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东海琅琊
琅琊台。
这座经秦人重筑的高台,背负青山,俯瞰沧溟,巍峨耸峙于海岸之上。
高台檐角悬着夔纹大瓦当,每当海风掠过,便隐隐发出龙吟般的呜咽,回荡在空旷台上。
嬴政凭栏而立,玄色帝袍被海风掀起,袍袖鼓荡。
他极目望去,沧海茫茫,天水一色,万顷碧波跃动着碎金般的光辉。
在视线尽头,几处岛屿如如黛色眉峰,朦胧浮于海面烟波之上。
而再往东。
便是传说中云雾缭绕,无人知其所在的三仙山。
此时,天地寥廓,四野无声,随行百官皆垂首屏息,唯有海风与浪涛在耳畔回响。
嬴政目光如渊,望着无尽沧海,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自徐大方师西辞咸阳,于今已数月矣。”
言至此处,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转冷。
“如今,朕再临琅琊,费以巨万,遣童男童女,百工巧匠随汝入海求仙。”
“至今......仙药安在?”
说到最后,嬴政几乎是厉声呵斥出来的。
徐福原本静静侍立于嬴政身后数步之遥。
此刻骤然听闻这比海风更为冰冷刺骨的声音,心头剧震,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抢步上前,深深躬下身去。
他脸上挤出一丝苦涩,惶恐道。
“回禀陛下,此次寻药无果,实非臣之过也。”
“哦......?”
嬴政并未回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君的意思是,寻药无果......乃朕的罪过吗?”
这轻飘飘的反问,在徐福脑中炸响。
他猛地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浸透内衫,慌忙辩解道。
“陛下息怒......臣万万不敢。东海之上,那蓬莱仙山臣确已望见数次,然每每欲近,却终是可望而不可及。”
“此皆因海中...有巨鲛大鱼横行作祟。”
“此恶兽凶暴无比,阻绝舟船航路,吞覆入海求仙的方士......是以臣等终不得近仙山,获长生仙药。”
“便是臣自身,亦是历经九死一生,方侥幸得生,面见天颜啊!”
说着,这位平素仙风道骨的中年方士。
竟在满朝文武面前,以袖掩面,悲声痛哭起来。
声音呜咽颤抖,显得格外真切。
“臣...臣死不足惜。可未能替陛下寻得仙药,臣......臣实不甘心!死不瞑目啊!”
“巨鲛...大鱼......”
嬴政低头,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深邃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巧合吗......?!”
徐福的话,勾起了他昨日夜宿琅琊行宫时的离奇梦境。
梦中沧溟如墨,黑浪排空,遮天蔽日,唯独只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涛声。
并有一尊丈余高的神人,巨浪中踏波而出,自称海神。
那海神手持长戈,带着滔天杀意朝嬴政扑去。
惊怒之下,嬴政只好按剑迎击,与那海神在洪波之上展开激战。风吼水裂,天地都为之震颤......
而正当他与海神缠斗至酣处,嬴政却猛地惊醒!
殿外海风呼啸依旧,枕席尽是冷汗。
此梦萦绕心头,令他郁郁不乐,竟至彻夜未眠。
此事嬴政秘而不宣,未对任何人提及。而今日,徐福便言及大鱼被海神遣来阻路。
忽然,嬴政似乎想到什么,猛得望向身旁气定神闲的邹云。
霎时间,邹云那淡然的身影,在嬴政心中陡然变得无比神秘,甚至让这位帝王,忍不住心底生出一丝忌惮。
“邹师!”
“莫非...数月之前,汝便已算准此节?!”
邹云神色依旧古井无波,面对嬴政的灼灼目光,只唇角微扬,并未作答。
在他眼底,面板闪烁的微光,令邹云颇为愉悦。
见状,嬴政也不再追问,只霍然转身,一把抽出腰间宝剑。
“铛——”
剑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寒光。
嬴政再次望向殿外沧海,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如铁,“哼!区区海神巨鱼,也敢挡朕前路。”
他手腕一震,剑指大海,意气风发道。
“命!备连弩楼船,朕将亲自行于海上,射杀此鱼,为尔扫清海路。”
“此番入海,再不得空还。”
帝王的豪情,随着海风激荡,直冲云霄!
嬴政立于悬崖之上,玄色帝袍被凛冽的海风猛烈掀起,袍袖鼓荡,仿佛一面战旗。
惊涛拍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卷起千堆雪沫。
“唯!”
阶下百官,连同徐福在内皆齐声应道。
那声浪,甚至短暂压过风涛。
诏令既下,整个庞大的出巡仪仗,瞬间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一名头戴武弁大冠,佩银印青绶的军侯,手持削好的木简,快步走到中郎将面前,躬身压低声音道。
“禀中郎将!”
“少府监所发大黄连弩,已整备三十六具,千钧弦尽数校毕,穿海铁矢备足三千枚。”
“皆按御令,码放各楼船舷侧,只待验核。”
那中郎将面容冷硬,颌下留着短须。
他并未立刻答话,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缓缓抚过弩机青铜卡槽,指腹蹭过细密的官造铭文。
确认无误后,这才抬头瞥了一眼青绶军侯,肃然喝道。
“再查!仔细查验!弦力是否均匀?箭镞有无残损?”
