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夕阳无限好(加更,求追读)
残阳如血,浸透整片海域。
“邹师,尔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嬴政立于船首,凝视着始终沉默的邹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
他缓缓抬起右手,只需掌心向下轻压。
船舷两侧,早已蓄势待发的强弩,便会万箭齐发,将那道身影钉死在暮色里。
嬴政冰冷如铁的声音,在海风中回荡,结局似乎已不可更改。
但!
邹云却敏锐捕捉到,嬴政心底那一丝深藏的,可能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毕竟若真的已经下定决心,又何须多此一问?
这所谓的‘遗言’,与其是说给予邹云最后的陈词机会,倒不如说是嬴政内心最直观的挣扎不甘。
长生......
终究还是一杯,从远古以前便刻进人类骨髓的毒药。
纵使千古一帝,亦难逃其诱惑。
福至心灵。
这一刻,邹云心中雪亮。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有自己才懂得太阴炼形,也只有自己才能令嬴政重活一世。
也并未急于开口辩解或求饶。
反而侧身望向那轮正沉入海底的赤红落日,任海风卷起他宽大袖袍,悠悠叹道。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邹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嬴政耳中。
“夕阳无限好...只是......只是近...黄昏......”
嬴政下意识,随之轻声呢喃,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那抹赤红。
他眼底映着这晚霞,仿佛看到了他自己,正如这轮巨日,无可挽回的滑向幽冥。
无论拥有何等煊赫的功业,也终将走向衰亡。
就在嬴政心神为之所夺的刹那,邹云再次开口。
“日升月落,朝生暮死,人生百年不过如此。”
那声音清越如磬,字字叩心。
他倏然踏前半步,足尖点在染血甲板上。
“凡人终其一生,短短几十年,纵有万顷江山、满堂金玉,终难逃鹤发鸡皮,形销骨立。再热闹煊赫也有散场的一天。”
邹雨目光扫向嬴政越发阴沉的面容,话锋陡转拔高。
如金石相击,直刺灵魂。
“但仙人不一样,顺为人,逆为仙。仙人便是要超脱这自然常理,坐看百万年光阴沉浮,日月轮梭。”
“不如此,又岂配称得上神真二字。”
“陛下,以为如何?!!”
最后的诘问如同惊雷炸响。
不等余音散入风中,邹云倏然转身,袖袍在风中划开一道弧线。
他再不言语,步履从容踏过甲板,朝着冯志学等人走去。
“踏...踏...踏......”
他的步伐很慢,也很轻,落在甲板上只发出一丝丝细微的声音,却好似重锤击打在死寂空气里。
一步,两步,三步......
那身影在拉长的斜晖中,渐行渐远。
而嬴政死死盯着那道洒脱背影,眼中光芒闪烁不断。
他身体绷紧,高悬的手臂微微颤抖,甲士们紧扣弩机的指节也泛出青白,汗水无声滑落额角。
无数森冷箭簇追随着邹云移动。
只待君王挥落手掌,他们便会像射杀巨鲸般,将邹云射杀当场。
十步...二十步......
邹云依旧不疾不徐,却已行至船舷边缘,眼看着那身影即将没入船舷阴影!
空气凝固到极点。
弓弦也已经绷至极限!
就在嬴政牙关紧咬,眼中厉色暴涨,几乎就要从齿缝间迸出那个‘杀’字之时。
“轰隆——!”
一道惊雷毫无征兆的,在这万里无云的晴空响起。
那声音是如此突兀、如此暴烈,仿佛天穹本身被生生劈开。
船上众人都骇然仰首望去,却只见碧空如洗,唯余雷音滚滚,在海天之间疯狂回荡。
而就在这雷声余韵中,就在邹云身影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
嬴政那已然微微下压的手掌。
终究,未能落下!
最后一缕残阳照在他身上,将那玄黑龙袍染得比血......还要猩红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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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射杀拦路的巨鱼之后,始皇帝仪仗依旧乘船,沿着海岸向西而行。
直到行至平原津,浩荡队伍这才弃船,重新上岸走陆路。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日,在海上的那场无声博弈。
嬴政未再强留邹云,而是命令他们一行人,在此地随着徐福的船队,一同前往蓬莱神山寻求仙药。
“大方师,吾等接下来该干些什么呢?”
