唤醒的钢铁巨兽。

开始向着雍城的方向,滚滚前行。

这绝不止是一个祭祀的仪仗队伍,更是一个能够快速启动,快速行进的庞大战争机器。

在临近岁首的晨曦中,展现出大秦帝国无与伦比的威严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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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咸阳到雍城,整个车队走了三天时间。

始皇帝的车驾顺着渭水河谷,经兴平、过扶风,一路疾驰。

邹云坐在车中,感受着身下颠簸的路面,心中暗自庆幸。

幸好这里的驰道,在秦国统一天下后重新修筑过,否则邹云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屁股该肿成什么样子。

至于嬴政为何要舍近求远,不在咸阳举行腊祭。

路上,邹云从石公口中得知了缘由。

雍城是秦国的旧都。

唯有此地,才拥有最完备的宗庙建筑群,以及最高等级的皇家祭祀场所。

因此,秦始皇才会不辞辛劳,率文武百官,千里迢迢返回故都。

战车隆隆驶过,车轮碾在夯实大道上,发出沉闷声音。

远远望去,狭长的队伍,好似一条黑色巨龙隐匿于尘土中,向前蜿蜒。

路旁驿站外,黑压压跪伏着当地的黔首。

在这初冬时节,他们衣衫单薄,头颅深埋,不敢窥视天颜。

此情此景,令邹云心头五味杂陈。

为了这场腊祭,帝国倾注了难以估量的人力物力。

单是他沿途所见,便是每隔三十里便设立一座驿站,每座驿站都堆满充足的粮秣草料。

确保这支移动的帝国中枢,能得到源源不断的补给。

而那些看不见的消耗——征调的民夫、运输的损耗、沿途的修缮、祭品的准备......

更是难以计数,不知耗费多少民脂民膏。

若是将这些钱粮,全部分发出去,不说多,至少可帮助数郡之人度过这个寒冬。

“唉......”

邹云叹息道,“当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微风拂过帘布,嫩绿的颜色覆在黑褐色的土地上。

官道两旁广袤的土地上,冬小麦的幼苗刚刚破土而出,为大地缀上点点生机。

不远处,雍城在视野里已清晰可见。

然而,抵达雍城,仅仅是这场宏大祭祀的前奏。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腊祭开始之前,赢政需在雍城的大郑宫中,进行为期三日的斋戒。

这三天里,他必须严格遵循古礼,洁身清心、不近女色、不食荤腥、不饮醇酒、不听丝竹之乐、不问疾病之事、不参与任何丧葬吊唁。

独自幽居于斋宫内,身着象征天地的玄色素服。

摒弃一切俗务,日夜默诵祭文,静待祭祀之日的黎明降临。

说实话,在了解这套繁复而严苛的流程后,邹云还挺佩服赢政的。

若换作自己,光是这三日清规戒律下来,估摸半条命就得去掉了。

更何况斋戒之后,还有更为繁重的祭典仪式在等着他。

整个斋戒期间,其他人也并未得闲。

诺大雍城都笼罩在,一种肃穆而紧张的忙碌气氛中。

太常、太祝等礼官指挥若定,仆役、兵士穿梭不息,相互协作。

他们一丝不苟地布置着祭坛、准备着祭器、清点着牺牲,确保祭典当天的万无一失。

而时间,就在这份忙碌中悄然滑过。

终于,斋戒的第三日,寅时三刻。

大郑宫的宫门,在寂静中缓缓开启。

赢政立于雍城旧宫墙的最高处,玄衣素服,目光如炬,投向远方雍山那起伏的山梁。

只见黑夜里的山脊之上,已然亮起一串串细密火光。

那是‘权火’!

自咸阳至雍城,沿山梁每隔数十里,便筑有一座形如烽燧的权火台。

此刻,赤红的火焰在深沉的夜色中次第点燃,宣告着帝国最高祭祀即将开始的消息。

皇帝将于腊月之晨,在天坛之上,行礼如仪。

火光连绵不绝,自东方咸阳的方向一路向西延伸至雍城脚下,最终汇聚在赢政的视野之中。

那景象,宛如一条由烈焰组成的庞大火龙,威严匍匐在广袤的关中大地之上。

赢政深吸一口气,腊月的晨风冰冷刺骨,却也令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祭祀的核心场所名为血池畤坛,坐落于雍城西北郊外约十二公里处的山梁之上。

此处地势独特,背倚巍峨高山,前临低缓丘峦。

方圆四百七十万平方米的广袤土地上,矗立着古老而神圣的祭天之墟。

祭坛依【高山之下,小山之上】的古礼而建。

核心为圜丘石坛,是祭天的主坛,通体以黄土分层夯筑。

圆坛四周,环绕着一道石砌环壝,此为血池核心,宽五尺、深四尺,沟壁与沟底皆以整块青石垒砌铺就,滴水不漏。

祭礼之时,宰杀太牢牛、羊、豕,乃至车马,鲜血尽数引入壝中。

这便是血池之名的由来。

此刻,赢政已换上最为隆重的衮黑色大祭服。

玄色的衣袍深邃如夜,上面精心缀饰着五彩丝线编织的华美组绶。

他手扶镶满宝石的玉具剑,步履轻晃间,革带上的白玉双佩,发出叮铛轻响。

当他踏出雍城大郑宫的那一刻——

“咚!咚!咚——!”

金鼓齐鸣。

三百名高大魁梧的仪仗武士,高举绣有玄鸟图腾的黑色旌旗鱼贯而出,那玄鸟振翅好似活了过来,在晨风中猎猎翻飞。

紧随其后的是礼官队伍,他们身着朱玄两色的祭服,头戴高山冠,手中捧着玉笏。

太祝、太宰等诸祭官,则身着青色祭袍,佩戴着象征五行的五色绶,亦步亦趋地跟随。

礼乐,则严格按照“宫-商-角-徵-羽”五音循环奏响。

青铜编钟的宏亮,与石质编磬的清越交织共鸣,形成一种直击心灵的天地之音。

而昭昭大秦的天命,也在此乐中,传告四方鬼神。

汤汤厥商,百乐咸奏!

整支庞大队伍,在礼乐里,在黑暗中,如同远古的先民,一路向西而行。

浩浩荡荡,驶向雍山血池。

“噼啪!”

火舌在晨风中摇曳,将黑色的道路照得如同白昼。

此时,从雍城大郑宫到郊外血池畤坛的驰道上,每隔三十步,便有一架巨大的青铜灯树。

这些青铜灯树,不止为众人照亮前路,更似在引着他们。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踏入一片未知之境。

那是上古神祇的世界!

皇帝骑黑马,丞相乘舆车,百官驾车跟随,精锐铁骑前后护卫。

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处的位置,整支队伍有条不紊的行进着。

‘这就是,先秦的祭礼吗?’

邹云跟随在百官之中,静静注视着整个祭典。

‘真是......’

这一刻,邹云想不到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

只置身此间,便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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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

庞大的车驾阵列,终于抵达血池坛下,在坛前广阔的壝场中井然停驻。

五千名黑甲铁骑沿驰道两侧列阵,人马皆披霜色,铜铁甲片在火光中泛着冷冷的青光。

所有人,根据指引前往自己应该待的位置。

行走间,邹云望着伫立山顶的祭坛,在心中暗自赞叹,‘倒是比预想中,要精美。’

祭坛依古制“天圆地方”而建,三重巨大的圆形坛台层层递高,象征着‘天、地、人’三才。

每层坛台由九级白玉台阶相连,共二十七级,沟通天地人鬼

四面台阶则对应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分别朝向东南西北四方。

坛外环绕着高大的壝墙,正南方则是一条直通坛顶,庄严肃穆的神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秦始皇从南面的神道开始,缓步登坛。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天地经纬之上。

而随着皇帝的脚步踏上第一级台阶,侍立于坛下巽位的奉常便高唱道。

“一拜日月星辰——”

群臣伏首。

“二拜天地四望——”

百官跪拜。

“三拜山川百神——”

万众俯身。

三声唱词结束,嬴政已跨过三层玉阶,站在神人分割的交界。

当祭典行进到这个阶段,人们相信,皇帝再往前踏上一步,便不再是人间。

而是神人交界之所!

此刻,太祝已就位,生起燎炉之火。

青铜铸造的方形巨炉,就架在坛顶北面,炉中已铺满了薪炭,赤红火舌舔舐着炉壁。

当嬴政终于踏上坛顶,立于天地之间时。

静!

整个血池坛场,陷入庄严肃穆的绝对寂静。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们的皇帝,他们的天子,代替他们,与九天之上的远古神祇立下新的神人契约。

历史在此刻凝固。

太牢三牲早已准备就绪。

依照秦人尚黑的五行遗制,数十头纯黑毛色的牺牲,被宰杀洗净。

而且若是仔细望去,便能惊讶发现,那些牺牲竟通体纯黑,表皮无一丝杂斑。

此刻,全部整齐陈列于坛下神厨之内。

在冬日寒风中,牺牲的白脂红肉,蒸腾着丝缕白气。

当年,秦德公建国雍城的第一年,曾以‘三百牢’祭祀鄜畤——那是一口气宰杀300头牛、300只羊、300头猪的血光盛宴。

而今天,秦始皇将行的腊祭,规模虽不至于夸张至此,但也堪称盛大恢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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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的每一步骤,都经过精确的测算。

赢政登顶后,太宰立刻恭敬地奉上,盛于青铜俎中的太牢三牲之首级。

太祝则奉上祭祀用的玉器,象征天的青色玉璧、圭、璜、璋等,并一一陈列在神案之上。

还有盛满黍、稷、稻、粱的精致簠簋,也已摆放妥当。

清澈的祭祀用酒,更是早就被注入巨大的青铜酒尊之中。

酒液澄澈如泉,默默倒映着坛顶之上,那片肃穆苍穹。

秦始皇庄重走到燎炉前。

亲手执起燃烧的火炬,点燃堆放在燎炉前的祭牲躯体。

接着,他将象征敬天诚意的玉璧,与书写着祭祷之辞的帛书,一同郑重地投入熊熊烈火之中。

“噌——”

火焰升腾。

牲体在炭火中烧得劈啪作响,油脂熔化后喷溅而起,焦香四散,黑烟冲天。

在冬日的天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黑色烟柱。

古人相信,这升腾的烟气能够上达天听。

所以皇帝也以此‘燔燎告天’,向高高在上的昊天上帝与天地五帝传达自己的诚敬。

与此同时,太祝朗读祭辞。

“维始皇帝三十五年,岁在己丑......”

悠长的声音回荡在祭坛之上,仿佛真的在同天人对话。

赢政肃然跪在铺于坛顶的蒲席。

玄衣拖曳于地,头顶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微微晃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他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每一个祭祀动作,焚香、酹酒、再投玉。

当太牢牺牲被投入燎炉,那象征着沟通天地的火焰燃烧到最炽烈,最耀眼的巅峰之际——

坛下壝场中,万人积蓄的力量终于爆发。

“万岁——!万岁——!万岁——!!!”

如同平地惊雷,又似怒海狂涛。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骤然响起,并以排山倒海之势,猛烈冲击着雍山山梁。

此刻每一个人的心底都只剩下纯粹激动,万人齐呼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在天地间反复轰鸣回荡。

独一人,静立其中,默然感慨。

大秦气象,尽在此间!

戌时一刻。

腊祭的余韵尚未散尽,黄昏的薄暮已悄然笼罩雍城。

此刻,一场更为古老而神秘的仪式即将拉开序幕——大傩!

‘傩’

这深植于华夏血脉的仪式,最早可追溯至先民蒙昧的时期,其本意便是驱鬼逐疫。

腊日前一日或当日。

人们戴上面目狰狞或威严的面具,擂响震天鼓点,以最原始的力量驱逐邪祟。

以求逐尽旧岁的阴气疫毒,迎接阳气与新生。

而在嬴政设立的宫宴上,大傩的规格更是登峰造极。

只见一位装扮成‘方相氏’的魁梧勇士,身披象征勇武的熊皮,脸覆黄金铸就的四目神面,手中紧握锋利戈矛。

如同神祇降世,引领着上百名身着彩衣的童男童女,浩浩荡荡的游走穿行在巍峨宫殿群。

一时间,宫阙之内鼓声如雷,稚嫩的呐喊声汇成洪流。

好似要将一切不祥彻底涤荡。

邹云和石公并肩站在高处,俯瞰底下傩舞,冯、郑二人则伫立其身后。

‘倒有点像,前世潮汕的英歌舞。’邹云暗道。

他看得津津有味,但身旁的石公却满脸怅然。

往昔,主持这大傩仪式的荣耀,向来属于仙人观的方士们。

然而今日,邹云和石公,却只能作为旁观者,默默立于人群之外。

望着那熟悉的仪式被他人操持,石公脸上难掩落寞,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几乎要溢出胸腔。

看着石公那神情,邹云都忍不住暗自腹诽,‘这老头,若非担心在我们这些后辈面前失了颜面,怕不是要当场老泪纵横了。’

于是哪怕自己对傩舞挺感兴趣的,但邹云还是扯了扯石公的衣袖,沉声道,“走吧石公,快到晚宴开始的时间了。”

“啊...?!哦......走吧。”石公应道。

随后,四人逆着人流转身离开,不再关注身后的喧闹。

夜色渐深,大郑宫灯火辉煌,宛如白昼。

始皇帝嬴政身着玄色龙袍,端坐御案之后,威仪赫赫。

在他案上摆放着来自帝国各地的贡饈:北方的牛羊肉脯、南方的橘柚鲜果、东海的鲍鱼干贝......