“届时陛下亲登楼船射鲛,若有半分差错,皆按御前失仪,贻误军机之重罪论处!”
“斩——!”
“唯!”
军侯心头一凛,沉声应命,转身奔向另一侧营区。
其腰间铜印随奔走轻撞,发出一连串细碎声响。
不远处,两名头戴进贤冠的少府小吏,正蹲在粮船舷边,对着陶制水瓮与漆木粮箱逐一清点。
一人手持毛笔蘸墨,在竹简上快速记录,口中低声念诵。
“淡水瓮三百,干粱粮五十箧,防潮苇席、引火燧石齐备......”
另一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海风潮气,急声催促。
“快些录!再快些!司舶令已在渡口候着,若因我等延误陛下登船的时辰。”
“尔的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岸边更远处,一列列虎贲卫士持戈肃立,甲胄森严。
没有高声喧哗,没有杂乱奔涌,只有一道道低声传令、一次次器械调试、一笔笔简牍记录。
所有人都在屏息赶工,各司其职,环环相扣。
这架为帝王意志而生的精密国家机器,此刻正全速运转,只为保障一个目标。
始皇帝的海上射鲛之行,必须万无一失。
始皇三十七年,一月下旬。
这支承载着帝王长生执念与赫赫武备的巨大船队,自琅琊古港扬帆启航。
沿着曲折海岸线,向北而行。
海上的生活,比邹云想象中更为枯燥。
“到底......还要漂多久啊!”
他无力倚在船舷边,对着大海吐槽道。
眼前碧海浩渺无垠,海天相接处,除了偶尔掠过的飞鸟,便是炽烈阳光。
船板被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咸腥。
自那日从琅琊扬帆启程,这支庞大船队,已在无边无际的汪洋上,漂泊了整整一个多月。
最初,望着这片纯净如琉璃的干净海水,邹云觉得仿佛自己的身心都要被这抹湛蓝净化了。
而现在,看着脚下大海,邹云只有点想吐。
“大方师,还是再忍耐一下吧。”
身旁的冯志学见状,苦笑着安慰道,“至少在咸阳昂贵无比的海货珍馐,在这里可是日日都能享用。”
不提海货还好,冯志学这一提,邹云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要知道,即便是再鲜美的鱼虾鲍参,用缺乏调味料的有限做法连吃一个月,换谁都受不了。
“其实...”
邹云喉咙滚动一下,摆摆手叹息道
“其实,某现在倒更想吃些菜蔬。”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晕船,邹云总感觉脚底下轻飘飘的,虚浮得很不真实。
这一个月的颠簸,也让他几乎没怎么睡好。
见邹云神情萎靡,一旁的郑泽也开口安慰道。
“大方师,只要再忍耐几日,船队便可登岸补给,休整一番了。”
“没...呕......没错。”
一个比邹云更虚弱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插了进来。
“......蒙君,要不,君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看着依靠在护栏上,对着海面疯狂呕吐的蒙宣德,邹云无语道。
没错,明明身体素质是一行人中最壮硕的人,但继上次风寒后,这次他竟然又晕船了。
原本在甲板上四处张望的卫叔卿,见状也立刻快步走过来,熟练拍打着蒙宣德的后背。
直到将胃里最后一点食物残渣吐空后,蒙宣德才觉得舒服不少。
“抱...抱歉,又......又劳诸位费心了。”
他脸色青白,额头布满虚汗道。
“算了,君还是回房间休息一下吧。”
邹云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叹息一声,正准备将其带回舱室歇息时。
突然!
船首望楼上一声短促惊呼,打破长久的寂静。
“......鱼!”
“是大鱼!!!”
那负责瞭望的甲士,原本只是目不转睛盯着远海。
此刻却猛地挺直身体,双目圆睁,手臂颤抖着,死死指向船队前方一片骤然变深的墨色水域。
“陛下!前方......前方有大鱼阻路!”
此话一出,船上瞬间一滞。
空气仿佛凝固瞬息,只剩下海浪单调的拍击声。
下一秒。
整艘巨船便从极静变为极动!
“这...这......”
“真的是大鱼!”
“怎么会?!海神显灵了?!!!”
左右近臣,郎卫皆循声望去,目光齐刷刷投向甲士所指方位。
徐福心中也是一惊,但随即他立刻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淡然,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微微抚须,朝海面上望去。
只见,那片原本平静无波的蔚蓝海面,此刻正发生着惊人变化。
一道难以估量的宽长黑影,正从海水中无声而缓慢浮起。
它的体积是如此之庞大,以至于所经之处,原本清澈的海水被彻底染成浓稠墨色。
“哗啦——!”
滔天巨浪被那庞然巨物硬生生掀起,白沫飞溅如瀑。
直到此刻,众人才稍稍看清,那黑影的模样。
只见那黑灰色巨鱼,就像是一座沉睡万载的海中丘山,其首尾深深隐没在幽暗水下,不见端倪。
这景象,宛如上古洪荒的神兽巨鲲,挣脱时光束缚,赫然降临于凡俗眼前。
仅仅是目睹其冰山一角,便足以令人肝胆俱裂。
‘这......这还是鲸鱼吗?!’