烟尘蔽日的津口,卫叔卿眺望着前方渐行渐远的玄黑仪仗,对着邹云开口道。
而邹云立于风中,唇角挂起一丝笑意。
“等!”
“等???”
“没错,等一个时机!”
邹云转过头,对着满脸疑惑的卫叔卿神色莫名道。
“时机...什么时......?”
“哈哈...秘密......!”
卫叔卿还要问,可邹云却突然大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却没有继续解释什么。
蒙宣德不动声色瞥了二人一眼,随同样满心疑惑,却也没有说些什么。
“大方师,该启程了!!!”
不远处,冯志学和郑泽对着这边高喊。
在他们身后,役夫们已经将最后一批物资搬上巨船,准备返回芝罘,同徐福求药的船队汇合。
“来了!”
邹云高喊,带着卫叔卿和蒙宣德赶紧往船上跑去。
在他们身后,万千玄甲,无数车马,连绵仪仗,背离茫茫东海,朝着西方内陆缓缓行进。
西风猎猎,撕扯着旌旗。
平原津的黄土与流水之间,大秦最盛大的一次东巡,至此彻底拆分两路。
秋风萧瑟,残阳铺水。
苍茫天地间,一陆一水,一西一东,成了始皇帝一生功业落幕前,最后一道苍凉景象。
船上,徐福着灰白长须,目送那列消失在地平线的玄黑车驾。
对着身旁的邹云,头一次卸下那副仙风道骨,神色略微怅然道,“君以为,某此行......可得顺遂否?!!”
“大方师,不是要去蓬莱仙境吗?拦路大鱼既死,此行还有什么阻拦呢?”
邹云收回目光,戏谑道。
“呵!”
徐福苦笑一声,摇摇头轻声道。
“大方师不是好奇某要去哪吗?某已经决定了,此行......便去海中夷。”
‘果然,还是倭岛吗。’
邹云心中了然。
“邹大方师,真的不与某同行吗?”
“虽然此次出海,九死一生,但吾等方士,在濒死的陛下面前,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
徐福目光恳切,再次向着邹云发起邀请。
“不必了。”
邹云摇摇头,正了正衣冠,随后作揖道,“某在此...便恭祝徐大方师......一路顺遂。”
望着果决的邹云,徐福神色微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但他终究没有再劝,同样正了一下衣冠,作揖回礼道。
“那徐福,便也祝大方师,此生安康!”
秋风萧瑟,朔气侵人。
就在皇帝仪仗渡过黄河的当晚,始皇帝,于此地猝然染病。
巫医束手,丹药无效。
曾经能亲执劲弩,射杀大鱼的身体,正日渐虚弱。
嬴政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就如同指间紧握的干沙般。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阻止其飞速流逝。
但,越是如此,他便越是忌讳死字。
厌恶听到崩殂之语,到后来厌恶听到医师之言,甚至在百官面前活生生坑杀数人。
殷红血迹浸透冻土。
恐惧如瘟疫般在仪仗内蔓延,以至于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无人敢谏,也无人敢言生死之事。
在这秋日的肃杀里。
整个帝国的心脏,仿佛也随着皇帝一同日益衰竭。
群臣屏息垂首,百官缄口无言,只随那连绵数十里的玄色仪仗,在秋风中缓缓西行。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密的尘埃。
却无人敢揣测这支队伍最终将驶向何方,众人只被无形的恐惧驱使着,麻木随行。
风沙中,盛大帝驾依旧规整森严。
车马辚辚,不曾停歇;礼乐喑哑,却未曾废止;朝拜之礼。一丝不苟地执行着。
所有繁复到极致的礼仪,都如同给垂死者涂抹的厚重脂粉。
竭力维系着这个庞大帝国,最后的威严。
然而,在那重重帷幕之后。
嬴政躺在锦衾之中,形销骨立,面色灰败。
曾经震慑六国,睥睨古今的九五之尊,终究还是挡不住岁月,也逃不开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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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丙寅,秋霜渐起,天高气肃。
大秦的万乘銮驾,历经艰难跋涉,终于行至赵地沙丘平台。
昔日赵武灵王的豪奢宫室,如今已是草木凋零,一派萧瑟凄凉。
在一间充作临时寝殿的荒台行宫之内。
烛火摇摇欲灭,昏黄微光落在御榻之上,映照着嬴政深深凹陷的眼眶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此时,房间内除了嬴政,便只有侍立榻旁的赵高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只余二人的大殿,一切都静得骇人。
就在赵高几乎要断定,嬴政恐怕就要死去之时。
“...嗬...嗬......”