大秦疆域之辽阔,宫廷之富庶,尽显于此。

邹云和石公的案席,距离御座不远不近,但恰好能让他看清嬴政心情似乎还不错。

不过,对于忙碌一天的邹师傅,那些都不过只是浮云。

此刻,他只想赶紧多吃几口。

所以,邹云全然不顾这是皇家晚宴,自顾自地大快朵颐起来。

引得邻近席位的权贵们频频皱眉侧目,连御座之上的嬴政,目光也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停留几次。

然而,当那些不悦的贵族看清这无礼之徒,竟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大方师邹云时,脸上的不满瞬间冰消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意的理解。

仿佛邹云这不顾仪态的吃法,非但不是失礼,反而成了仙家之人不拘小节,潇洒出尘的明证。

总之,位于帝国之巅的这群家伙,这份看人下菜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转换得毫无滞涩。

‘呵!’

邹云环视一圈,见四周相迎皆是笑脸,也是嗤笑不已。

随后他懒得和这群老狐狸打交道,直接埋头继续对着眼前美食发起进攻。

而邹云的冷漠,丝毫没有影响到宴会的热闹。

待酒过三巡,宴饮正酣之时。

嬴政缓缓端起面前的青铜酒爵,冕旒玉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视阶下群臣。

烛光映照下,那双被玉珠半掩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生气。

“嘉平礼毕,神享民安。”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置酒,与群臣共贺岁成。愿秦邦永固,黔首安宁。”

“诸君,举爵!”

话音落罢,阶下文武百官齐齐俯身顿首,衣袂摩擦之声整齐划一,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须臾,李斯霍然从席上挺身而起,手中玉笏高高举起,“贺嘉平!愿陛下千秋......!大秦万年......!”

众人齐声应和,“贺嘉平!愿陛下千秋,大秦万年!”

千余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漫过雍城的宫墙,漫过巍峨的雍山,漫过那犹带青烟的血池祭坛,一直飘向东方。

直到此刻,整个腊祭大典才算是真正落下帷幕。

而忙碌一天的邹师傅,还没来得回去补个觉,便被满脸堆笑的赵高给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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蕲年宫。

当赵高引着邹云步入殿内时,偌大的空间里,竟只有嬴政一人独坐于榻。

“启禀陛下,大方师邹云已至。”

赵高躬身禀报,声音在大殿里带着轻微回响。

“嗯,知道了,退下吧。”

嬴政的声音平淡无波,甚至没有抬头看邹云一眼。

这与他近些时日对待邹云的态度如出一辙。

自上次会面后,对于邹云。

嬴政既没有像对待侯生卢生那样大肆奖赏,也没有像对徐福那样委以重任,甚至都没像对石公那样常常接见。

好似这位痴迷长生的帝王,突然间改了性子。

然而,就在赵高躬身退出殿外,大门隔绝了外界声响的刹那。

这位千古一帝一改之前淡然。

竟丝毫不顾帝王仪态,直接猛得起身,快步走到邹云面前,对其安抚道。

“邹师勿怪,此间数日,令君受如此委屈,朕心......甚是愧疚。”

话音未落,他便一把拉住邹云,携着他的手,几乎是半拉半扶地将这位方士引上御座。

这一连串举动,让邹云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得心里毛毛的。

好在他也知道秦汉时期,同性之间携手同行,是非常正常的礼仪动作。非但没有什么不好的含义,反而是信任有加的体现。

所以才能强压下身体本能,没将胳膊从嬴政手中抽出。

若换作后世,有个男的敢如此对自己,他高低得给对面来上两个大嘴巴子。

嬴政拉着邹云站定,目光灼灼地紧盯着他,却半晌不语。

殿内只闻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这无声的压力让邹云颇感不适,他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问道,“陛下夤夜召见臣下,不知所为何事?”

“哦?并无其他紧要。”

嬴政像是才回过神来,缓缓摇头。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其事,“只是有几件关乎‘太阴炼形’的要务,需告知邹师知晓。”

他踱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金缕玉衣所需之玉材,朕已经命人远去昆仑开采,按照邹师要求只选取纯洁无暇的顶级白瑶。”

“而丽山陵寝内部构造,也按照邹师先前所画的图样要求,作出调整修改。”

“如今万事俱备......唯余两桩关键。”

“一者,便是以坠星为基,在陵寝内布下那沟通天象的二十八星宿图阵;二者......”

嬴政转过身,目光重新锁定邹云,眼神变得格外深邃。

“便是需要邹师亲自去寻访的那件......本命之物。”

当提及这需要邹云去寻找时,嬴政的语调变得有些飘忽,眼中也闪过一道精光。

他死死注视着邹云,仔细对比这句话说出后,眼前之人的眉眼五官,是否有着任何一丝,哪怕极其细微的异样。

然而,邹云神色如常,目光澄澈坦然。

见状,嬴政也不知信了没有,但却并未纠缠于此,反而做出了一个令邹云更为意外的举动。

只见这位睥睨天下的帝王,竟以九五之尊的身份,对着邹云深深一揖。

口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此事关乎朕之长生大计,就......全权拜托邹师了!”

眼见嬴政竟毫不迟疑地向自己行此大礼,邹云心中对他的评价不由得拔高几分。

至少在这求仙之事上,这位帝王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决心与诚意。

邹云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抢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嬴政的双臂,阻止他长揖下去。

口中更是连声推辞道,“陛下万万不可如此!成道之恩,自当竭力以报。”

两人就这般一个坚持要拜,一个执意要扶,在这空旷蕲年宫内推让几个来回。

最终,赢政终究还是没有长揖下去,而邹云也没有受他这一礼。

片刻后,待赢政稍微平复。

他死死盯着邹云,目光如同最幽深的古井,却始终欲言又止。

邹云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最后考验。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邹云以为嬴政不会再开口。

终于——

他还是,问出了那个深藏心底,压抑已久的疑问。

“邹师......”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除了你所说的‘太阴炼形’之道......”

“难道这浩瀚天地间,真的......就再也没有其他可得长生之法了吗?”

问这话时,嬴政的目光直直刺入邹云眼底最深处,仿佛要穿透他瞳孔,窥探他的内心。

而直面着这双好似吞噬一切的眼眸,邹云只淡然一笑,随后缓缓吐出答案。

“有!”

仅仅一个字。

却嬴政的脑海里,炸响一道惊雷!

出乎意料的,他竟给出赢政预料内,完全相反的答案。

对于这个问题,邹云心中早有成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日在章台宫,即便他将那套太阴炼形说得玄妙无比。

即使他用那小控冰术,精心伪造成泄露天机的假象,暂时镇住这位始皇帝。

即使他告诉嬴政,只有这一条道路,他也不会再追问什么。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位千古一帝,一定会从各个方面继续试探自己。

这并非因为他不相信太阴炼形。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太渴望,太想抓住这唯一显现的长生希望,才更加恐惧被欺骗,被误导。

这份恐惧,远比单纯的怀疑更为致命。

而且,他是嬴政!

一个活在阴谋和背叛里,最终踏着尸山血海横扫六国,完成大一统的帝王。

信任二字,对于他来说,太过奢侈。

“除兵解外,此世据我所知,亦有其他几条长生之道。”

邹云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愿闻其详。”

赢政眉头微挑。

而邹云也不迟疑,立刻将之前腹稿吐出。

“其一便是圣人道——以德立身,以世长生。”

“此道不修肉身,不走神魂,唯有功德与名望。”

“需立规矩、定秩序、救万民、安天下,完成立德、立功、立言之伟业,方能窥探分毫。”

“死后,虽身死而道存,以信仰与大义不朽。”

伴随着邹云那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讲述。

恍惚间,嬴政脑海中,仿佛有张无形的画卷缓缓铺开。

三皇五帝,诸子先贤,那些在史册上熠熠生辉的名字,连同他们筚路蓝缕,泽被苍生的功绩,如星辰般次第闪现。

那是人族从蒙昧走向文明的漫长史诗,是薪火相传,代代相承的厚重积累。

“陛下,地下主之位格,便受益于此道。”

邹云的声音适时响起,嘴角掠过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

随后,不等赢政发问,他便继续讲解。

“其二便是神人道——以力通玄,以化长生。”

“此道不修德,不避世,走神通造化。”

“以炼神化虚,掌控阴阳,修大神通。可移星换斗,焚山煮海,御风而行......”

随着一个个神通吐露,这一次浮现在嬴政脑海里的。

是那些上古神人顶天立地,挥手间山崩地裂,弹指间焚山煮海,于天地间施展无上伟力的睥睨场景。

令他心旌摇曳,神驰万里。

“神魂超脱肉身,可化形万物,无处不在,以神通自在长生。”

“然此道,唯有天生神圣可走,非我们凡人可攀。那些上古神真便是踏足此道。”

说到此节,邹云亦是摇头叹息,仿佛看到穷耗一生而不得其门的累累枯骨。

“最后便是至人道——以真合道,以寂长生。”

此句一出,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出尘的宁静。

“此道不恋权,不恋名,走清净独修。”

“于冥冥之中,守真抱一,摒绝纷扰,与天地自然相合。”

“踏足其上后,肉身凝练、寿同天地,或兵解蜕凡,或涅槃轮转。独来独往,不沾因果。”

“而这——”

“便是,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邹云的声音最终落下,余音在梁柱间低回,而三条通天之路亦在嬴政脑海浮现。

这一刻,他的脸上是由衷喜悦。

然而,这喜悦如同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反应过来的嬴政脸色一僵,他立刻洞悉这三条道路,那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

“至人无己,难在忘我;神人无功,难在跻攀;圣人无名,难在本心。”

这三者,都不是他可以企及的。

也就是说,邹云这一长篇大论,对于他而言,却是半点用处也没有。

兜兜转转,摆在他面前的还是只有太阴炼形一条路可走。

而嬴政还不好说些什么,毕竟路人家已经为你指明,走不走得上去全看你自己的本领。

当然,他完全没想过,这所谓的三条长生之道,完全就是邹云给他画的大饼,随口胡诌的。

而自己还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嬴政只能涩声回道,“多谢邹师解惑!”

与此同时,邹云也暗中松了口气。

‘看样子是糊弄过去了。’

‘但事不过三,看来无论如何,我都得尽快寻机先离开这咸阳城,远离嬴政了。’他暗自思虑道。

只是邹云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讲述三条长生之道时,意识深处的画框竟闪烁几道微弱光芒。

“陛下既然明悟,那臣就不再打扰,先行告退了。”

没有给嬴政再次提问的机会,见他还沉浸在三条大道中,邹云立刻出声告辞,独留嬴政一个人慢慢回味。

待他退至殿外,身后宫殿的大门缓缓合上。

邹云脚步微顿,突然下意识回身望了一眼合缝内的嬴政。

缝隙中,嬴政的身影在幽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蓦然闪现出,自己初穿越至此时,台上那个威严无比的身影。

彼时,那道身影虽重病缠身,却如同出鞘的利剑,丝毫不堕千古一帝的风采。

而此时,眼前这人,虽面色红润,却只是一垂危老者耳。

“长生啊......”

邹云叹息。

‘有朝一日,我也变得如此陌生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钻入他的脑海。

然而,空白一片。

答案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久久未能浮现。

就像当初刚刚即位的年轻嬴政,也不知道暮年的自己如此执着于长生一般。

此刻的邹云,同样无法预见未来的自己,究竟会走向何方。

‘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宽大袍袖,挺直脊背,大步流星,朝着嬴政相反的方向走去。

袍袖在身后带起一阵清风,将那疑问抛出脑外。

也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禁锢着帝王灵魂的深宫,抛在身后的暮色中。

数天之后,当邹云再次见到嬴政,已经是在咸阳宫。

看嬴政满脸平淡,就知道他已经从之前的信息轰炸中平复出来。

而此番召见,不为其他,只为那件唯有邹云才能找到的本命之物。

“臣邹云,拜见陛下。”

邹云趋步上前,依礼作揖。

这段时间,因为嬴政刻意的冷处理,仙人观门庭若市的盛况骤然消退。

坊间议论纷纷,都猜测是大方师触怒陛下了,故而被嬴政所不喜。

帝国上层那些嗅觉灵敏的老狐狸们闻风而动,或嗤笑,或惋惜,或惊疑......

但无论何种心思,最终都化作一道道无形禁令,约束着亲眷门客远离仙人观。

就连观内其他方士,私下里也揣测不断。

一时间,谣言四起。

曾经热闹非凡的仙人观,竟突然又冷清起来。

尤其是邹大方师所居住的院子,除了石公,柳方师,等少数几位仍常常拜访。

其余那些曾挖空心思,也要挤进来的趋炎附势之辈,都对这里避之不及。

属实是让邹云过了几天清静日子,也捣鼓出不少新东西。

此外,受影响最大的就是冯、郑二人。

郑泽对此浑不在意,乐得清闲。

唯有冯志学,望着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景象,对着庭院时常叹息,忍不住追忆之前风光。

但他却不知,这看似失势的境遇,正是嬴政在暗处悄然推动的结果。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面对卢生、徐福等人所献真假难辨的长生之术,嬴政不惜千金买马骨,大肆封赏宣扬,只为引出更多隐世奇人。

然而,面对邹云手中那真实不虚的通天大道。

他反而希望能将此事置于最深的阴影中,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正因如此,那句“委屈大方师了”,才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当然,私下里,嬴政倒是丝毫不藏着自己的态度,对邹云亲近有加。

“大方师快快请起。”

见邹云入殿,嬴政快步上前将其扶起,接着直接开口道,“如今天下辽阔,邹师,可知那天命之物,所在何方?”