邹云倒抽一口凉气,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在他的认知里,鲸鱼最大无非也就十几米,可眼前巨鱼,仅是浮出水面的部分,其长度便已远超三十米。
而这,还仅仅是他的粗略估计。
其潜藏于水下的躯体,恐怕更为恐怖。
那庞大黑影在海中悠然巡弋,沉重如山的躯体碾过之处,海水被硬生生压得向下凹陷。
又在巨躯两侧被狂暴地排挤出去,翻涌起两道连绵不绝的巨浪。
如同为这海中君王开道的白色仪仗。
“快,速速禀报给陛下!!”
“全军听令,各就各位,列阵待命!”
“快!!!向其他船只发送旗语!示警!!”
急促的指令一道紧似一道,整个庞大船队,瞬间被这惊变唤醒。
无数身影在甲板上奔忙,金属摩擦声、号令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
“真...真大啊......世间竟真的有如此巨物......”
“这便是......阻仙路的蛟龙之属吗?”
“吾等...要对付的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低语声在甲板上悄悄传开,无人敢高声喧哗,但每一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目光死死锁在那道游弋黑影之上。
惊骇、恐惧、好奇、敬畏......
种种极端情绪混杂在咸湿海风里,让整支船队如同一张不断拉满的巨弓,逐渐绷紧。
御座之上,大秦的至尊——嬴政,终于微微抬起眼帘。
那目光如实质般,穿透万顷波涛,越过喧嚣人群,精准落在那搅动海天的巨大黑影上。
九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其后的帝王面容却如同海渊,不见一丝波澜。
甚至嬴政周身散出的威压,比眼前这海中巨鱼,更沉、更冷、更慑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在帝王目光投注的一刹那,整支大秦船队,便在这一瞬,齐齐屏住呼吸。
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只能听到海浪扑打在船板上的声音。
无数双眼睛,无数颗紧绷的心,都在静静等待着,等待着那御座之上的意志。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点点流逝!
呼啸海风似乎也识趣收敛咆哮,翻腾巨浪也暂时平息怒吼。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道散发着洪荒气息的庞大墨影,以及高踞御座,如同神祇般漠然俯视一切的嬴政。
终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嬴政缓缓起身。
他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一步一步......缓缓走到舰首御风而立,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随即,嬴政抬手一扬。
无需诏令,无需喧哗。
帝王的意志,便是天地间唯一的律令!
霎时间,早已待命的秦军力士,爆发出惊人效率。
沉重的秦制重型连弩,被迅速推至弩台上,坚固的硬木弩身闪烁着冰冷微光。
“咔哒。”
青铜机括与铁制部件紧密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丈许长的巨矢被填入弩槽,箭镞如同毒蛇獠牙,森然指向那正在海中翻腾的庞大黑影。
一切都准备就绪。
左右力士本能地想要上前,代替嬴政操作这骇人凶器。
然而,嬴政目光只是微微一扫,瞬间便让力士们的动作僵在原地,无人再敢上前一步。
大秦始皇帝,将亲执弩机。
这一刻,他脸上没有发现猎物的兴奋,没有面对未知巨物的好奇,更没有凡俗之人应有的惊惧。
唯有深邃如渊的漠然!
下一瞬,指落。
“铮——嘣!!!”
裂帛般的锐响,划破海天。
铁矢离弦,携雷霆万钧之势,穿风破浪。
只见一道冰冷寒芒,瞬息之间,狠狠钉入巨鱼脊背鳞甲缝隙!
“噗嗤!”
坚鳞崩碎,厚肉炸裂!
海面上,瞬间晕开一小团暗色涟漪。
那丈余长的精钢铁矢,尽数没入巨鱼体内,深深嵌在它的骨骼上。
赤红血水,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从狰狞创口处狂涌而出,腥甜血气不断弥漫开。
“昂——”
深海巨物骤然遭受重创,登时爆发出滔天怒吼。
它那如山峦般的身躯,瞬间失去所有章法,在痛苦中疯狂翻腾甩动。
每一次挣扎都如同天崩地裂。
海涛被狠狠撕裂,激扬起冲天水柱。
整艘宏伟楼船在这狂暴的牵引下剧烈震颤,船体呻吟,坚固的帆索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稳住!!!”
“陛下小心!!”
所有人都被这巨浪,打得左右摇晃,脚下甲板更是嘎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股蛮力生生撕裂。
巨鱼在极致痛苦中无声嘶吼。
那巨大悲鸣虽无实质声波,却以另一种形式震撼着整片海域。
随即,似乎锁定了伤害自己的东西。
那巨鱼,调转身型,朝着船队这边冲来。
雪白浪花与浓黑如墨的海水,轰然倾覆交融,仿佛天地倒悬般朝众人涌来。
舰首之上,风暴的中心,嬴政神色依旧漠然。
他岿然屹立于船头,身形挺拔如松,任凭船体如何颠簸倾侧,都纹丝不动。
滔天巨浪在他身后咆哮,却丝毫不能撼动嬴政分毫。
他深邃目光扫过那片翻腾血海,再次抬起手掌,声音穿透风浪。
“放!”