已经昏迷数日,气息奄奄的嬴政,在生命最后时刻,竟挣扎着迎来一丝短暂清醒。
他艰难睁开眼,干裂的嘴唇翕张,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气音。
“...赵......赵...赵高......!”
这声音低沉微弱,几不可闻。
然而在这连呼吸都显得多余的大殿内,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赵高耳边。
“臣在。”
赵高应声而出,眉眼低垂,身体恰到好处的微微前倾,一副温顺恭良的模样。
“大...大方师......到了吗?!!”
嬴政艰难转动眼珠,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赵高脸上。
他的气息断断续续,口中挤出的每一个字,都耗费着这位帝王仅存的生命力。
自从嬴政预感不祥,便急令赵高派遣精锐,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大方师邹云带至身边。
而这......
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询问了。
“陛下。”
赵高语气平稳,就像之前数次回答一样,依旧恭敬回答道,“再有几日,大方师就会抵达这里了。”
“还请陛下再忍耐数日,陛下受命于天,定能安然无恙!”
烛光昏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说话间,赵高距离嬴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得他几乎能感受到嬴政微弱的呼吸,赵高就这样死死盯着嬴政,试图从其脸上捕捉到什么。
在死亡阴影下,他与嬴政之间的那道森严界限,早已荡然无存。
此刻,榻前咫尺,唯有猎手与猎物无声对峙。
“噼啪——”
一阵不知从何处钻入殿内的微风拂过,殿内烛火疯狂跳跃,几近熄灭。
赵高那被拉长的影子,在微光下剧烈扭曲变形,就像一条蛰伏在阴暗处的阴冷毒蛇,正无声吐着信子。
耐心窥视着猎物,伺机发出致命一击。
“是...是吗。”
嬴政眼中厉色一闪,被欺骗的怒火如岩浆般喷薄涌现,仿佛为这具残躯注入一丝新的动力。
但随即,怒火又被更深的无奈与绝望吞噬。
数月已过,每次询问,赵高都是用这同样的说辞搪塞。
嬴政又怎么会不知道。
这柄他亲手磨砺的利刃,终究还是调转锋芒,狠狠反噬自己。
只是如今,他缠绵病榻,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帝国的命运,竟只能依靠这个掌天子玺印,随侍车驾左右的赵高代传执行。
念及至此,一股比先前更甚的怒意在他胸中翻涌。
但嬴政将其强行压下,面上不显一丝波澜,反而用尽最后的气力,艰难开口道。
“传朕诏......予...长子扶......苏。”
言毕,他停顿许久,喉间涌上一股腥涩。
嬴政强压下病痛,一字一句,清晰吐出大秦帝国最后的正统遗命。
“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短短十一字,却字字千钧。几乎耗尽他残存的所有精力,也是这位始皇帝叱咤一生,所留下的最后一道政令。
赵高俯首贴耳,躬身恭听,神色肃穆庄重,无半分异动。
只依礼回道,“臣,谨记陛下诏命。”
闻言,嬴政头颅无力陷在枕中,仿佛连支撑它的力气都已消失。
但那双深邃眼眸却猛地抬起,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赵高。
“速......拟玺书,加盖......天子传...国玺......即刻发往上...郡。”
他的气息愈发微弱,丝丝缕缕,仿佛随时可断。
赵高躬身领命,缓步退至殿侧御案前。
案上陈列着笔墨简牍,以及连日来堆积如山,却无人敢批阅的竹简奏疏。
它们堆叠得极高,摇摇欲坠,仿佛再落下一卷,便会轰然崩塌。
而比这小山般的竹简堆,更引人注目的,还是一旁那个静静放置着的锦盒。
锦盒之内,静静躺着大秦传国玉玺。
整个玉玺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刻有丞相李斯所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
它是天下江山的唯一信物。
也是承载无上权力与煌煌天命的终极凭证。
此刻,在昏昧的烛光下。
玉玺表面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微光,仿佛蕴含无穷力量。
赵高抬眼,目光掠过玉玺,最终落在御榻上那位奄奄一息的帝王,嘴角在阴影中勾起一丝嗤笑。
殿中烛火昏昧,殿外雨声淅沥,敲打着残破瓦片。
他既没有铺开竹牍,也没有研墨提笔,更没有取出锦盒中的玉玺。
赵高只是伸出手,缓缓将一片空白竹牍拢于袖袍之下。
然后转身折返榻前,再度垂首侍立,姿态无可挑剔。
“陛下,臣已谨记诏命。陛下龙体欠安,玺书兹事体大,待陛下龙体稍安,臣即刻缮发,必不敢有误。”
赵高的声音依旧恭敬,甚至恭敬得带上一丝体贴。
但此言一出,本在弥留之际的嬴政。
突然猛得抓住赵高藏在袖中的手,如鹰爪般枯瘦的手掌,死死扣在其手腕。
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眸骤然瞪圆,爆发出骇人精光,喉咙里挤出拼尽全力的怒吼。
“尔......在骗朕!!!”