而这,才是最核心的关切。

以大秦如今幅员之广袤,若邹云不知晓大致方位,纵使快马加鞭走遍各郡县,最理想状态下也需耗费2、3年光景。

这还是尚且未计入途中休憩、恶劣天气、突发疾病、意外滞留等诸多无法预料的阻碍。

要是还得深入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那所需时日之长,嬴政几乎不敢再深想。

七八年?

到那时即便寻得,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他自觉也是无福消受。

因此,嬴政开口第一问,便是向邹云确认此事

对此,邹云早有成算。

他立刻躬身回应道,“回禀陛下,臣这几日夜观星象,参悟天机,已推演出几处大略方位。”

“那天命之物,必隐于其中一处。”

“哦?”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喜色。

有了大致范围,搜寻之期便可大幅缩短!

他当即振袖,扬声宣道,“来人,传尚方,取天下舆图至。”

侍立御座旁的赵高,闻言无声地躬身,迅速退出殿外,指派内侍疾步前往取图。

不多时,两名身着黑色官袍的尚方吏员垂首躬身,小心翼翼步入大殿。

二人一左一右,合力捧着一具朱漆木匣。

匣身古朴,素面无华,仅以精巧的铜扣严密锁固。

行至殿中阶下,二人齐齐顿首,双手捧匣呈上,低声禀道,“天下舆图,恭呈陛下。”

待嬴政微微颔首,吏员才屏息凝神,小心解开铜扣。

匣内衬着深色锦缎,一幅以细竹为轴的丈余丝帛舆图,平整叠放其中。

赵高上前,动作轻缓地将帛图取出,在宽大御案上徐徐展开。

只见墨线勾勒山河,朱砂点染疆界,万里江山的磅礴气象,瞬间铺陈于嬴政与邹云的眼前。

待一切安置妥当,嬴政目光未离舆图,只淡淡对两位尚方吏员道:“退下。”

“唯!”

二人如蒙大赦,保持着躬身姿态,倒退着离开大殿。

殿内复归沉静,又只剩下嬴政、邹云、以及宛如影子般侍立的赵高三人。

‘这就是秦代的地图吗......’

邹云凝神俯视。

眼前整幅丝帛以浓墨绘制,朱笔精准勾勒郡国疆界,方位上北下南,与天地同序。

咸阳雄踞图心,如帝国心脏。

大河长江如血脉蜿蜒,群山以连绵曲线成形,四十八郡各以方框圈定城邑。

旧都雄城、边关隘口皆以小篆一一标注分明。

纵横交错的墨线是贯通天下的驰道,北境一道朱痕蜿蜒如带,正是万里长城。

南抵南海,西至临洮,东尽辽东,四海疆域尽收一副绢帛之上。

虽然没有后世精密的比例尺,然山川形胜之扼要,道路里程之分明,令人叹服。

一眼望去,便是整个大秦江山。

“此乃,大秦的天下。”

嬴政盯着舆图,豪气万丈。

统一六国之后,他并没有就此满足,而是在这地图上,打下一个大大的板块。

这也是他自认功高三皇,德兼五帝的重要功业之一。

“取玉琮来。”

嬴政的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头也不抬对赵高吩咐道。

随即,他灼灼目光转向邹云,迫切道,“邹师所推方位,究在何处。可在舆图之上,为朕指出。”

“自无不可。”

邹云应声点头。

谈话间,赵高已经托着一个黑漆嵌铜方笥来到二人身侧。

只见那漆器匣身方正,边角包以薄铜,扣合处是兽面铜钮。

匣内以薄木隔出数排小格,每一格都铺着深色丝锦,分门别类安放着大小不一的小玉琮。

嬴政信手取出一枚,放到邹云掌心。

邹云未作丝毫迟疑,指尖微动,玉琮便稳当地落在地图某处。

见状,嬴政紧接着又递来一枚,邹云再次落下......

如此反复四次后,当嬴政欲递来第五枚时,邹云轻轻推开了帝王的手。

“陛下,此四处,便是天命之物之所在。”

邹云指着舆图上那四点莹白,声音平静无波。

嬴政放下手中玉琮,倾身细看。

只见四枚白玉,竟以咸阳为中心,精准构成一个十字图案。嬴政一眼便认出,此图赫然就是标准的五行方位。

“东郡、颍川、陇西、云中......”

嬴政喃喃念出地名,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竟如此......巧合?”

而这‘巧合’,当然是邹云提前规划好的。

反正天命之物在哪里,都是他说了算。

“确然如此。”

邹云面不改色,坦然胡绉道,“此方位,乃以太一星图运转之玄机推演而出。”

“邹师,打算何时启程?”

嬴政的目光缓缓从那些决定他命运的白玉上移开,重新落回邹云脸上。

“七日之后。”邹云答得干脆利落。

“如此之快?”

嬴政眉头微挑,接着又道,“此行所需人手、物力,邹师但有所需,尽可直言,朕必全力供给。”

邹云略作沉吟,“无需太多。臣只需一队精锐甲士护卫周全,再带上臣的随侍即可。”

人数精简,便于行动,也方便自己伺机而逃。

“善!”

嬴政应得极其爽快,并未强加更多人手,似乎对于邹云十分信任。

“朕便遣一队殿中虎贲,持节随行,护卫邹师周全。”

而邹云也很上道,立刻作出感动姿态,朗声道,“谢陛下。”

就在他以为事情结束,准备出声告辞时。

突然——

嬴政竟一步上前,紧紧握住邹云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嬴政凝视着邹云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邹师,此去山高路远,道阻且长。”

“一切......就拜托你了。”

说着,手上力道竟又加重几分。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邹云迎上嬴政的目光,沉声应诺,字字千钧。

嬴政似是信了,终究还是松开邹云的手掌。

在这样一个,把信义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的时代,这句承诺便是最为有力的证明。

随后,邹云缓缓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

行至殿门,他下意识地扫过殿外廊下肃立的侍卫。

‘嗯?这殿外的侍从面孔,似乎……换了一批生面孔?’一个念头倏忽闪过脑海。

不过,急于返回仙人观安排行程的邹云,并未在此细枝末节上过多停留。

只将这丝疑虑抛诸脑后,便径直走出咸阳宫。

而嬴政就这样静静注视,那道身影在眼前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

良久,,直到确认邹云已远,嬴政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再次开口。

“邹师此行,山高水险......朕甚是不安啊。”

语罢,他便坐回御案,垂首专注于竹简之上。

之后嬴政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已经在刚才那句话里说完了。

赵高了然,瞬间躬身应道。

“唯!”

嬴政并未抬眼看他,指尖缓缓划过竹片上的刻痕,只专注于手中的竹简。

他清楚赵高是个绝顶聪明之人,而聪明人,自然懂得该如何将未竟之意,化作实际行动。

这些年,赵高如同一柄锋利而趁手的刀,替他无声无息地斩断许多棘手的藤蔓。

这也正是他愈发倚重赵高的原因。

至于利刃可能带来的反噬?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拥有绝对的自信,足以驾驭这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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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回到仙人观后。

邹云第一时间便将自己要离开咸阳的消息,告知给郑泽,冯志学,石公几人。

“这...好好的,大方师为何突然要离开咸阳?”冯志学愕然。

想当初,他费尽心机来到咸阳这座天下枢纽,又散尽家财挤进仙人观,成为一名方士。

所求的,不就是依附权贵,博一个荣华富贵吗?

如今‘离开’二字,对于邹云来说只是他口中轻飘飘的两个字。

但对冯志学来说,这简直就是将自己前半生的努力,给尽数否决掉。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反应最为激烈。

“不错,可是另有内幕?”

一旁的石公似乎嗅到不寻常的气息,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试探着开口询问道。

从嬴政冷漠的反应,在方士堆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他,就已经察觉到不对。

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

见邹云避而不谈,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笑意,石公瞬间了然。

他不再追问,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不知在心底默默盘算什么。

唯有郑泽的回答,最为爽利,他只说了一句,“大方师去哪,我就去哪。”

说完,便淡然处之。

一时间,小小院落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石公年事已高,不知你是否愿意留在仙人观?”

见三人都不说话,邹云率先打破沉寂,对着石公笑道。

然而这笑容落在石公眼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来了!果然来了!’

听到邹云竟主动提出让自己留在仙人观养老,石公心中警铃大作。

‘他果然不会轻易放过我这个唯一的破绽!这哪里是让我留下,这分明就是试探。’

毕竟在石公看来,自己是唯一能完全肯定,邹云那日‘兵解’,玩的不过只是一出障眼法的人。

推己及人,如果换做自己,石公一定会将这个唯一破绽牢牢绑定。

甚至......甚至寻机彻底抹除。

怎么可能放心地将这样一枚定时炸弹,放在自己即将抽身离去的咸阳?

所以,此刻石公脑海里在疯狂推演揣摩。

‘若我欣然答应留下,他会不会觉得我另有图谋,急于摆脱他?可若是拒绝,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过顺从,反而有诈......’

思索间,石公仿佛看到,邹云那温和笑容下藏着的冰冷刀锋。

“不,不对!也可能是仙人观已是绝地!”

‘他料定,或者推动咸阳将有大变,故意将我留下,让我替他顶缸?或者成为吸引某些人注意力的弃子?’

‘好狠毒的心思!不愧是玩过障眼法的家伙!’

石公下意识撇了一眼身前的邹云,眼神复杂难明,看得邹云是满头雾水。

‘又或者...他表面让我留下,暗中却早已布下杀手,只等我点头应允,便立刻发动,将我无声抹除?’

‘毕竟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是谁?是他吗?’

石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左侧的郑泽,甚至脑补出,自己点头后,郑泽就立刻扑过来将自己按在地上。

‘该死,怎么回答才行。’

就在石公额头渗出冷汗,准备用毕生演技给出一个既不显得太急切留下、又不显得太抗拒的回答时——

院外突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大方师,毋恙?”

只见一长眉老者,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踏进小院。

“王方师?”邹云疑惑。

这位王春生,王方师虽然平日见到自己也是满脸笑意,但与他那位死对头柳方师不同。

柳方师是恨不得天天往自己跟前凑,而王方师则向来是点到即止,从不主动上门。

所以邹云才会疑惑,他今日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王方师,这是?”邹云问道。

王春生没有丝毫寒暄客套,直接对着邹云一揖到底,开门见山道。

“听闻大方师即将远行,臣特意来此,恳请大方师等带上某。”

“哪怕只是为大方师端茶倒水,某也甘之如饴,满心欢喜!”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在场之人,除了石公,全都目瞪口呆,惊掉下巴。

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从素来严肃古板,以不苟言笑著称的王方师口中说出的话!

‘好嘛!’

邹云内心哭笑不得,‘你个浓眉大眼、道貌岸然的老家伙,原来也想着上进......’

‘怪不得,整个观内,就你和柳方师水火不容。合着你们是冤家路窄,同道中人啊!!’

面对这突然的一出,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见众人没什么反应,王方师再次下揖,“谨请大方师垂允!”

一旁的冯志学瞬间警醒,如临大敌。

‘以堂堂方师的身份,竟说出这般厚颜无耻的话,这......是个强敌!’冯志学警觉道。

他感觉自己的在这个小团体内的生态位,受到了降维打击。

而邹云则哭笑不得。

他上下扫视着面前这位须发皆白、皱纹深刻的七旬老者,语气尽量委婉道,“王方师,此去路途遥远,山高水长。”

“而且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甚是辛苦,”

“公年事已高,我们又怎么忍心劳公受累。”

邹云话语中的潜台词几乎呼之欲出。

就差没直接指着王方师的鼻子明说:你都快老得走不动路了,就别瞎出去折腾。

谁料,王方师闻言,竟痛哭流涕起来。

那哭声悲切凄惨,好似不能跟邹云出游,就错过什么天大的机缘。

哭着哭着,这位七旬老翁竟直接瘫坐在地上耍起无赖。

“王方师快快请起。使不得,使不得!”

冯志学和郑泽见状,几乎是同时抢步上前。他们一左一右架住王方师的胳膊,试图拉起这位老方师。

可二人合力下,一时间竟没能拉动他。

“。。。”

‘竖子,无耻之极。’就连一直沉默的郑泽,都忍不住暗自吐槽。

几人脑海中关于王方师,往日那些严肃正直,一本无私的形象,全都崩碎一地。

不过细细想来,此事倒也并非毫无征兆。

上次王方师亲手为邹云削刻那两个桃木人,便能看出这也是个心思活络,想要进步之辈。

要不然,真当一位方师的时间很闲吗,耗费时间精力,刻那么两个精美桃梗随便送人。

‘果然,方士里面人才辈出啊!’

邹云扶额,心中感慨万千。

可望着王方师那副,你不让我去,我就不起来的模样。他只得快步上前,亲自伸出双手去搀扶。

就在邹云稳稳握住王方师胳膊的刹那,他掌心微一发力。

刚才两个壮汉都扶不起来的七旬老者,此刻竟像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被他搀扶起来。

‘这老头。’邹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不过他面上丝毫不显,立刻换上一副关切又无奈的神情,对着王方师温声宽慰起来。

并连连保证,下次有机会,一定会带上他之后。

眼见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王方师这才止住悲声,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的走出房间。

仿佛他对不能与大方师一同出游这件事,有多么遗憾似的。

而就在王方师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的一瞬间,那张满是悲戚的脸庞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肃然、认真,仿佛刚才撒泼打滚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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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这段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过后,小院重归短暂的平静。

邹云重新望向石公。

见他半晌不答话,便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石公,别琢磨了。”

“让你留下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年纪大了,留在这仙人观好歹有人伺候,免得跟我们风里来雨里去的,交代在外面。”

“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毫不掩饰地上下扫视石公那,干瘦佝偻的身板,颇为嫌弃道。

“带着你这老胳膊老腿赶路?那得多耽误功夫啊!”