一声令下,早已引弦待发的第二排、第三排巨型弩机齐齐迸发。
“咻!”“咻!”“咻——!”
数道寒芒,接踵贯入巨鱼防御相对薄弱的头颈要害,以及柔软腹胁之处。
每一箭都蕴含着穿金裂石的力量。
箭箭透骨,深达脏腑!
重创之下,巨鱼却越发愤怒,他猛得撞上左前侧一艘楼船。
“砰——!”
巨大冲击之下,船身竟轰然断裂,其上甲士巨弩皆沉入海底。
嬴政神色未改,再抬掌,复令。
“放!”
“咻——”
第二弩、第三弩、第四弩......
数道寒芒叠影破空,轰然命中巨鱼。
在连环不绝的重创之下,巨鱼那惊涛骇浪般的翻腾之势,终于肉眼可见地颓靡下去。
庞大躯体再无力掀起惊涛,只能沉重无力的拍打着海面。
滚滚血水铺满近半海域,将澄澈沧海染成一片赤红,腥气漫天弥漫。
方才还雄霸深海,阻拦海路的巨鱼,此刻只能僵卧于血波之上,再无半分生气。
风渐息,浪渐平。
在血海沧波之上,巨鱼残破的躯骸如同一处暗礁,横亘于水面上。
“死...死了吗?!!”
甲士们面面相觑,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但,这死寂只持续一瞬。
李斯反应极快,眼中精光一闪。
瞬间抓住这宣告胜利的时机,面向始皇,用尽全身力气高喊道。
“天威所至,神物伏诛!陛下万年,大秦永昌——!”
这呼喊如同投入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甲板上,万千披坚执锐的甲士,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齐齐朝着舰首那道身影伏身跪拜。
“陛下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轰然爆发。
“万年——!”
“万年——!!”
“万年——!!!”
那声音直冲云霄,仿佛要撕裂层云,彻底盖过尚未平息的涛声。
嬴政垂眸,俯视那片血海残躯。
巨鱼的死亡,仿佛在证明,大秦的弓弩依旧锋利,大秦之威依旧可以诛祟靖疆。
天际之上,夕阳已经渐渐落下。
赤金色的余晖,洒落在波光粼粼的血色海面上。
嬴政已经默默伫立在舰首许久,目光投向那死去的庞然大物,眼底微光闪烁。
无人知晓,此刻这位帝王心中翻涌的,到底是什么。
在他身后,唯有赵高与邹云二人,侍立一旁。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远处冯志学等人对巨鱼残骸的惊呼,以及李斯指挥甲士们捆绑拖曳巨物的喧嚣声隐隐传来。
更衬得这个安静角落,诡异到异常。
“邹师......”
突然,嬴政开口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两人,声音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臣在。”
邹云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道。
他下意识地以为,嬴政是要询问此次前往蓬莱仙山,寻访不死仙药的结果。
邹云脑海中迅速组织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然而,嬴政接下来的话语,却像一道毫无征兆的晴天霹雳,瞬间将他所有思绪都炸得粉碎
只听那道背影,用极其轻微,仿佛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邹师,朕应该杀死尔的。”
那声音,轻飘飘的。
如同羽毛拂过,微弱到唯有近在咫尺的邹云和赵高二人,才能勉强捕捉到。
那声音,却又沉重如山岳,每一个音节都重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听到的人,灵魂冻结。
冰冷的杀意,猛得劈入邹云脑海。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邹云他几乎是本能地,迅速环视四周——
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他这才惊骇发现,不知何时,自己与嬴政、赵高所站的这个位置,竟已被无数闪烁着幽冷寒光的强弩悄然包围。
弩手们隐在船舷,桅杆之后,引而不发,甚至其他楼船上的巨弩也再次上弦。
箭头所指,正是他邹云!
这片刚刚经历壮举的喧嚣甲板,竟无人察觉,一个致命杀局已悄然布下。
邹云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赵高。
这位嬴政最得力的助手,最亲信的心腹,此刻亦是脸色煞白,双眼圆睁。
豆大的冷汗,正不受控制地从赵高额角涔涔冒出。
邹云的心猛地一沉。
连赵高事先都不知道!
这位千古一帝,竟在悄无声息间,骗过所有人。精心为自己设下,这一局。
‘怎么办?!!’
‘挟持他?近在咫尺,以我的神通有机会!’
这个念头刚升起,立刻被更深的寒意压下。
‘不对,嬴政敢这么近,同自己发难,难道就真的没做好......同归于尽的心理准备吗?’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大脑想出下一个方案。
‘逃!立刻跳海!’
‘虽然不会游泳,不过冻出一块浮冰应该问题不大。至于射杀大鱼的弩箭,就用匿形术隐藏身形。’
只一瞬间,邹云就在脑海中构思出来,看似可行的逃生路线。
‘但......’
邹云目光下意识瞥了一眼,远处正兴奋围观的冯志学等人。
‘靠!他们怎么办?’