沙丘行宫深处,狂风裹挟着雨滴,猛烈抽打殿宇。
“陛...陛下......陛下息怒!”
“臣...臣怎敢欺骗陛下。”
赵高浑身剧烈地发颤,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脸上也适时露出惊慌表情。
那神情,仿佛被帝王的震怒吓破了胆。
可嬴政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得更紧、更死。
那力道之大,简直不像是一个垂死之人。
“...嗬......”
他死死盯着赵高,嘴唇剧烈翕动着,似乎想质问赵高。但最终却只徒劳的,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气音。
也就在这一刹那——
赵高脸上的惶恐瞬间凝固,随即,立刻消融褪去。
他停止颤抖,动作变得异常平稳,甚至从容的、缓缓的、一点一点抬起头。
烛火明灭间,他脸上的恭顺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与狰狞。
“哈......哈哈哈哈......”
突然,压抑而放肆的低笑,在宫殿中响起。
“陛下,何必呢?”
赵高微微前倾身体,那张平日隐藏在谦卑下的脸,在跳动烛光下显得扭曲而可怖。
他不再掩饰自己,如同一条蛰伏多年的毒蛇。
正缓缓昂起头,亮出淬着剧毒的致命獠牙,贪婪直视着病榻上,那垂死的苍龙。
“何苦在这最后一刻,还要如此挣扎?安心的离去不好吗?”
赵高轻声道。
他的声音与其说是怜悯,倒更像是胜利者的嘲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向嬴政的尊严。
“为...为什么......”
嬴政艰难开口,他口中腥涩愈发浓重,鲜血似乎已经涌到喉头。
但他恍若未觉,依旧死死锁定赵高。
见状,赵高反而收敛起那副嗤笑,脸上露出一丝追忆,语气也变得有些飘忽。
“陛下知道吗?当年臣刚入宫时,年幼无知,性情怯懦。”
“同批的小太监欺我辱我,每日拳脚相加,臣那时软弱,只会忍气吞声,不敢与外人声张。”
赵高失笑的摇摇头,似乎真的再次看到当年那个,卑微不堪的自己。
但随即,那点追忆瞬间熄灭。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话锋骤然转冷。
“可臣很快就明白了,忍耐换来的,从来都不是怜悯,只会是更大的践踏。”
“之后有一次,他们下手极重,臣蜷缩在地,听着他们刺耳的笑声。以为自己就要在那可怕的笑声中,被活活打死。”
“是陛下......”
赵高顿了顿,目光复杂望向气息奄奄的嬴政,声音低沉下来。
“是刚刚登基的陛下无意间路过,这才救下了臣。”
“这份恩情,陛下可能都不记得,甚至压根就没在乎过。但臣,始终铭记在心底,一刻也不敢忘。”
“从那一日起,臣便每日观察陛下。”
“观察陛下,如何被文信侯吕不韦欺辱,如何被成蟜等兄弟嘲笑。”
“观察陛下,是如何隐忍不发,积蓄力量。”
“观察陛下,又是如何雷霆一击,夺权亲政,反杀嫪毐,扳倒吕不韦。”
赵高的声音随着叙述逐渐激昂起来。
他眼中闪烁着狂热光芒,仿佛这些惊心动魄的权谋斗争,都是他亲身参与一般。
“陛下那一步一步,从逆境中崛起,踏着血与火走向至高权力的身影。”
“深深刻在臣的心中。”
赵高深吸一口气,猛地攥紧拳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也是那时,臣在心底发誓,一定要往上爬,一定要不择手段站在陛下身侧。”
“后来,臣渐渐的能为陛下处理一些事情。”
言至于此,赵高脸上流露出真实不虚的怀念。
“那时,臣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觉得,能追随陛下这样的雄主,见证陛下开创这亘古未有之伟业。”
“大概是臣此生命运的转折,是上天赐予的幸运。”
“陛下......就是臣的天,是臣的神!”