“......哈?”

此话一出,石公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瞬间僵直。

脑海中那些翻江倒海的念头,就像肥皂泡一样,“噗”地碎了一地。

取而代之的,是邹云那嫌弃的眼神,和那句“老胳膊老腿”“耽搁功夫”在大脑里来回翻滚。

石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酝酿半天的万全回答,此刻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实话,比起被人算计,更让人扎心的似乎是被嫌弃。

夜深人静。

当石公独自躺在仙人观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并好不容易稍微有点睡意时。

突然——

寂静的黑暗中,邹云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带着你,多耽误功夫……”

“老胳膊老腿......”

“交代在外面......”

“竖子!!!”

石公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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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期,转瞬即逝。

最终,冯志学心中那杆秤还是倾向了邹云。

他立在仙人观巍峨的大门前,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对着那扇大门暗暗发誓。

‘仙人观,你给我记住,纵使海枯石烂,我冯志学定有卷土重来之日。’

但下一秒,这份悲情壮志,就被郑泽递来的东西压塌。

“恶,好重!”

冯志学踉跄几步,猝不及防下,他差点没被这个鼓鼓囊囊的行橐压倒。

“你往行橐里塞了什么?!!”他龇牙咧嘴地抱怨道。

说着,冯志学便忍不住伸手去解开厚革行橐上的麻绳,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甫一拉开橐口,他的嘴角就忍不住直抽抽。

“吁!”

冯志学倒吸一口凉气,指着橐内问道,“不是......郑大方士!你把炼丹的五金八石都塞进来干什么?!这又不是搬家!”

只见皮橐内,稳稳放置着各色大小不一的矿石,只粗略一眼,他就看到丹砂、曾青、磁石、硫磺......

稳稳当当堆在一起,几乎要溢满出来。

更让冯志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是,矿石之下,赫然还压着一尊炼丹用的三足铜炉。

炉壁上的饕餮纹,在橐内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实在难以想象,郑泽这家伙是怎么塞进去的,也怪不得这个行橐会这般沉重。

“这些自然要带上!”

郑泽一脸理所当然。

甚至带着几分,你怎会问此等蠢问题的神情,瞥了冯志学一眼。

“若大方师路上心血来潮,要开炉炼丹,却寻不到材料器物,岂非我等失职?”

他拍了拍自己背上那个同样鼓胀的行橐,补充道,“而且不止是你这里,我的行橐中,也塞满了其他丹材。”

说着,郑泽就要解下背上重负,打开给冯志学验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冯志学以手扶额,只觉得自己额角青筋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无语,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问道,“不过,郑大方士,在下斗胆请教您一个问题。”

“难道这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君就打算让大方师跟我们一起啃石头吗?”

他指着那塞满矿石和丹炉的皮橐,声音陡然拔高,“连衣服和干粮都不带,你有出过远门吗?!!”

郑泽被问得一愣,随即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答道,“某是咸阳人,最远只去过渭滨游春。”

所谓游春便是指,春季时外出踏青。

而郑泽口中的渭滨,就在渭南上林苑附近,与咸阳往返不过半日。

“......”

见他对长途行旅艰辛一无所知,冯志学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是服了你了。”

眼见指望不上郑泽,他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算了,等一下反正会路过大市。”

“到那时再临时采买补足吧。”

冯志学迅速盘算起来,开始指派任务,“届时,你去买些糗粮干肉,寒衣裘褐,薪炭灯油......”

接着指向自己,“我来负责备足药物水囊,车马革具......”

“嗯,再备些梅干胶枣吧,大方师喜欢吃......”

冯志学正低头盘算着,突然,他想起郑泽的不靠谱。

猛得抬头,又特意对其叮嘱道,“记住要去那些粮肆布肆,不要贪图小利,去坐列采购......”

“那些东西看着便宜,但往往以次充好,甚至有可能霉烂变质。路上若吃出问题,耽误了行程,那就得不偿失。”

“嗯,某知道了。”郑泽点点头。

而就在冯志学耐心教授郑泽如何采购之时,邹云终于姗姗来迟。

只见他头戴高山冠,一身玄黑锦袍,领缘织有绛红云纹,外披黑色狐裘,毛光油亮。

腰间革带嵌金钩,挂有一对白玉组佩,右侧佩一精巧小囊。

革带左侧悬一柄长剑,剑鞘髹以黑漆,饰以错金云纹,剑柄缠以丝绦,随步履轻晃,隐有寒锋之气。

而细看那宝剑上的螭纹,赫然便是兵解当日,石公所用之物。

至于其下半身着丝绵绔,足蹬翘头丝履,行走间玉佩叮咚,气度俨然。

那模样,属实不像一位神秘莫测的大方师,反倒更像是一位手握重权的显赫彻侯。

“大方师。”

冯、郑二人见状,连忙收敛神色,躬身行礼。

“嗯。”

邹云目光淡然扫过两人,尤其是他们背上那鼓胀得夸张的行橐。

虽然有些疑惑,但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便率先一步踏前而去。

冯志学望着邹云这身纤尘不染的华贵装束,然后看看自己背上的沉重矿山,再联想到即将面临的漫长旅途。

忍不住在心底深深叹息一声,‘得,又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

不过腹诽归腹诽,他动作却不敢怠慢。

冯志学与身旁的郑泽交换一个眼神后,二人便一左一右,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身影,融入咸阳城清晨渐起的人流之中。

农历十月,关中已入深秋。

街巷间,草木大半枯黄,只剩下松柏常青。

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已换上了夹衣或厚实的布袍。

而像邹云这般披着狐裘的,更是少之又少。故而路上行人,纷纷下意识远离三人,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自商君变法,定下严密的市易之制后,咸阳城除了由官方统一定价的直市外。

便正式设立了允许民间自由贸易的大市,并命名为大市。

历经岁月积淀,如今的大市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它已膨胀为整座咸阳城,甚至整个大秦帝国,规模最为宏大的商品集散与交易中心。

此时,辰时初刻,天色刚明不久。

大市中心的旗亭上,一面象征着秦制威严的黑底赤边市旗,在晨风中缓缓升起。

如同一声无形的号令,刹那间,蛰伏在四方街巷的商贩与买家,如同开闸的洪流,从各个方向向市门汇聚涌动。

车马粼粼,人声渐沸,彻底打破清晨的宁静。

“嗬!还挺热闹。”

邹云不由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只见市门之外,等待入市的人们早已排成了一条蜿蜒长龙,秩序中透着焦灼。

这充满烟火气的喧嚣场景,瞬间勾起邹云深藏的记忆。

他依稀记得,幼时跟着长辈去镇上赶集,也是这般热闹。

“这还不算什么。”

冯志学见邹云面露惊讶,笑着又道,“每十日一次的大集,那才真叫一个壮观嘞!”

他抬手比划着,“到那时节,方圆百里的农户、猎户、牧人,甚至连那些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都会像赶着趟儿似的涌进城来。”

“那场面,嘿,真真是摩肩接踵。别说找个好摊位,就是寻个能下脚的空隙都难上加难。”

“就更别提月望大市和季市了。”

“是吗?”

邹云应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新奇。

他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宅男,一心只扑在仙人观内钻研丹道。

因此,邹云记忆里,关于这繁华大市的片段,几乎是一片空白。

至于同行的郑泽,虽是咸阳本地人,但他比邹云前身也好不了多少,平日采买也多去更近便的平市。

这规模最大的大市,来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反倒是冯志学这个外乡人,因为之前在仙人观里专司采买之职。

所以这大市的角角落落,门门道道,他早已摸得门儿清,算得上是此地常客。

见邹云对四周饶有兴致,冯志学正准备开口,为他细细讲解一番月望大集的盛况。

突然——

“咚——咚——咚——”

三声低沉浑厚的鼓声,恰在此时骤然响起,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快准备!”

无数目光热切投向市门,兴奋的低语和催促在他耳边缭绕。

“这是?”邹云面露疑惑,刚想询问冯志学。

“吱呀——轰隆!”

木栅门轴转动与落锁的巨大声响,几乎与鼓声余韵同时落下。

市吏洪亮而威严的唱喏声,随之响彻市门内外,“吉时开市,禁奸止伪,入市有序——!”

话音未落,四面市门的巨大木闩被同时抽开,笨重的木栅在市卒们齐声吆喝和协力推动下,“哐当”一声被彻底移开。

仿佛无形的堤坝瞬间溃决。

门外早已蓄积多时的人声、车声、嘶鸣声,汇成一股洪流,轰然涌入刚刚开启的市门通道。

“开市喽——!”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如同发令枪响。

“快,占东市靠门的坐列!”

“让让,别挡道!”

商贩们瞬间沸腾起来。

推着满载货物的独轮车的、挑着沉重货担的、背着大包袱的......

他们一边急切地呼喊着,一边迅速向市吏出示证明身份的市籍符节,每个人都显得很焦急。

待验看无误后,便如同开闸后争先恐后的鱼群,奋力涌入市门。

目标明确,朝着先前各自看好的坐列奔去。

至于所谓的坐列,通俗来讲便是摆在地上的流动摊位。

仿佛变戏法一般,仅仅片刻功夫。

原本在开市前显得空旷寂静的市隧两侧,已然如同雨后春笋般支起密密麻麻的摊铺。

五颜六色的幌旗迎风招展,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股混杂着各种货物气息、牲畜味道和人间烟火的热浪扑面而来。

至此,咸阳大市,活了过来。

“夥颐!这么急吗?”

邹云看着身边那些,几乎是小跑着挤进大市的商贩背影,再次发出惊叹。

冯志学神色淡然,显然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大方师有所不知,”

见邹云不解,他笑着解释道,“这大市里,那些沿街固定的列肆铺面,都是常年租赁好的,位置固定,商贩们不用争抢。”

“但市隧中间这些黄金地段的坐列,可不一样了。”

“它们是当天先到先得,位置优劣全凭手快脚快,并无定规。”

“所以,想在客流最旺的市口占得一席之地,那可不就得铆足了劲儿往里冲、往里抢嘛!”

“原来如此。”邹云点点头。

好的坐列位置毕竟有限。

待那些最抢眼的位置,都被瓜分完毕,入市的队伍才渐渐从刚才的躁动中平复下来。

然而,即使在刚才那番短暂争抢中,邹云也敏锐地注意到。

所有往来商户百姓,无一人胆敢逾越规矩插队,全都老老实实地依次上前,安静地等待着市吏核验木传。

秦朝法度森严,可见一斑。

很快,队伍向前移动,邹云三人也排到市门跟前。

等待核验的间隙,冯志学难掩兴奋地指着市门两侧,那高大但略显斑驳的夯土墙,对邹云说道。

“大方师请看!当年文信侯吕不韦,便是在此处高悬他主持编纂的《吕氏春秋》!”

“那竹简长卷旁还高悬着千金之赏,宣称天下士人,有能增删其中一字者,立赏千金!”

“成群的戌卒持戟守卫在侧,围观者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却无一人能上前改动一字......”

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正是那场盛举,冯志学被其倾服,也潜移默化地熏陶他好居‘奇货’的行事风格。

邹云顺着冯志学所指望去,眼前只是一段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夯土墙。

墙上涂抹的白灰甚至多处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黄土本色。

谁能想到,如此平凡乃至于有些寒酸的一堵墙,竟曾是名动天下,流传千古的典故诞生地。

“一字千金......谁能料到,如此煊赫的典故,竟诞生于这般不起眼的所在。”

邹云心底不由涌起一股沧桑感。

“一字千金......?大方师所言,甚至精当。”

冯志学眼睛一亮,由衷赞道。

他觉得大方师这四字概括,比任何描述都更贴切传神。

“快到了。”郑泽提醒道。

从这里望去,市门内的景象已清晰可见。各种摊铺琳琅满目,人流如织。

“验传。”

市门前,一个头戴板冠的市吏语气生硬道。

在两侧身穿短甲的戌卒注视下,那个穿着灰褐色夹襦的汉子,连忙躬身从怀中掏出一块窄长的桑木片。

那木片打磨得不算特别光滑,长方形,大概手掌长短,两指宽,很薄。

上面用秦隶工整写着他的名讳、籍贯、年岁,还有里正加盖的红泥印玺。

是那汉子能踏入咸阳城,去往大市采买的唯一凭证。

他小心翼翼,双手捧着那片木犊递上前,动作中带着几分敬畏拘谨。

值守市吏接过木犊,草草扫过,确认是本地乡民的通行凭证,并无异常。

便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进入市中。

“就这样放行了吗?”

邹云看着那汉子如释重负地匆匆入市,心中有些疑惑。

在他基于前世知识形成的刻板印象里,秦朝法度以严苛著称。

值守的市吏理应仔细比对相貌,甚至盘问一番,查验木犊真伪才对,怎会如此草率?