迟疑犹豫,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住他。
‘靠!要不还是拼一把,等兵解重生。’
‘可,万一我被沉到海里怎么办,若沉入海底......复生也是溺毙。万劫不复!’
一道道方案在邹云脑海浮现,但又被他一一否决。
每一个看似可能的生机,都伴随着致命漏洞或无法承受的代价。
也许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在与他相同的绝境下,于不可能中寻得一线生机,上演绝地翻盘。
但那并不包含邹云,至少此时的他,确实绞尽脑汁没有想到。
‘大意了......’
邹云怔怔望着那个与夕阳重叠的挺拔身影。
赤金余晖为嬴政的轮廓,镀上一层神圣而冰冷的光晕。
那光晕如此刺眼,让邹云一时竟忘了呼吸,更不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宣告。
曾几何时,他对嬴政陷入长生执念的狂热有多么鄙夷。
如今,那份鄙夷就有多震撼。
眼前这位帝王,竟在射杀象征阻碍的巨鱼之后,仿佛也射穿自身欲望的迷障。
那双曾略显浑浊,被岁月与长生梦侵蚀的双眼,此刻竟再次迸发出邹云初见他时,那横扫六合、睥睨天下的锐利精光。
那个真正的,冷酷而理智的帝王。
似乎在这一刻,于血与火的余烬中,挣脱长生的枷锁。
“邹师?”
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那般平淡无波。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被夕阳勾勒出深刻轮廓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上一副完美面具。
此刻,谁也无法窥探。
这位刚刚完成惊人逆转的帝王心中,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就像谁也无法预料到,他明明已经数次在长生的诱惑前屈从。
却会在这样一个胜利与暮色交织的时刻,做出一个最冷酷、最决绝、也最理智的决定。
残阳如血,浸透整片海域。
“邹师,尔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嬴政立于船首,凝视着始终沉默的邹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
他缓缓抬起右手,只需掌心向下轻压。
船舷两侧,早已蓄势待发的强弩,便会万箭齐发,将那道身影钉死在暮色里。
嬴政冰冷如铁的声音,在海风中回荡,结局似乎已不可更改。
但!
邹云却敏锐捕捉到,嬴政心底那一丝深藏的,可能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毕竟若真的已经下定决心,又何须多此一问?
这所谓的‘遗言’,与其是说给予邹云最后的陈词机会,倒不如说是嬴政内心最直观的挣扎不甘。
长生......
终究还是一杯,从远古以前便刻进人类骨髓的毒药。
纵使千古一帝,亦难逃其诱惑。
福至心灵。
这一刻,邹云心中雪亮。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有自己才懂得太阴炼形,也只有自己才能令嬴政重活一世。
也并未急于开口辩解或求饶。
反而侧身望向那轮正沉入海底的赤红落日,任海风卷起他宽大袖袍,悠悠叹道。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邹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嬴政耳中。
“夕阳无限好...只是......只是近...黄昏......”
嬴政下意识,随之轻声呢喃,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那抹赤红。
他眼底映着这晚霞,仿佛看到了他自己,正如这轮巨日,无可挽回的滑向幽冥。
无论拥有何等煊赫的功业,也终将走向衰亡。
就在嬴政心神为之所夺的刹那,邹云再次开口。
“日升月落,朝生暮死,人生百年不过如此。”
那声音清越如磬,字字叩心。
他倏然踏前半步,足尖点在染血甲板上。
“凡人终其一生,短短几十年,纵有万顷江山、满堂金玉,终难逃鹤发鸡皮,形销骨立。再热闹煊赫也有散场的一天。”
邹雨目光扫向嬴政越发阴沉的面容,话锋陡转拔高。
如金石相击,直刺灵魂。
“但仙人不一样,顺为人,逆为仙。仙人便是要超脱这自然常理,坐看百万年光阴沉浮,日月轮梭。”
“不如此,又岂配称得上神真二字。”
“陛下,以为如何?!!”
最后的诘问如同惊雷炸响。
不等余音散入风中,邹云倏然转身,袖袍在风中划开一道弧线。
他再不言语,步履从容踏过甲板,朝着冯志学等人走去。
“踏...踏...踏......”
他的步伐很慢,也很轻,落在甲板上只发出一丝丝细微的声音,却好似重锤击打在死寂空气里。
一步,两步,三步......
那身影在拉长的斜晖中,渐行渐远。
而嬴政死死盯着那道洒脱背影,眼中光芒闪烁不断。
他身体绷紧,高悬的手臂微微颤抖,甲士们紧扣弩机的指节也泛出青白,汗水无声滑落额角。
无数森冷箭簇追随着邹云移动。
只待君王挥落手掌,他们便会像射杀巨鲸般,将邹云射杀当场。
十步...二十步......
邹云依旧不疾不徐,却已行至船舷边缘,眼看着那身影即将没入船舷阴影!
空气凝固到极点。
弓弦也已经绷至极限!
就在嬴政牙关紧咬,眼中厉色暴涨,几乎就要从齿缝间迸出那个‘杀’字之时。
“轰隆——!”