“臣愿意为陛下做任何事,哪怕粉身碎骨!”
殿外风雨愈烈,狂风卷着雨幕,呜咽如泣,仿佛在为这段扭曲的君臣之情悲鸣。
“但!”
突然,那片刻的温情,瞬间消失无踪。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赵高那张脸,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充满暴戾与疯狂。
声音更是陡然拔高,如同野兽在咆哮。
“但,神怎么能老了,神怎么能昏聩了,神怎么能变得这般软弱?!!!”
他几乎是失控着,向前一步步逼近,甚至快要贴上嬴政。那双宛如毒蛇般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嬴政浑浊的双眸。
“不能掌控一切的陛下,凭什么继续掌控这巍巍大秦?!”
“不能战胜一切的陛下,又凭什么能左右臣的生死?!!!”
赵高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最后一句话。
而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疯狂、愤怒、扭曲......
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片漠然死寂。
赵高微微直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病榻上,那个垂危老者。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唯有冰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轻蔑。
“这样的陛下,还是死了最好!”
赵高冷冷宣判道。
“安心去吧,陛下。大秦......自有其新的天命。”
话音落下,赵高便不再发言,只默默伫立于榻边,仿佛等待着嬴政的回应。
然而,御榻之上,再无声息。
不知何时,那微弱的呼吸已悄然停下,嬴政的眼睛依旧圆睁,死死盯着赵高。
仿佛要将这逆贼,一起带入黄泉蒿里。
但那瞳中光芒,却早就彻底熄灭。
烛火猛地又是一跳,光影剧烈晃动,映得整个殿宇一片寒凉。
大秦始皇帝,嬴政,于沙丘平台,崩殂。
没有震天哀鸣划破夜空,也没有百官恸哭响彻行宫。
只有一场连绵不断的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荒台残瓦,无声葬送一代帝主。
空旷死寂的寝殿,只剩赵高一人。
他独自面对嬴政冰冷的身躯,独自掌控那份未曾写下的遗诏,独自手握那方象征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
巨大的权力感,如同电流般瞬间涌遍全身。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沉默片刻,赵高伸出手,没有理会诏书,没有理会玉玺,也没有丝毫颤抖。
他屏住呼吸,从嬴政尚有余温的怀中,掏出一个贴身收藏的小小漆盒。
漆盒样式普通,与帝王的身份不符,却被嬴政至死都紧贴于心口。
赵高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盒盖,一枚奇异物件静静躺在其中。
散发着幽幽的,仿佛充满魔力的莹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深邃得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
赵高的脸被这光芒映照,一半明亮,贪婪毕现;一半隐于黑暗,深邃如渊。
喉咙里更是发出几声夜枭啼鸣般的低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宫殿中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大秦...长生......”
凤凰胆的光芒,无声流转。
它清晰照亮赵高眼中燃起的贪婪,也照见下一个,即将在权力、欲望、长生交织而成的无底深渊中。
挣扎、沉沦的傀儡。
夜色已深,行宫偏殿的公子寝舍,烛火昏黄摇曳。
年少的公子胡亥一身玄色衣袍,端坐席上。
连日随父皇东巡的车马劳顿,加上仪仗内人心惶惶的气氛,令这位少年无意识摩挲着手上竹简。
显然,此刻的他心神纷乱难宁。
就在这死寂中,廊下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殿门外,一个身影垂首躬身而立,正是中车府令赵高。
他姿态谦卑到极致,声音低沉温驯,无半分逾矩,“臣赵高,夜谒公子,有密事启奏。”
胡亥闻声猛地抬头,眸中瞬间掠过惊疑。
夜深宫禁,森严壁垒,非父皇亲诏不得私谒,此乃铁律。
而赵高此举,无疑踏过雷池。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胡亥脊背,是什么样的事,能让这位最懂父皇的近侍,赫然无视禁律来寻自己。
再结合父皇已经数日未曾接见臣子。
胡亥猛得打了一个寒颤,他有些不敢再往下想。
但望着门外的身影,胡亥喉结微动,终究还是强自镇定道,“府令请入。”
赵高缓步入内,回身仅一个细微的抬手动作。
随行的小宦官便迅速退至廊下,并严密看守宫门。
厚重的殿门仿佛隔绝寝舍之内,瞬间只剩下烛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而这唯一的声响,反而将整个寝舍,衬托得越发心悸。
赵高稳步走到案几前,深深垂下头颅,姿态卑微。
但那眼帘下,却酝酿着某种风暴。
他以一种平淡无奇的语气,说出足以掀翻帝国的秘密,“公子,陛下已然驾崩。”
“轰!”