“大方师有所不知。”

冯志学显然看出了邹云的疑问,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查验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若是外郡、外县来的生面孔想进市,值守的市吏盘查得可就严格多了,反复盘问籍贯、来意、货物都是常事。”

“但像刚才那种本地乡民,尤其是一些常来常往,与市吏混了个脸熟的,查验往往就宽松许多。”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道,“毕竟,这大市每日进出的人流如过江之鲫。”

“若是对每一个人都像查细作似的详加盘问,那这一天下来,也进不了多少人,这市还开不开了?”

“法度虽严,也得讲个实际可行嘛。”

“等一下核验吾等时,君无需多言,一切交由臣来应对即可。”

“好。”邹云微微颔首。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轮到三人核验。

戌卒们见邹云衣着华贵,连忙收敛神色,态度格外谦和。

不过他们却依旧严守秦律,不敢徇私放行,只是将目光投向负责核验的市吏。

那市吏自然也注意到邹云的不同,连忙趋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比之前温和恭敬了十倍不止。

“贵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小人等万万不敢怠慢。”

“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为难但异常坚定的口吻。

“秦市规矩森严,无论身份贵贱,凡入市者,皆需按律出示符节凭证,此乃铁律。”

“还望贵人多多体谅,出示符节一观。”

按照之前商议的,邹云面色平淡,并未开口。

而身后的冯志学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佩囊,小心解开系绳,展露出内里的物件。

那赫然是一枚青铜铸造的错金龙节。

铜节形制古朴厚重,青铜龙首威严凛冽,通体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更令人心惊的是,整个符节周身,以极其精湛的错金工艺,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秦篆铭文。

这便是,那日嬴政亲自赐予邹云,可通行秦国全境的御赐符节。

那市吏甫一瞥见此物,瞳孔便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尽血色,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看一眼便如此,市吏更是连伸手触碰一下的胆子都没有。

只敢快速扫视一眼,确认那独特的形制,绝非赝品之后,便将头颅深埋,躬身道,“尊驾请入市。”

话音未落,反应最快的两名戌卒已抢步上前,将原本只开半扇的市门尽数推开。

所有值守吏卒迅速退至门洞两侧,垂首躬身,姿态谦卑到极点。

在门洞内形成一条通道,无声恭迎这位手持王命符节的大人物入内。

这突如其来的隆重阵仗,让原本喧嚣的市门内外瞬间安静不少。

附近正欲进出的商贩行人,也都被这气氛震慑,纷纷驻足。

他们或垂首,或侧目,但都自觉地避让到街道两旁,原本鼎沸的人声也压低许多,无人敢在此刻高声喧哗。

封建社会那深入骨髓的等级观念与皇权威严,

在这一刻,通过一扇市门的开启,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着两旁恭敬肃立的人群,以及眼前豁然洞开的大门,邹云微微一愣。

他虽知这符节代表着特权,却也完全没料到,仅仅是出示一下,竟会引出如此大的阵仗。

然而,当他下意识地回头。

瞥见身后的冯志学,甚至是一向沉默寡言的郑泽脸上,都流露出一副“理应如此”、“与有荣焉”的表情时。

邹云也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声。

将那份不自在压下,不再犹豫,迅速踏入市中。

三人甫一进入市内,喧嚣裹挟着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股混合着五谷的清香、果蔬的甜腻、肉食的膻腥、以及干燥草木柴薪,交织混合而成的独特味道。

瞬间将初来乍到的邹云包裹其中,令他仿佛置身一副鲜活流动的人间画卷中。

一呼一吸间,全是最真切的人间烟火。

就是这人间烟火实在热闹的有些呛鼻,各种牲畜粪便混在其中,让邹云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

“新收的栗米,颗粒饱满,斗量公平咧!”

一声嘹亮的吆喝在近旁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三人身前的粮肆里,一排排鼓鼓囊囊的麻布袋被整齐码放。

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饱满圆润、色泽各异的粟米、黍米与麦谷,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粮主是个精瘦汉子,正站在摊前,手里稳稳托着一只官制的方形木斗。

见有人驻足观望,便立刻堆起笑脸,殷勤地招呼着。

偶尔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农户提着布橐前来,掏出叮当作响的半两钱,换走一斗斗赖以糊口的粮食。

邹云的目光顺着这条笔直整洁的街道向深处延伸,只见后面鳞次栉比的列肆,无一例外,皆是贩卖各类谷物。

这整齐划一的景象,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见他似乎有些疑惑,一直留意大方师神情的冯志学,立刻趋前一步,低声解释道。

“秦法规定,各必须市严格遵循‘肆各有类,同类相聚’的规制。”

“买卖同类的货物,必须集中在同一区域,依次排布,绝不可随意混杂摆设。”

“所以,这整片肆区,所贩卖的都是粮米谷物之属。”

“至于至于商贩的坐列位置,官府会直接在地面上划出固定的方寸之地,令其不得逾越。”

“原来是这样,竟然还有这般细致的分区管理。”

邹云闻言,不由得啧啧称奇,对这个遥远的时代又多了一份新的认知。

随后,他的注意力被每个摊位前都摆放着的一个奇特物件吸引住。

那是一个矮胖圆肚的灰陶小罐子,形似一个没有嘴的小坛子。

整个坛子通体光滑,只在顶部开有一条细细的缝隙,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出口。

“此乃何物?”

邹云指着其中一个,好奇地问道。

冯志学顺着大方师所指望去,立刻了然。

“哦,此物名为钱缿,其用途专为收纳钱币。”

“买家付钱,商贩便将钱币从这顶缝投入。”

“此缿设计巧妙,投入容易,取出却难,除非等它装满后砸破,否则绝无他法取出钱币。”

“故而民间也戏称它为‘扑满’,取其‘储满则扑之’的意思。”

“那为何要放在肆前,这些显眼的位置,就不怕......”

邹云刚想说就不怕被人盗去,便突然想起,整个大市都是封闭的。

加上四周都有戌卒巡视,若真有人敢在此盗窃,只要市门一封,那也不可能逃得出去。

不过冯志学不知道他瞬间便想通此节,见大方师疑惑,又接着答道。

“大方师有所不知,《关市律》规定,商贩收钱必须当众投入钱缿,以防私下隐匿,偷漏市税。”

冯志学正说着,邹云便看见那精瘦粮商,将几枚半两钱,投入缿中。

“因此,各家商户都将它置于摊位最显眼之处,以示遵法。”

说罢,冯志学略作停顿,拱手道,“大方师,臣与郑君需分头前往不同列肆片区,采买此行所需物资。”

“君......?”冯志学略显迟疑。

“哦,尔等且去忙,不必顾某。某正好独自转转,看看有无新奇之物。”

邹云本就有意独自观察这市井百态,便顺势挥挥手,将二人打发走。

他信步于市集之中,细细打量。

列肆之内的建筑,皆以实用为本,毫无华丽雕琢的虚饰。

固定的大商贩多搭建木质的矮棚,粗壮的圆木为柱,支撑着顶上覆盖的厚厚茅草或结实的麻布。

棚下则设有长条形的木案或夯实的土台,各类货物分门别类,整齐地陈列其上。

而那些流动的小商贩则更为简单,只在官府划定的地界内铺开一张草席,或摆上一只竹筐。

便算是开张营业的坐列之所。

整个大市,所有摊位,无一例外地面朝着人来人往的街巷,秩序井然。

远远望去,就如同精心布置的棋盘,纵横分明,透露出秦代市集特有的规整之美。

邹云饶有兴致地兜兜转转,不知不觉间,竟又绕回最初那片粮肆区域。

此刻,市东粮肆的一列矮棚下,却围聚了不少人,气氛与周遭的平和买卖迥异。

只见一名穿着粗陋、满面风霜、明显是乡下来的黔首百姓,正与粮肆的粮商激烈争执。

引得四周围满看热闹的商贩与路人。

那农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刚装满的米袋,袋口扎得死死的。

“砰!”

而对面的粮商则一脸愠怒,手掌用力拍打着摊位上那只官校方斗的边沿,一口咬定道。

“尔这黔首,方才明明让某量了两斗。某倒满尔一袋,尔又递过来一个空袋让某再装一斗。”

“如今尔提着一袋,却硬说只买了一斗,是想白拿某一斗米不成?!”

“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农人急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胡说!某从头到尾只让汝量了一斗。何曾有过第二斗?”

“汝......汝这是凭空讹人!某付了一斗的钱,就只拿一斗米!”

粮商登时拔高嗓门,对着四周的坐列商贩与围观的路人高声喊道。

“诸位乡亲邻里都看见了。评评理!此人分明拿了两斗米,却只肯付一斗的钱,想欺某眼拙,占这便宜。”

“大秦市律分明,盗籴、少付钱款,与盗窃同罪。”

“毋走,某这就拉尔去见市吏,请为决断。”

他一边喊,一边故意用手指着摊边另一袋早已装好的粟米,说是农人私藏未提走的那一斗。

这话一出,分量极重。

秦法严峻,一旦被坐实盗籴、少付钱的罪名。

轻则罚没财物,重则本人没入官府为奴。

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黔首,哪里担得起这等重罪?

农人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急声辩解,“某......某自始至终只买一斗。汝量完我便立刻付了钱,何曾多拿?”

“汝这是故意栽赃!”

说着,他的手下意识紧紧攥着腰间那个已经空瘪的钱袋,指节发白。

瘦弱身躯,因愤怒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秋风中一片无助的落叶。

粮商却不与他多争论,只一口咬死他量了两次、拿了两斗。

坐列两旁的其他粮商,姿态各异。

有的低头假装整理货物,默不作声;有的则暗暗交换着眼色,嘴角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

市集之中,商人们本就声气相通,若遇上这等争执,多半偏向同行。

只苦了这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乡下黔首。

他像一头误入陷阱的困兽,茫然四顾,百口莫辩。

巨大的委屈和恐慌堵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知道,自己明明只递出两枚半两钱,换了一斗救命米,怎的转眼就成白拿一斗的无赖刁民。

就像他永远也想不通,为何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水浸透每一寸土地。

日子却像那漏底的破碗,一年更比一年难。

但!

他知道,怀里这袋沉甸甸的粟米,是妻子咬牙卖掉压箱底的嫁妆布匹才换来的。

他知道,一旦被市吏带走,自己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所以农人环视周围,扫向周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期望能有一个人帮他说话。

可视线对上的瞬间,他看到是漠然、是回避、是躲闪......

更有甚者,带着好奇、麻木、幸灾乐祸......

那一双双眼眸,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期妄。

比腊月寒风更加刺骨的冷意,瞬间攫住农人心脏。

直到这一刻,绝望才真真切切地压下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眼前只觉阵阵发黑。

粮商眼见对方气势全无,挺直腰板,愈发得意,声音都拔得更高。

“哼!这厮是没话说了吧?!”

周围看客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如一群蝇虫般刺耳。

农人面色灰败,嘴唇翕动几下,终是颓然垂下了头。

“某”

就在此时,人群外侧缓步挤进一人。

他并未高声喝止,只是微微拨开挡在前面的看客,从容地站到粮肆的土台前。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也照出那张俊秀面容。

来人,赫然便是去而复返的邹云。

邹云目光如炬,先是扫过农人手中那袋扎紧的米,又瞥了一眼粮商脚边那袋被指为赃物的粟米。

最后,他的视线精准落在,那只作为争执焦点的官校方斗之上。

粮商见有人出头,顿时横眉立目,语气看似客气,实则不善地质问道。

“君是何人?此间买卖争执,自有市律官法处置,与尔何干?”

虽然见邹云身着华贵,但事已至此,粮商自然不能容忍事情在尘埃落定之际出现变故。

秦法有律,凡官吏,各修其职,毋敢逾越!

所以粮商才会用与尔无关,提醒眼前的贵族,此事不是你的职权范围内。

不过,邹云并不理会粮商的挑衅。

只转向那浑身颤抖的农人,温声问道,“莫慌。彼方才买米,付那粮商几枚钱?”

农人一愣,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答道,“君子明鉴!仆只买一斗,当然只付了两枚半两钱!”

邹云微微颔首,表示了然。

随即,他转向粮商,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

“尔说此人买两斗米。按市价,两斗米,其应当付尔四枚半两钱,是也不是?”

粮商脸色微滞,但还是梗着脖子强声道,“自然!”

邹云目光陡然锐利,直指核心,“好。那么,敢问尔肆前这钱缿之内,方才收了此人几枚钱?”

“可敢请市吏前来,当场砸缿验看?”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向摊位前,那个灰陶扑满。

粮商脸色骤然一僵,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仍强撑着狡辩道,“这...这厮......只给了两枚!另两枚,竟是抵赖不肯付!”

“哦?”

邹云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围观的坐列商贩与路人,朗声说道.

“诸位都是在这市中常年做买卖的明眼人,想必都深谙一个道理:市井交易,向来是‘先钱后米,钱入缿,方量米’。”

“吾大秦买卖规矩,向来如此,对也不对?”

此言一出,围观人群中不少老商贩和常客纷纷点头。

“正是此理!”

“没错,钱不过手不入缿,哪能给货?”

“规矩就是先收钱再量米,防的就是口舌纠纷!”

邹云的目光如电,倏然转回粮商身上,声音陡然转冷。

“既如此,此人若只给尔两枚半两钱,尔又为何会为其量第二斗米?”

“难道尔做买卖,是先白送人一斗,再回头要钱的?”

此话一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水面。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粮商脸上。

粮商被这无可辩驳的逻辑问得哑口无言,当场僵在原地,脸色由涨红迅速转为煞白,又由煞白转为铁青。

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却半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额角更是渗出细密冷汗。

邹云并未就此罢休,他继续用清晰的声音,堵上对方退路。

“市律严明,无钱不与货。尔既肯量两斗,必是收了两斗的钱。”

“如今尔说只收两枚半两钱,又说咬定他此人拿了两斗——”

他目光如寒星,直视粮商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此中矛盾,唯有二解......”