一道惊雷毫无征兆的,在这万里无云的晴空响起。
那声音是如此突兀、如此暴烈,仿佛天穹本身被生生劈开。
船上众人都骇然仰首望去,却只见碧空如洗,唯余雷音滚滚,在海天之间疯狂回荡。
而就在这雷声余韵中,就在邹云身影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
嬴政那已然微微下压的手掌。
终究,未能落下!
最后一缕残阳照在他身上,将那玄黑龙袍染得比血......还要猩红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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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射杀拦路的巨鱼之后,始皇帝仪仗依旧乘船,沿着海岸向西而行。
直到行至平原津,浩荡队伍这才弃船,重新上岸走陆路。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日,在海上的那场无声博弈。
嬴政未再强留邹云,而是命令他们一行人,在此地随着徐福的船队,一同前往蓬莱神山寻求仙药。
“大方师,吾等接下来该干些什么呢?”
烟尘蔽日的津口,卫叔卿眺望着前方渐行渐远的玄黑仪仗,对着邹云开口道。
而邹云立于风中,唇角挂起一丝笑意。
“等!”
“等???”
“没错,等一个时机!”
邹云转过头,对着满脸疑惑的卫叔卿神色莫名道。
“时机...什么时......?”
“哈哈...秘密......!”
卫叔卿还要问,可邹云却突然大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却没有继续解释什么。
蒙宣德不动声色瞥了二人一眼,随同样满心疑惑,却也没有说些什么。
“大方师,该启程了!!!”
不远处,冯志学和郑泽对着这边高喊。
在他们身后,役夫们已经将最后一批物资搬上巨船,准备返回芝罘,同徐福求药的船队汇合。
“来了!”
邹云高喊,带着卫叔卿和蒙宣德赶紧往船上跑去。
在他们身后,万千玄甲,无数车马,连绵仪仗,背离茫茫东海,朝着西方内陆缓缓行进。
西风猎猎,撕扯着旌旗。
平原津的黄土与流水之间,大秦最盛大的一次东巡,至此彻底拆分两路。
秋风萧瑟,残阳铺水。
苍茫天地间,一陆一水,一西一东,成了始皇帝一生功业落幕前,最后一道苍凉景象。
船上,徐福着灰白长须,目送那列消失在地平线的玄黑车驾。
对着身旁的邹云,头一次卸下那副仙风道骨,神色略微怅然道,“君以为,某此行......可得顺遂否?!!”
“大方师,不是要去蓬莱仙境吗?拦路大鱼既死,此行还有什么阻拦呢?”
邹云收回目光,戏谑道。
“呵!”
徐福苦笑一声,摇摇头轻声道。
“大方师不是好奇某要去哪吗?某已经决定了,此行......便去海中夷。”
‘果然,还是倭岛吗。’
邹云心中了然。
“邹大方师,真的不与某同行吗?”
“虽然此次出海,九死一生,但吾等方士,在濒死的陛下面前,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
徐福目光恳切,再次向着邹云发起邀请。
“不必了。”
邹云摇摇头,正了正衣冠,随后作揖道,“某在此...便恭祝徐大方师......一路顺遂。”
望着果决的邹云,徐福神色微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但他终究没有再劝,同样正了一下衣冠,作揖回礼道。
“那徐福,便也祝大方师,此生安康!”
秋风萧瑟,朔气侵人。
就在皇帝仪仗渡过黄河的当晚,始皇帝,于此地猝然染病。
巫医束手,丹药无效。
曾经能亲执劲弩,射杀大鱼的身体,正日渐虚弱。
嬴政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就如同指间紧握的干沙般。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阻止其飞速流逝。
但,越是如此,他便越是忌讳死字。
厌恶听到崩殂之语,到后来厌恶听到医师之言,甚至在百官面前活生生坑杀数人。
殷红血迹浸透冻土。
恐惧如瘟疫般在仪仗内蔓延,以至于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无人敢谏,也无人敢言生死之事。
在这秋日的肃杀里。
整个帝国的心脏,仿佛也随着皇帝一同日益衰竭。
群臣屏息垂首,百官缄口无言,只随那连绵数十里的玄色仪仗,在秋风中缓缓西行。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密的尘埃。
却无人敢揣测这支队伍最终将驶向何方,众人只被无形的恐惧驱使着,麻木随行。
风沙中,盛大帝驾依旧规整森严。
车马辚辚,不曾停歇;礼乐喑哑,却未曾废止;朝拜之礼。一丝不苟地执行着。
所有繁复到极致的礼仪,都如同给垂死者涂抹的厚重脂粉。
竭力维系着这个庞大帝国,最后的威严。
然而,在那重重帷幕之后。
嬴政躺在锦衾之中,形销骨立,面色灰败。
曾经震慑六国,睥睨古今的九五之尊,终究还是挡不住岁月,也逃不开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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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丙寅,秋霜渐起,天高气肃。
大秦的万乘銮驾,历经艰难跋涉,终于行至赵地沙丘平台。
昔日赵武灵王的豪奢宫室,如今已是草木凋零,一派萧瑟凄凉。
在一间充作临时寝殿的荒台行宫之内。
烛火摇摇欲灭,昏黄微光落在御榻之上,映照着嬴政深深凹陷的眼眶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此时,房间内除了嬴政,便只有侍立榻旁的赵高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只余二人的大殿,一切都静得骇人。
就在赵高几乎要断定,嬴政恐怕就要死去之时。
“...嗬...嗬......”