惊雷,直接在胡亥的灵魂炸开。
他浑身剧震,手中竹简脱手而出,“啪”地一声砸落在地。
“府令莫不是在开玩笑?!!!”
胡亥瞳孔剧缩,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反驳道。
而赵高却没有开口,只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这...这......”
胡亥一时有些失神,嗓音发颤,几乎是本能的喃喃道。
“父皇崩殂,当举国发丧,迎丧归咸阳,臣子唯有守制尽孝,安敢私议?”
烛火映照下,赵高将胡亥这幅如坠冰窟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非但不失望,心底反而涌起一股期待和狂喜。
这正是赵高需要的,一个被恐惧和软弱支配的猎物,胡亥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公子可知,陛下临终留有遗诏,独赐长子扶苏,令其归咸阳主丧继位。”
“扶苏仁厚,久掌朝望,又得蒙恬三十万北疆大军鼎力辅佐。”
赵高抬眸,目光锁定胡亥,开始编织一张罗网。
他字字低沉,句句都如同淬毒匕首,精准刺向胡亥最脆弱的心防。
“他日扶苏登临帝位,掌大秦万里山河,诸位公子,皆需俯首称臣,再无半分僭越。”
赵高微微顿首,刻意放缓语气,抛出最残酷的现实。
“而胡亥公子你......陛下未有丝毫封赏......”
他目光怜悯的望向胡亥,“公子,尔不过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玩物罢了。”
胡亥身体微微发抖,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但他依旧垂下头,进行最徒劳的挣扎,“君知臣,父知子。父皇无诏分封诸子,此乃父命。儿......儿臣唯有遵从,何敢多言?”
那声音细若蚊蚋,与其说是坚持,不如说是绝望下的哀鸣。
赵高闻听此言,眼中精光一闪,陡然向前欺近半步。
“秦法严苛,帝王无亲。扶苏素与臣不合,亦厌公子近侍陛下偏爱深宫。”
“公子试想,一朝天子一朝臣,届时你无尺寸之封、无半分权柄,身居臣子之位,仰人鼻息。”
“陛下英明,难道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说到这里,赵高也放下那副恭顺面容。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朝着心神大乱的胡亥走去,那入耳低语,越发清晰的在胡亥脑海中回荡。
“届时,公子祸福生死,皆系于扶苏一念之间。”
“公子认为,换做是尔,尔会放过这位处处与自己争宠的兄弟吗?!!”
冰冷的现实,直接击碎胡亥心底那最后一丝侥幸。
也赤裸裸告诉胡亥,嬴政从来没有将其视为继承人,把他带在身边只不过是为了享受一丝,在扶苏身上体会不到的父子之情罢了。
闻言,胡亥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黯淡无光的未来。
“某......”
胡亥哑口无言。
见状,赵高越发逼近胡亥。
他彻底撕碎那层恭谨卑微的伪装,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直白、赤裸......
如同利刃般,劈开一切礼法的虚饰,直指权利本质。
“公子,方今天下权柄,尽握三人之手——陛下遗诏在臣手中,丞相李斯掌百官行政,且有公子身负帝室血脉。”
“存亡贵贱,此刻不在天命,不在父诏,只在吾等一念之间!”
赵高将“一念之间”咬得极重,仿佛这就是扭转乾坤的魔咒。
话音未落,他悄然绕到胡亥身后。
赵高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胡亥的耳廓,那阴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直接钻进胡亥脑海。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阴翳,笼罩住惶惑无措的胡亥。
“受制于人者为臣,宰制天下者为君!”
“若公子愿顺势登基,臣可扣下原诏,矫先帝遗命,废扶苏、立公子为帝。”
“届时你君临九州,坐拥万里江山,掌生杀大权,贵为天子,万方臣服,何其壮阔!”