“要么是尔坏了市规,白送粮食,要么是尔故意诬良,讹诈乡人。你自己选一条吧。”

粮商被这诛心之问逼得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

然而说完,邹云的动作却并未停下,他快步走到那只官校方斗旁。

“而且市律规定,量粮必用官斗,斗满则平,刮平为准,此律可是实情?”

已经方寸大乱、冷汗涔涔的粮商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得硬着头皮应道。

“自......自然,刮平为凭。”

“好。”

邹云应了一声,俯下身,伸出修长食指,在方斗内侧靠近口沿处,沿着斗壁极其轻缓而均匀地抹了一圈。

随即,他抬起手,将指尖示与众人观看。

“诸位请看。”

众人屏息凝神,纷纷探头凑近细看。

只见邹云那白皙的指尖上,赫然沾着一层均匀细密的米糠粉末。

这粉痕在指腹上形成完整的一圈,薄厚一致,纹路清晰连贯,没有任何中断或被再次刮蹭的凌乱痕迹。

邹云的声音再次沉稳响起,“新碾之米入斗,其表皮的细碎糠屑必然粘附于斗壁之上。”

“第一次将斗中米刮平至与斗口齐平,这糠屑便会被刮板均匀地刮抹在斗口内壁,形成完整一圈的新痕。”

“若紧接着再量取第二斗米。”

“则必须再次舀米入斗,再次用刮板刮平。”

“如此一来,第二次刮平的动作,必然会破坏这第一圈完整的糠痕,或在其上重叠新痕。”

“断然不会如眼前这般,只有一圈如此干净的完整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面如死灰的粮商,声音陡然提高。

“尔说此人量了两斗,可这斗上,只有一次刮痕。”

邹云环视四周,声音响彻全场,

“尔如此行事,究竟是欺彼是乡野之人,不懂这量米的规矩,还是欺在场诸位都看不见这斗上明明白白的证据?”

一语落地,掷地有声!

静!

四周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叹。

旁边常年坐列的商贩都是老手,一看那斗壁痕迹,心中便已雪亮。

粮商脸色骤变,巨大恐慌之下,他下意识便要伸手抹去斗壁上的糠痕。

“住手!”

邹云冷眼一瞥,厉声喝止。

那目光中的寒意,让粮商的手僵在半空。

“市吏就在市楼之下,竖子若动了斗具,便是私改官器,欺瞒市法,罪名可比诬人重得多。”

粮商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斗壁不过寸许,却再也不敢落下。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他额头滚落,瞬间浸湿鬓角。

私改官器、欺瞒市法的罪名,足以让他倾家荡产甚至入狱为奴。

此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邹云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现在,当着诸位乡亲的面,说清楚!”

“此人!”

邹云指向农人,“究竟是买了一斗米,还是两斗米?”

粮商面如死灰,身体微微摇晃,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一......一斗......是...是一斗米......”

邹云神色淡然,语气也终于放缓,“既是一斗,那就钱货两清,诸位都散了吧。”

那农人愣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

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激动泪水。

他对着邹云,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连连作揖,深深鞠躬,几乎要将头磕到地上。

“多谢君子...多谢君子......”

那农人没读过什么书,更不知该如何开口道谢。

最后,只能不停重复这句朴实的话。

围观众人也从震惊中恢复,纷纷低声议论,投向邹云的目光里,也充满敬意。

“多谢君子......”

而邹云却不再多言,只对着那感激涕零的农人微微颔首。

便挥挥衣袖,转身汇入人流之中。

“这位君子,还......!”

那农人捧着那袋救命的米,急切向前追了两步,朝着邹云消失的方向高声呼喊。

然而,放眼望去。

茫茫人海中,哪里还寻得见那道玄黑背影。

围观者四散而去,只留下他独自一人,站在喧嚣市集中,握了握米袋,久久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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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噜——!”

随手解决这场纠纷后,未吃早饭的邹云腹中传来不满。

“也不知,这大市之中可有美食!”

他目光扫过喧嚣的市集,随意走向一处售卖蒸饼的坐列。

蒸笼里升腾起氤氲白汽,带着朴实的面香,在市声中弥漫开来。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

邹云走到摊前,拱手一礼,声音温和,“丈人安好。不知,这饼作价几何?”

“一个蒸饼,1枚半两钱。半个蒸饼,不要钱。”

老者闻声抬起头,目光沉静,并无寻常商贩的谄媚热络,只淡淡回应。

嗯?

天下竟还有这般买卖?

这奇特的定价,瞬间勾起邹云的兴趣。

“哦?这是为何?”

邹云眉梢微挑,带着一丝笑意问道。

老者坦然自若,目光在邹云华贵的衣料上略作停留,直言不讳道。

“看足下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故而这饼作价,自然要贵上些许。”

他毫不掩饰自己涨价的缘由,却又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诚恳。

“但方才观足下处置纠纷,心怀仁义,颇见君子之风。故而,半张蒸饼可以免费赠予君子。”

话音未落,老者已动作利落地,从蒸屉里取出一只浑圆饱满的蒸饼。

只见他双手一掰,干净利落将饼均匀分成两半。

一时间,热气四溢,麦香更浓。

他将其中半块仔细放在干槲叶上,双手递到邹云面前。

邹云接过那热气腾腾的半块蒸饼,却并未急着入口,而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问道。

“市井常言,‘仁义无价’。丈人既赞我仁义,为何却只赠半饼?岂非这仁义,也只得半饼之价?”

这话语中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探究。

老者闻言,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粗布短褐,目光投向市中,为生计奔波的芸芸黔首,轻叹一声。

“仁义固然无价,可度日营生,柴米油盐,样样都要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

他缓缓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简陋的饼摊,苦笑道。

“老夫不过市井一介小贩,守着这一笼蒸饼,勉强糊口度日。”

“倾其所有,也只能以这半饼相赠,略表心意。”

说到这里老者顿了顿,眼中露出一道亮光,坦然道。

“先贤有训,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老夫自顾尚不暇,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邹云闻言默然片刻,便将那半块尚有余温的蒸饼仔细收好。

接着,又正了正衣冠,对其肃然道,“丈人说得是,某受教了。”

说罢,邹云便要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又传来一句问话,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君子且慢,老朽尚有一事不明。”

“方才那奸商,君子既已拆穿其伎俩,何不将他扭送市吏,绳之以法,而任由他继续买卖,遗祸他人呢?”

闻言,邹云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老者。

只见他须发皆已半白,疏疏落生,却梳理得整肃不乱。

一袭深衣虽陈旧,却干净整洁。无冠,仅以一根素色布带束发,却合乎古礼。

腰侧无佩玉,却悬一方磨得光滑的木简残片,似是常年摩挲诵读之物。

言辞间,引经据典却不张扬。

“丈人这谈吐,看着倒不像是寻常黔首啊。”邹云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好奇反问道。

“君子,还没回答老朽的问题呢。”老者摇摇头失笑道。

见状,邹云也不纠结于此。

他收敛心神,缓缓道出其中缘由,“非是不愿,实不能也。”

“哦?此话怎讲。”老者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其一,那钱缿砸开,除了粮商本人,又有谁能知晓内里到底有着几枚半两钱。”

“若他反应过来,一口咬定是自己一时记错了。无凭无据之下,市吏也不能将其责罚,反而会使此人,变本加厉,行事愈发猖狂。”

“倒不如这般当众揭穿其面目,商以信立,毋信则长久以后,必会消失在这咸阳大市。”

老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老者疑虑。

不过他话未曾说出口,邹云便已经开口解释道。

“其二,便是那斗上糠痕,若真将其送往市吏,那人没了退路反而会一口咬死,就说自己挂斗时干净仔细,故而并无杂痕。”

“虽然不是无法通过其他佐证判处,但那黔首百姓,家中生计艰难,又能跟着县府空耗几日呢?”

“故而,我才会步步紧逼,让他无法狡辩、畏惧,但最后,又给他落下台阶,将此事不了了之。”邹云无奈道。

“如此,既震慑了他,让他不敢再轻易犯事,又保全那受骗黔首的名声和利益,更免去后续无谓的纠缠。”

“此乃当下,最实际的选择。”

阳光斜照,在邹云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

其实还有第三条,那就是邹云马上就要秘密离开咸阳,否则他倒可以直接给那粮商一个报应。

“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老者低声吟诵着典籍中的句子,眼中闪烁着赞许之色。

良久,他幽幽叹道,“足下,真君子也!”

说罢,老者神情肃穆,对着邹云深深一揖到底。

“丈人快快请起,某实不敢当也。”

老者突如其来的动作,给邹云吓了一跳。

他连忙上前一步,同样深深作揖回礼,并伸手扶起老者。

“我从没有听说,帮助他人的仁善之举是不值得称赞的。”

老者被扶起后,神情依旧庄重肃然,目光灼灼地看着邹云,“这一礼,不为其他,只为仁心!”

这句言语掷地有声,在市井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

见老者越说越是严肃,邹云赶紧转移话题,开口问道,“丈人高义,某心领了。只是还不知丈人,姓甚名谁......”

老者张张口,正准备介绍自己。

忽然!

市街北侧,猛地传来一声极其严厉的呵责。

“辟匿!毋得挡道!”

如同冷水泼入滚油,原本喧闹的市集瞬间凝固。

往来穿梭的黔首、坐列上的商贩,闻声皆脸色骤变,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依据秦律:官差巡市,庶民避让。

人群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慌忙退至列肆两侧,垂首躬身而立,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直视声音来处。

只见四名身着皂色窄袖禅衣、头戴绛红色帻巾的求盗。

也就是县尉下属,负责捕盗的吏卒正疾步朝邹云这边走来。

他们腰间一边挎着环首削刀,一边悬挂县府颁发的铜质验牌,手持粗糙麻绳和记录拘捕文书的木牍传牒。

“正是此人!”

四人面色肃杀,当看到此行目标时,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

老者闻声浑身猛地一僵,如遭雷击,原本温和从容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邹云眉头一蹙,不动声色地侧身向前,将老者护至身后。

随后,依礼拱手沉声发问,“求盗公,此乃市中坐列贩饼之黔首,安分守己,未犯市规。”

“不知何故惊扰列肆?还望明示。”

他的身姿挺拔,无形中为老者形成一道屏障。

为首的求盗横眉冷对,正欲发作,但目光扫过邹云身上质地精良的华贵衣着,以及那份沉稳气度。

终究还是将戾气压下几分,面色稍缓。

但眉眼中,仍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强硬。

他抖了抖手中刻着拘捕令的木牍,扬声道,“此乃县府缉拿的要犯!足下莫要多管闲事,以免自误!”

声音刻意拔高,既是说给邹云听,也是通告周遭。

“此犯名讳不详,乡里称其‘陈翁’,私藏《诗》、《书》等百家语禁书。”

“并胆敢于夜间聚集闾里黔首子弟,私相传授!公然违抗始皇帝陛下焚书令,已触犯《挟书律》!”

“今被里典告发,奉县啬夫之命,将此人缉拿归案!”

此言一出,周遭原本就战战兢兢的百姓,一下子更是噤若寒蝉。

秦法《挟书律》之严苛深入人心:私藏禁书者,黥面后发配为城旦;敢聚众诵书者,族诛!

所以无人敢与这等滔天大罪沾上半分干系,纷纷避之不及。

而那求盗说完罪状,老者脸上惨白反而缓和几分,重新露出镇定之色。

他缓缓抬起手,轻柔却坚定地推开挡在身前的邹云。

那佝偻的身型,是常年揉面做饼,深夜抄书,寻求温饱所留下的刻印。

就好像,有着一座座大山压在上面。

然而此刻,面对冰冷的律法与凶悍吏卒,他那被压弯的脊梁却愈发挺直。

浑浊眼中,再没有半分乞怜之色,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君莫要再护着老夫了。”

老者声音沙哑,却异常从容。

“秦律森严,法网无情。君子心善,万不可因老夫这戴罪之身而受牵连,徒惹祸端。”

他目光转向为首的求盗,坦然道,“始皇帝陛下颁下焚书令,禁绝百家典籍,也许自有其道理。”

“但!”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读了大半辈子书,实在......实在舍不得那些承载着古圣先贤智慧的典籍就此断绝于人间,化为灰烬。”

“这才趁着夜色,教乡中孩童识得几个字,念几句书文。”

“原以为小心谨慎些就好,可终究......终究还是没能瞒过啊……”

他望着眼前的陶甑笼屉,笼中还剩半屉温热蒸饼,水汽袅袅。

又看向看向邹云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半块饼,嘴角牵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意。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老者再次缓缓,念出这句古训。

仿佛要把这一字一句刻进心底,又仿佛在品味咀嚼着什么。

“先贤的道理,老夫记了一辈子,奉行了一辈子。可到头来,连这半分文脉……都守不住。”

“哎......”