已经昏迷数日,气息奄奄的嬴政,在生命最后时刻,竟挣扎着迎来一丝短暂清醒。
他艰难睁开眼,干裂的嘴唇翕张,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气音。
“...赵......赵...赵高......!”
这声音低沉微弱,几不可闻。
然而在这连呼吸都显得多余的大殿内,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赵高耳边。
“臣在。”
赵高应声而出,眉眼低垂,身体恰到好处的微微前倾,一副温顺恭良的模样。
“大...大方师......到了吗?!!”
嬴政艰难转动眼珠,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赵高脸上。
他的气息断断续续,口中挤出的每一个字,都耗费着这位帝王仅存的生命力。
自从嬴政预感不祥,便急令赵高派遣精锐,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大方师邹云带至身边。
而这......
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询问了。
“陛下。”
赵高语气平稳,就像之前数次回答一样,依旧恭敬回答道,“再有几日,大方师就会抵达这里了。”
“还请陛下再忍耐数日,陛下受命于天,定能安然无恙!”
烛光昏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说话间,赵高距离嬴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得他几乎能感受到嬴政微弱的呼吸,赵高就这样死死盯着嬴政,试图从其脸上捕捉到什么。
在死亡阴影下,他与嬴政之间的那道森严界限,早已荡然无存。
此刻,榻前咫尺,唯有猎手与猎物无声对峙。
“噼啪——”
一阵不知从何处钻入殿内的微风拂过,殿内烛火疯狂跳跃,几近熄灭。
赵高那被拉长的影子,在微光下剧烈扭曲变形,就像一条蛰伏在阴暗处的阴冷毒蛇,正无声吐着信子。
耐心窥视着猎物,伺机发出致命一击。
“是...是吗。”
嬴政眼中厉色一闪,被欺骗的怒火如岩浆般喷薄涌现,仿佛为这具残躯注入一丝新的动力。
但随即,怒火又被更深的无奈与绝望吞噬。
数月已过,每次询问,赵高都是用这同样的说辞搪塞。
嬴政又怎么会不知道。
这柄他亲手磨砺的利刃,终究还是调转锋芒,狠狠反噬自己。
只是如今,他缠绵病榻,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帝国的命运,竟只能依靠这个掌天子玺印,随侍车驾左右的赵高代传执行。
念及至此,一股比先前更甚的怒意在他胸中翻涌。
但嬴政将其强行压下,面上不显一丝波澜,反而用尽最后的气力,艰难开口道。
“传朕诏......予...长子扶......苏。”
言毕,他停顿许久,喉间涌上一股腥涩。
嬴政强压下病痛,一字一句,清晰吐出大秦帝国最后的正统遗命。
“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短短十一字,却字字千钧。几乎耗尽他残存的所有精力,也是这位始皇帝叱咤一生,所留下的最后一道政令。
赵高俯首贴耳,躬身恭听,神色肃穆庄重,无半分异动。
只依礼回道,“臣,谨记陛下诏命。”
闻言,嬴政头颅无力陷在枕中,仿佛连支撑它的力气都已消失。
但那双深邃眼眸却猛地抬起,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赵高。
“速......拟玺书,加盖......天子传...国玺......即刻发往上...郡。”
他的气息愈发微弱,丝丝缕缕,仿佛随时可断。
赵高躬身领命,缓步退至殿侧御案前。
案上陈列着笔墨简牍,以及连日来堆积如山,却无人敢批阅的竹简奏疏。
它们堆叠得极高,摇摇欲坠,仿佛再落下一卷,便会轰然崩塌。
而比这小山般的竹简堆,更引人注目的,还是一旁那个静静放置着的锦盒。
锦盒之内,静静躺着大秦传国玉玺。
整个玉玺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刻有丞相李斯所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
它是天下江山的唯一信物。
也是承载无上权力与煌煌天命的终极凭证。
此刻,在昏昧的烛光下。
玉玺表面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微光,仿佛蕴含无穷力量。
赵高抬眼,目光掠过玉玺,最终落在御榻上那位奄奄一息的帝王,嘴角在阴影中勾起一丝嗤笑。
殿中烛火昏昧,殿外雨声淅沥,敲打着残破瓦片。
他既没有铺开竹牍,也没有研墨提笔,更没有取出锦盒中的玉玺。
赵高只是伸出手,缓缓将一片空白竹牍拢于袖袍之下。
然后转身折返榻前,再度垂首侍立,姿态无可挑剔。
“陛下,臣已谨记诏命。陛下龙体欠安,玺书兹事体大,待陛下龙体稍安,臣即刻缮发,必不敢有误。”
赵高的声音依旧恭敬,甚至恭敬得带上一丝体贴。
但此言一出,本在弥留之际的嬴政。
突然猛得抓住赵高藏在袖中的手,如鹰爪般枯瘦的手掌,死死扣在其手腕。
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眸骤然瞪圆,爆发出骇人精光,喉咙里挤出拼尽全力的怒吼。
“尔......在骗朕!!!”