这一声叹息声,仿佛耗尽他毕生气力,也将其抽空。

说罢,老者再无多言,主动伸出枯瘦而布满老茧的双手。

掌心向上,不求饶、不辩解、更无丝毫反抗之意,只面色平静地等待着枷锁。

秦律规定,缉拿未拒捕的黔首,仅用麻绳捆绑,不得擅用铁索。

求盗虽面色依旧凶戾,却也依律行事,不敢僭越。

见老者认罪,两名求盗上前,动作不算粗暴地抓住老者臂膀,依律将其架离饼摊。

说实话,这几名求盗听完老者的自述,心中都不由对其生出敬意。

只是秦法如此,他们这些小小求盗又为之奈何。

能让其袒露自身心意,已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否则几人早就扑上前去,哪管你有何冤屈难平。

“请吧,丈人。”

两名求盗夹着老者,朝市外走去,而老者步履蹒跚,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与邹云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回头。

望着那方小小饼摊,也望着邹云手中的半块蒸饼,轻声道“君子,那饼......且食之吧。”

“往后,这世间,怕是再难有这安心吃饼的日子了......”

盯着那道清癯背影,邹云攥紧手中蒸饼。

原本温热的饼身也渐渐变凉,就像此刻周遭骤冷的气氛。

他虽然深知后世对秦法残暴血腥的描绘多有夸大。

但此刻亲身感受这律法条框,如铁幕般笼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邹云心中仍不免沉重。

‘也难怪,嬴政死后,偌大的大秦帝国,竟只用了短短几年便分崩离析。’邹云心中暗叹,思绪翻涌。

‘严苛至此,失却人心。’

‘怕是就连这关中的老秦人...也不愿再维护这个,曾经为他们带来无上荣光的帝国了......’

他看着老者被求盗押解着。

那佝偻却挺直的背影,在喧闹又死寂的市集中,在无数低垂的头颅间,一步步,越走越远......

而市街上所有黔首都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但无人敢抬头看一眼,也无人愿意抬头看一眼,这道即将被律法吞噬的身影。

“且慢!”

终于,在那道孤峭背影,即将被市门阴影所吞噬的那一刹那。

邹云还是开口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在无声人群中,泛起阵阵涟漪。

“嗯?!”

为首那名魁梧求盗,闻声猛地顿住脚步,拧着浓黑眉头霍然回头。

他盯着似要出头的邹云,语气变冷道,“此非君份内之事,君还是毋要多管。”

“否则,尔便是贵为彻侯,亦要受秦法所制!”

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赤裸裸警告。

然而,邹云对那话语中的威胁置若罔闻。

他脚下未停,反而加快几步,拉近与押解队伍的距离。

待靠近魁梧求盗后,邹云微微侧身,压低嗓音。仅最前面的求盗和被押解的老者,能够勉强听清。

“此人涉事,我需带走问话。县府那边,自有我去知会。尔等,可以退下了。”

邹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闻言,魁梧求盗眉头几乎要挤到一起,他本就被邹云周身那股莫名气场,慑得心头一紧。

此刻听这语气,虽无任何凭证出示,却也绝不敢全然无视。

然而,秦律明文规定,缉拿人犯必须押回县府交差,他一个小小的求盗,岂敢擅自放人?

一旦追查下来,恐怕入狱之人就要变成自己。

故而当下心一横,厉声道,“无验无符,岂能凭汝红口白牙一言放人?!”

他猛地一指邹云,沉声道。

“某看汝形迹可疑,言语遮掩,必是同党无疑!一并拿下押走!”

魁梧求盗已经打定主意。

先将这不知深浅的多事者一并带走,等押解队伍离开这众目睽睽的闹市,行至僻静无人之处,再寻机悄悄放了。

如此既维护法度庄严,又不得罪这来路不明之人。

“唯!”

两名随行求盗闻令,立刻抄起手中麻绳,凶神恶煞般上前。

周遭原本探头探脑的黔首见状,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几乎停滞,生怕引火烧身。

时间,仿佛就此停滞。

空气中也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眼看着,那两名求盗手中的麻绳,就要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套上邹云衣袖之际。

但!

就在这一瞬!

人群中,两个看似普通赶集的布衣汉子动了。

他们如同鬼魅般,在这个常人噤若寒蝉的时刻,竟十分反常的向邹云靠拢。

而这一动,也自然引起了魁梧求盗的注意。

他见二人粗麻衣裤,草鞋,腰间随意别着简陋竹编水囊,皆是再寻常不过的黔首装扮,便神色愈发阴沉。

但魁梧求盗清楚,此时还敢出头之人,心中必有底气。

故而面对下属投来的询问眼神,他微微摇头,示意其毋要阻拦,姑且先静观其变。

不过几步,这两个混在市井路人中,毫不起眼的黔首便已靠近众人。

左侧那人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住旁人视线,右手快速探入怀中,摸出一枚寸许长的阴文竹符。

竹节通体漆黑,刻着只有咸阳宫高阶近臣专属的暗记,无官名无印玺,唯有内廷与县府中高阶官吏可识。

那暗记纹路在阴影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此二人,正是邹云此次隐秘出行,赵高安排随行的贴身卫士。

之前全程隐匿在人群中,未露半分端倪。

如今,见自己的保护目标就要被带走,终究还是坐不住站了出来。

二人身后,邹云神色依旧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虽然事先不知,但他既然敢开口拦人,便是他笃定,嬴政对自己绝不可能毫无防备。

而且即便是嬴政真的脑子坏掉,被自己忽悠瘸了。

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在县府内亮明身份,虽麻烦些,却也并无大碍,无外乎出发时间耽搁些许。

因此,当看到有人上前,邹云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一切!

皆在他预料之中。

只见左侧卫士将那枚冰冷墨色竹符,轻轻按在为首求盗手腕上。

指尖用力,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

“内廷行事,涉密,放人,事后不得追查,不得外传半个字,按‘无名案’销档。”

“无名案”三字,如同淬毒的冰针,刺入求盗耳膜。

竹符纹路硌得他手腕一紧,魁梧求盗下意识低头瞥过那枚竹符。

当那代表绝对权威的禁忌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只一刹那,冷汗如泉涌,瞬间浸透贴身衣物。

秦宫内廷的秘密差事!

他脑中的警钟在疯狂轰鸣。

这类差遣从来没有任何公文告示,全凭这要命的暗符无声传令。

底下的小吏,只许听命行事,但凡多问一句,多看那么不该看的一眼,等待他的就是身首异处、满门遭殃!

“现在,带着吾等走出去,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求盗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一下,强压下心头惊惧,脸上肌肉僵硬地绷着,却还是竭力维持表面镇定。

他迅速对着身旁下属,摆了个极隐晦的手势。

随后低声回应道,“既然是内廷差办,便交由你们处置,此案后续,我等自会按规上报。”

两个下属也是机警之人,看到那手势,虽然心中满头雾水。

但手上动作却十分麻利,快速解开老者腕上粗麻绳。

接着几人便迅速走出大市,没再引得周遭任何一个行商黔首侧目。

卫士收回竹符,身形一晃,便重新隐匿回人群。

只留另一人,随时跟在邹云身侧半步之遥。

看似同行路人,实则全程护持。

邹云自始至终神色未变,未曾多言一句,只是对着老者微微颔首,示意其随自己走。

一行人混在往来赶集的黔首之中,顺着市街侧巷缓步离去。

而那魁梧求盗僵在原地,直到那几个背影,消失在熙攘人群中,这才敢转身离去。

他擦了擦额角冷汗,对着下属沉声道:“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许提,就说人犯走脱,按无名案归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谁敢外泄,性命难保。”

几名求盗连连点头,不敢多言。

市列之中,蒸饼的麦香依旧弥漫,粮斗刮米声、商贩低语声交织。

方才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水面复归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那空出的坐列,仍固执冒着蒸腾热气。

待一行人,出了市门,走到某个僻静巷角。

邹云停下脚步,对着老者淡淡道,“丈人,半块蒸饼之恩,某已经还了,你走吧。”

“君子......”

老者目光迟疑地在邹云和那位面无表情的卫士之间扫视。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邹云笑着打断,“放心吧,他们都是我的卫士。”

老者虽然看出气氛不对,但此时,他一个年老体衰之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故而,在邹云再三宽慰下,老者终究还是带着满腹不安,消失在巷子尽头。

待老者远去,那个始终冷着脸的卫士,这才动作利落地躬身开口道。

“大方师,臣斗胆提醒,此番乃秘密出行,干系重大。”

“还请大方师务必谨言慎行,切勿节外生枝,做出任何多余之举。”

那卫士姿态虽然放得很低,但话语却如同出鞘的青铜剑,冰冷而强硬。

邹云闻言,两道英挺剑眉微微一蹙。

而那卫士全然不在意邹云的反应,接着不容置喙说道。

“时辰不早,为免延误,还请大方师随臣即刻动身,前往城外预定地点等候汇合为妥。”

“至于大方师随行的两位侍从,自有其他卫士前往接应。”

话音未落,不等邹云同意,他竟已自顾自地转过身,迈开步伐,朝着城北方向走去。

邹云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眼眸中似有暗流涌动。

此刻,一股愠怒,确确实实在邹云心底升腾。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地迈开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那魁梧的背影之后。

‘看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得想办法,先把这个家伙搞走。’

邹云抬头瞥了一眼卫士首领的背影,暗自思虑道。

紧随卫士身后,邹云这一路果然畅通无阻,即便是出入盘查最为严苛的咸阳城门。

那些戌卒甲士们,也只是匆匆一瞥,便立刻垂首放行,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然而,这种被严密掌控,毫无自主的感觉。

却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入邹云的心头,令他极为不喜。

毕竟他远离咸阳,便是为了逃离嬴政的掌控,而现在出了咸阳,他还被掌控。

那他岂不是白离开咸阳了吗!

二人出了咸阳北门,朔风卷着寒沙扑面,市井喧嚣渐远。

眼前是一望平坦的渭北原野。

时值深冬腊月,草木早已凋尽,满眼皆是枯黄之色,苍茫而萧索。

而在这片枯黄中,一团浓重得化不开的黑色格外显眼。

那是一队人马俱甲,武装到牙齿的帝国精锐骑士

人数不过数十,却如同用墨线精确丈量过一般,整整齐齐地矗立在寒风中。

队列横平竖直,旷野风再大,也无一人一骑晃动。

只甲叶偶尔在风中轻擦,发出细碎而沉实的声响,仿佛是这天地间唯一证明他们存在的呼吸。

队列最前方,一位将领按剑而立。

他的甲胄形制与普通骑士相同,但显然更为精良厚重,反射出幽冷光芒。

那将领早已锁定邹云一行,待他们走近,便向前跨出几步,郑重地躬身抱拳行礼。

“大方师!卫长!臣奉上命在此恭候多时!”

看着眼前熟悉的英气面容,邹云愕然道,“是你?!”

只见这位按剑而立的年轻军官,赫然便是那日,曾为他与石公引路的年轻郎官——郎中令蒙毅的儿子,蒙宣德!

“然,正是臣下。”

见邹云面露惊讶之色,蒙宣德的嘴角微微上扬,爽朗解释道。

“仰荷陛下隆恩,臣今为卫率丞,特奉旨在此护卫大方师周全。”

队伍之中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让邹云的心情松弛些许。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笑意,如同遇见故友般问道,“令尊,近来身体可还康泰?”

“有劳大方师挂念。”

提及父亲,蒙宣德脸上扬起一丝自豪。

“家父身子骨硬朗得很,近来更是胃口大开,每顿饭食,竟能尽一斗米,佐肉三斤!”

在先秦时期,一顿吃半斗米,是壮劳力的正常水平。

可一顿饭要吃一斗米,还要再加上三斤肉。

这样的人,通常我们不叫他普通人,我们叫他猛将兄。更何况蒙毅,严格来说其实是个文官来着。

“当年廉颇,也不过如此了。”

邹云闻言,由衷感慨道。

只是话出口的瞬间,脑海里却不知为何,突兀地闪过那个在咸阳米肆前的身影。

同样一斗米,有的是一家的生命,有的却只是一顿之食。

‘还真是......’

邹云在心底暗自苦笑。

“大方师,毋恙?”

见他有些愣神,蒙宣德轻呼道。

“啊?!哦...毋恙......只是想起其他事情。”

邹云猛地回过神,摆摆手道。

随后他将刚才的念头甩开,同蒙宣德闲聊了起来。

而那卫率,见二人相谈甚欢,虽然恪守本分没有出言干涉,但脸色却愈发阴沉起来。

这样的情况,则一直持续到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冯志学和郑泽二人,在卫士的护送下,背着大包小包向众人艰难靠近。

待冯、郑二人,气喘吁吁的终于与众人汇合。

他们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橐,稍稍喘匀一口气。

那卫率,便冷声说道,“列阵集合,准备出发!”

此言一出,如同金铁交鸣。四周虎贲闻令而动,立刻检查行装,在卫率身前排成森严骑阵。

蒙宣德见状,虽然摇摇头并不认同。

但军令已下,按照秦律他也只能无条件听从。

于是,他略带歉意地向邹云抱拳致意,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向队列,迅速归位。

“大方师。”

“大方师。”

直到此时,卸下重负的冯志学和郑泽,才走到邹云身边恭敬行礼问候。

“此人甚是无礼。”

冯志学眉头紧锁,盯着那个整顿队列的卫率,低声抱怨。

“是极。”

一向沉默寡言的郑泽,此刻也破天荒地点头附和。

二人倒是难得的,在这件事上达成一次共识。

“行了,少说两句。”

邹云仿佛浑不在意,摇摇头轻笑道,“之后漫漫路途,还要靠其护送吾等一路呢。”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径直走向甲士身旁的马车。

“哎!”

见大方师没有什么反应,冯志学和郑泽无奈对视一眼,也只能带着众多行橐跟了上去。

“郑君,尔说......大方师真的就这样算了吗?”

望着邹云的背影,冯志学有些不甘道。

“某才智浅薄,想必大方师自有深意。”

郑泽略微思索,“然,依某愚见。大方师,性善而褊,非一味豁达大度之人。”

此言一出,冯志学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听到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嘴角忍不住向上咧开,几乎要憋笑出声。

“哈......好个郑大方士。”

“平日里对大方师恭敬得跟什么似的,没曾想......竟然在背后腹诽大方师。”

“郑大方士,胆量不小哇!”

他着实没想到,郑泽竟然会如此评价大方师。

“不行不行。”

冯志学故意板起脸,眼中却闪着促狭的光,“某这便去大方师面前,参汝一本,告汝一个背后非议之罪。”

说着,他便作势要加快脚步,追上前面不远处的邹云。

仿佛真的要,立刻去告发郑泽的不敬之言。

其实哪怕冯志学真的将这句话,告知给邹云,郑泽也并不担心。

因为,他那句话还有半句,便是:然于人背后微言非议,亦不介怀。

但看着冯志学嘴上嚷嚷得厉害,脚下步子却越放越慢,明显是在等着自己‘求饶’。

郑泽无奈,也只好配合伸手,拉住这个家伙。

陪这位戏精同僚走个流程。

两人便在寒风中,拉扯间,扛着行囊,一同走向那辆象征着漫长旅途开始的马车。

“轰隆隆!”

车马辘辘,碾过驰道坚硬的冻土。

邹云将手搭在菱格窗棂上,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人人都说,渭水汤汤,可这初冬的渭水也仅此而已。”

窗外,便是渭水。

只是此刻,全然不见古人诗词中的汤汤盛景,只余一层脆弱如琉璃的薄冰,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岸边衰草连天,一派萧索,尽染枯黄。

根据第一天的行程,他们将一路向西北而行。

从咸阳北门,过渭城,到云阳县便可安顿歇息。

然而,那位随行的卫长柏温却全然不顾行程安排,自出城起便不断厉声催促。

最后硬生生驱使着车马,冲过泾水渡口,在暮色中赶至石门亭。

依秦县道邮驿之制,邦道干线当十里设一亭,亭有垣、有廨、有传舍、有厩、有烽燧。

司巡查禁奸、传递邮书、供旅人止宿之职。

而石门亭,正是被子午岭两山夹峙,扼守直道北出之险的要所。

当那散发着粗砺气息的夯土亭垣,终于映入眼帘时。

一路饱受颠簸,疲惫得近乎麻木的众人,脸上终于挤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

作为直道上的要害隘亭,石门亭的版筑夯土垣墙,足有一丈二尺之高。

墙面未经任何粉饰涂抹,裸露出粗砺黄土,边角结着夜冻而成的薄冰。

垣门为双扇实木辕门,无纹饰,门侧立桓表一柱,木表素面,唯有顶端墨书着三个遒劲的秦篆大字——石门亭。

柱旁,钉着一块廷尉府律令抄简。

虽然被风霜侵蚀得字迹模糊,但仔细辨认,尚可见“无符不得行”、“禁私藏百家语”等铁律条文。

“大方师,终于到了!”

冯志学扶着车轼,长长吁出一口气,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这丝喜色在他脸上停留不过瞬息,便被愤恨所取代。

“那个柏温,真是跋扈无礼至极,竟然敢强行无视君的意愿,如此催逼赶路。”

“若依常例,吾等此刻早已在云阳县内盥漱、暮食了,何至于在这荒山野岭的亭舍落脚。”

“是极!”郑泽也点点头。

唯独邹云,神色依旧沉静如水。

除了眉宇间沾染的些许旅途风霜,看不出半分愠怒,仿佛对卫长柏温的僭越之举浑不在意。

“行了,冯君。”

他淡淡一笑,语气平和,“便由你持符节去知会亭长吧。”

“唯!”

见大方师对自己的抱怨置若罔闻,冯志学只得收敛怒容,恭敬应诺。

与此同时,车马未至辕门,便远远停驻。

不叩门、不喧哗、只静静等候着。

依照秦《行书律》之制,邮路沿线亭舍,入住、食宿、换马,皆以符节/传为凭,无符禁入。

而此处不是咸阳城,他们身上的内廷竹符,可管不了这里的亭长。

所以卫长柏温早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邹云乘坐的马车前,正欲躬身,请邹云取出符节,在此落脚。

柏温喉结微动,正待开口。

恰在此时,冯志学已“哐当”一声拉开马车木门,利落跳下。

目光完全无视柏温,只淡淡道,“柏卫长,走吧。”

说罢,也不等柏温回应,便昂首阔步,率先向亭舍辕门走去。

与此同时,石门亭内也有动静。

一位头束正黑绢帻,面容精悍的汉子,已率几名亭佐和求盗闻声而出。

冯志学缓步上前,借着暮色掩护,极其隐秘地向为首亭长出示了袖中的龙节信物。

同时低声叮嘱,“还请通报此处亭长,切记不可张扬。”

那亭长一见龙纹符节,瞬间神色凝重,不敢高声行礼,只无声俯身低首。

“下吏不知王使潜行,死罪。”

亭长声音压得极低。

依秦密使规制,不高声唱喏,不外露仪仗。

随后悄悄核验节信,隐秘核对暗符,并不当众查验传牒,也不在驿簿上写明身份事由,只暗记过境时辰。

核验无误,亭长侧身躬身引路,悄声开门,引车马静静入院。

不敲铎、不鸣号、不告知寻常亭卒来历,整个过程都在悄然无声中完成。

传舍内,早已按最高规制悄悄收拾妥当。

土榻铺着洁净麻席,屋内摆放素面漆案,陶盂陶豆都一一齐备。

屋角的炭盆里,炭火不旺不弱,恰好驱散山间寒冻。

马厩单独隔离,专人悄悄喂养上等粟豆草料,不许闲杂士卒靠近车马。

做好这一切,亭长侍立于门侧,低声谨慎禀报。

“山口一切安稳,直道畅通无异常,北境匈奴亦未有异动,往来皆是修直道刑徒与寻常戍卒。”

“此间夜深风寒,亭中已安排彻夜巡守,内外隔绝,无人敢窥探使节行止。”

汇报完,亭长便闭口不言。

既不多问使命缘由,也不谈及朝堂新政,只谨守边吏本分。

“嗯,退下吧。”

房间内,邹云还未开口,柏温已抢先一步让其退下。

“唯!”

亭长闻声,不敢有丝毫疑问。

只飞速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衣着最为华贵的邹云身上。

见其面色淡然,并无异议,这才如蒙大赦般,再次深躬一礼,匆匆退去。

只是柏温这一越俎代庖的举动,瞬间点燃冯志学和郑泽压抑已久的怒火。

“竖子无礼!”

待亭长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二人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

他们怒目圆睁,灼灼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柏温。

胸膛,更是因激愤而剧烈起伏。

柏温却只是冷淡瞥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过头,继续低声向他身旁的虎贲卫士下达着守夜的指令,显然并没有将这二人放在眼里。

只余下蒙宣德满脸尴尬地夹在中间。

一边慌忙上前安抚气得发抖的冯、郑二人,一边又忍不住偷偷觑向端坐主位的邹云。

“柏卫长!”

突然,一直沉默旁观的邹云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按下房间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臣在!”

柏温闻声,立刻中断动作,朝向邹云的方向,微微作揖。

姿态虽恭,却无半分惶恐。

邹云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柏温身上,只淡淡道,“君以为,此行...当以谁为主?”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寂静。

冯志学、郑泽的怒容僵在脸上,蒙宣德的动作停滞,连柏温身后待命的虎贲也屏住呼吸。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压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一道道目光,无声地聚焦在邹云、柏温二人身上。

众人,都等待着风暴的降临或平息。

烛火在幽暗的亭舍内不安摇曳,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房间静得可怕!

沉默良久,柏温才缓缓开口,声音显得格外滞涩。

“此行,自然是以大方师为主,但陛......”

“好!”

他刚吐出几个字,便被邹云斩钉截铁地打断。

“既然君知晓,此行当以某为主,那某现下便有个紧要任务需君即刻完成。”

柏温微不可察的看了一眼蒙宣德,一丝困惑的阴云笼罩心头。

虽满头雾水,但他还是迅速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大方师有事,直言便是,臣定当竭力完成。”

“很好,某需要君立刻返回咸阳,将此物亲手交给陛下,让陛下亲启。”

言罢,邹云从从怀中郑重取出一个深色佩囊,递给柏温。

‘这是......大方师在车上准备的那个佩囊!’

一旁的冯志学心头猛地一跳,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脑海闪现出马车上,当时大方师神神秘秘,在竹片上刻下字迹,并将其塞到佩囊的画面。

“这...”

柏温下意识地接过佩囊,然而他并未立刻行动,反而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环视四周甲士,随后沉声喝道,“姚岑,邵临何在?”

“卫长!”

甲士中,走出两名魁梧壮汉。

“现命尔等快马加鞭,速速赶回咸阳,将此物呈给陛下。”

“唯!”

柏温说着,手臂抬起,便要郑重地将手中佩囊交付过去。

就在那佩囊即将离手,触碰到姚岑伸出的指尖之际——

异变陡生!

柏温递出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整个动作凝固如石雕。

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这寒意并非源于心底,反倒像是实质般的冷风拂过他全身。

那是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此刻在他脑中疯狂尖啸。

柏温一瞬间,便在心底敲响最危险的警钟!

他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目光艰难回望。

视线所及,原本端坐在主位之上的邹云,不知何时已然无声无息地站起身来。

他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

但手中那柄出鞘长剑,却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锐利寒光。

直直刺向柏温的双目!

“唰——!”

剑光如一道撕裂空气的白色匹练,毫无征兆地暴起。

没有怒吼,没有预兆,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咔嚓——哐当!”

刺耳的裂帛声,坠地声几乎同时响起。

柏温与邹云之间那张厚实的木案,连同案上那盏沉重的青铜烛台,竟被这惊鸿一剑,从中生生劈成两半。

断裂面光滑如镜,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

‘这?!!怎么可能!!!’

目睹那光滑如镜的木案断口,以及被斩开的青铜烛台,房间内所有人都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

极致惊骇下,每个人的瞳孔都猛的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精锐,所以感到震撼。

恰恰相反,他们正是因为足够精锐,才明白眼前的一幕有多么可怕。

烛火剧烈晃动,扭曲的阴影中,柏温突然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清邹云的脸。

那张原本熟悉的面孔,此刻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迷雾之后。

惊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只觉得眼前的人突然变得无比巨大,不是身形上的高大,是气场与杀意凝成的庞然巨物。

像一座巍峨高耸的山岳,横亘在他面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良久,良久......

久到柏温感觉自己仿佛快要窒息,邹云才终于开口,打破这令人崩溃的死寂。

“柏温...”

邹云的声音依旧不高,但却蕴藏着不可质疑的决心。

那威压,在这一瞬间,甚至让他想到陛下。

“某命你快马加鞭,亲自将此物呈于陛下。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尔......听清了吗?”

语毕,邹云依旧面无表情,如同刚才那惊天一剑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他手腕轻转,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长剑缓缓滑入鞘中,仿佛从未出鞘。

但空气中弥漫的杀意与威压,却并未因此消散半分。

“可...这卫率......还需......”

柏温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他的话再次被无情截断。

“蒙君。”

邹云的目光转向蒙宣德,“暂代卫长一职。至于尔......”

他的视线如刀锋般重新剜向柏温,一字一顿,狠狠砸落,“即刻出发。”

“还需要某......再说一遍吗?”

邹云眼底深处,一丝厉芒倏然闪过。

在足以碾碎一切的威压之下,柏温所有的坚持与盘算瞬间土崩瓦解。

他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只能涩声挤出回应。

“唯...唯......!”

那声音干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说罢,便躬身作揖,给邹云深深行了一礼。

随着他这一礼,房间内凝滞的气氛,也瞬间缓和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

柏温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走出房间。

在与蒙宣德擦肩而过时,目光似不经意间瞥了他一眼,但这一切却都被邹云看在眼里。

‘我猜的果然没错。’邹云暗道。

不过能树立自己的威望,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其他暂时不必多管。

“踏...踏......”

片刻后,亭舍外传来阵阵马蹄声。

那声音越行越远,最后渐渐消散在寒风之中。

“好了,都各自散去吧。”

邹云的声音恢复平日的淡然,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朝着内侧单间而去。

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房间里剩余的众人,才如同终于浮出水面的溺水之人,不约而同长长吁出一口气。

“大方师,刚才真...真是吓煞人也!”

冯志学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郑泽,看似是在向其抱怨,只是他勾起的嘴角,却怎么也弯不下去。

“看到没,那人话都不敢多说,便灰溜溜的滚了。”

这一天内被那无礼之徒,所积压的满腔闷气,此刻如同被飓风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觉浑身轻飘飘的,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直冲天灵盖。

“此乃理所当然也!”郑泽沉声道。

“大方师之威,今日始见。”

蒙宣德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在他们身边,望着地上那两半的木案烛台颇为感慨道。

“哼!”

只是冯志学和郑泽二人,对他也颇有微词,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后,便自顾自转身,去找了个铺位安放行橐。

而一旁碰了一鼻子灰的蒙宣德也不尴尬,只神色莫名的望着忙碌中的冯、郑二人。

随后又看了看,那分成的两半的木案,铜烛台,幽幽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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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士开局:我给秦始皇画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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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士开局:我给秦始皇画大饼 共 2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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