沙丘行宫深处,狂风裹挟着雨滴,猛烈抽打殿宇。
“陛...陛下......陛下息怒!”
“臣...臣怎敢欺骗陛下。”
赵高浑身剧烈地发颤,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脸上也适时露出惊慌表情。
那神情,仿佛被帝王的震怒吓破了胆。
可嬴政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得更紧、更死。
那力道之大,简直不像是一个垂死之人。
“...嗬......”
他死死盯着赵高,嘴唇剧烈翕动着,似乎想质问赵高。但最终却只徒劳的,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气音。
也就在这一刹那——
赵高脸上的惶恐瞬间凝固,随即,立刻消融褪去。
他停止颤抖,动作变得异常平稳,甚至从容的、缓缓的、一点一点抬起头。
烛火明灭间,他脸上的恭顺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与狰狞。
“哈......哈哈哈哈......”
突然,压抑而放肆的低笑,在宫殿中响起。
“陛下,何必呢?”
赵高微微前倾身体,那张平日隐藏在谦卑下的脸,在跳动烛光下显得扭曲而可怖。
他不再掩饰自己,如同一条蛰伏多年的毒蛇。
正缓缓昂起头,亮出淬着剧毒的致命獠牙,贪婪直视着病榻上,那垂死的苍龙。
“何苦在这最后一刻,还要如此挣扎?安心的离去不好吗?”
赵高轻声道。
他的声音与其说是怜悯,倒更像是胜利者的嘲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向嬴政的尊严。
“为...为什么......”
嬴政艰难开口,他口中腥涩愈发浓重,鲜血似乎已经涌到喉头。
但他恍若未觉,依旧死死锁定赵高。
见状,赵高反而收敛起那副嗤笑,脸上露出一丝追忆,语气也变得有些飘忽。
“陛下知道吗?当年臣刚入宫时,年幼无知,性情怯懦。”
“同批的小太监欺我辱我,每日拳脚相加,臣那时软弱,只会忍气吞声,不敢与外人声张。”
赵高失笑的摇摇头,似乎真的再次看到当年那个,卑微不堪的自己。
但随即,那点追忆瞬间熄灭。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话锋骤然转冷。
“可臣很快就明白了,忍耐换来的,从来都不是怜悯,只会是更大的践踏。”
“之后有一次,他们下手极重,臣蜷缩在地,听着他们刺耳的笑声。以为自己就要在那可怕的笑声中,被活活打死。”
“是陛下......”
赵高顿了顿,目光复杂望向气息奄奄的嬴政,声音低沉下来。
“是刚刚登基的陛下无意间路过,这才救下了臣。”
“这份恩情,陛下可能都不记得,甚至压根就没在乎过。但臣,始终铭记在心底,一刻也不敢忘。”
“从那一日起,臣便每日观察陛下。”
“观察陛下,如何被文信侯吕不韦欺辱,如何被成蟜等兄弟嘲笑。”
“观察陛下,是如何隐忍不发,积蓄力量。”
“观察陛下,又是如何雷霆一击,夺权亲政,反杀嫪毐,扳倒吕不韦。”
赵高的声音随着叙述逐渐激昂起来。
他眼中闪烁着狂热光芒,仿佛这些惊心动魄的权谋斗争,都是他亲身参与一般。
“陛下那一步一步,从逆境中崛起,踏着血与火走向至高权力的身影。”
“深深刻在臣的心中。”
赵高深吸一口气,猛地攥紧拳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也是那时,臣在心底发誓,一定要往上爬,一定要不择手段站在陛下身侧。”
“后来,臣渐渐的能为陛下处理一些事情。”
言至于此,赵高脸上流露出真实不虚的怀念。
“那时,臣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觉得,能追随陛下这样的雄主,见证陛下开创这亘古未有之伟业。”
“大概是臣此生命运的转折,是上天赐予的幸运。”
“陛下......就是臣的天,是臣的神!”
“臣愿意为陛下做任何事,哪怕粉身碎骨!”
殿外风雨愈烈,狂风卷着雨幕,呜咽如泣,仿佛在为这段扭曲的君臣之情悲鸣。
“但!”
突然,那片刻的温情,瞬间消失无踪。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赵高那张脸,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充满暴戾与疯狂。
声音更是陡然拔高,如同野兽在咆哮。
“但,神怎么能老了,神怎么能昏聩了,神怎么能变得这般软弱?!!!”
他几乎是失控着,向前一步步逼近,甚至快要贴上嬴政。那双宛如毒蛇般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嬴政浑浊的双眸。
“不能掌控一切的陛下,凭什么继续掌控这巍巍大秦?!”
“不能战胜一切的陛下,又凭什么能左右臣的生死?!!!”
赵高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最后一句话。
而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疯狂、愤怒、扭曲......
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片漠然死寂。
赵高微微直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病榻上,那个垂危老者。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唯有冰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