那声音如同魔鬼低吟,带着令人战栗的诱惑力。
权力的毒酒,在胡亥心中翻腾。
寝舍之内,烛火明明灭灭。
胡亥只觉得赵高的声音,时而从左边幽幽传来,时而又从右边钻入耳膜。
最后,那声音仿佛失去源头。
彻底与他脑海内,名为‘野心’与‘恐惧’的巨浪融为一体。
胡亥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赵高的蛊惑,还是自己心底最深处,那被点燃的欲望在咆哮。
他双目空洞失神,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良久,胡亥才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最后一丝挣扎,“可......”
“今良机就在眼前,公子、臣与丞相三人合力,便可颠倒乾坤。”
赵高没有给胡亥开口犹豫的机会,果决打断道。
“是终身为虏,任人宰割。还是登临九五,定鼎天下。”
“此皆系公子一念之间。”
言毕,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嘶吼的蛊惑。
赵高只是静静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站在胡亥身后,缓缓俯下身去。
他的脸几乎要贴上胡亥的后脑勺。
烛光下,赵高眼瞳深邃如渊,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吞噬一切的冰冷。
那阴冷目光仿佛能穿透胡亥皮肉,直直钉进他头颅里,将自己所有的野心、意志、狠毒、算计......
硬生生,一寸一寸碾进胡亥,那脆弱混乱的灵魂中。
静!
大殿死寂得可怕!!
没有催促,赵高只静静注视着胡亥的挣扎。
那视线如同无形丝线,死死缠在胡亥的四肢百骸,缠在他的心脏,缠他在每一寸挣扎的神经。
越收越紧,令人窒息。
“轰隆——”
雨声愈发大,打在宫殿的瓦顶,噼啪作响。
良久,胡亥缓缓抬头,眼底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一丝迷茫,以及赤裸裸的贪婪微光。
那是对无上权力的渴望,是对生存本能的屈服,是人性深渊被彻底点燃的火焰。
胡亥嘴唇翕动,只低声吐出一字,“可!”
一字落定,大秦国运自此倾覆。
赵高垂首躬身,眼底掠过一抹狂喜,随即敛尽神色,恢复恭谨宦态。
他知晓,这关键的第一步,已然功成。今夜之后,所有阴谋皆可徐徐铺展。
窗外寒沙依旧呼啸,夜色深沉如狱。
与此同时,另一边。
在芝罘前往上郡的路上,邹云一行人赶路错过亭舍,只能在路旁升起一团篝火,驱散深秋的寒意。
篝火旁,卫叔卿正费力嚼着一块硬邦邦的肉干。
冯志学盯着跳动的火焰出神,郑泽则用树枝为火堆添柴,而蒙宣德目光沉沉地望向西方。
“啪嗒。”
忽然,一声轻响,打破这短暂宁静。
只见一直沉默坐在火边的邹云,脸色骤然一变,手中肉干竟失手掉在地面上。
“大方师?!”
卫叔卿被这动静惊动,疑惑地抬头。
他反应倒是快,弯腰便顺手捡起那块沾上泥沙的肉干,用手掌随意抹了两下,就毫不在意塞进自己嘴里。
边吃还边含糊道,“肉干掉了多可惜,擦擦还能吃......君这是怎么了?”
“哦?!没事。”
邹云猛地回神,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但随即,他迅速掩饰过去,抬手假意打个长长的哈欠。
“某就是......有些困了,先去安车里躺会儿。”
说完,不等众人再问,他已利落起身,径直走向停在一旁的安车车厢。
火堆旁,卫叔卿嚼着肉干。
冯志学、郑泽、蒙宣德三人面面相觑,他们都神色有异,但却没有人率先开口。
“噼啪...噼啪......”
旷野上,只剩下湿木柴燃烧的声音。
“话说......”
沉默良久,冯志学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道。
“吾等就这样拿着徐大方师临走前开出的行符,擅自前往上郡......真的妥当吗?”
“这......这可是抗旨啊。”
他神色忧虑,心底显然对于这次行动,感到十分不安。
“呵。”
郑泽发出一声短促嗤笑。
“冯君,事到如今还说这些?连蒙君都默认了此事,况且吾等都已离开芝罘,在这荒郊野岭里走了近十天。”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此刻再说这些,又有何益?”
‘这竖子......’
冯志学心中暗骂,对郑泽的轻慢极为不满。
随即,他下意识看向一直沉默的蒙宣德,将声音压得更低。
“尔等觉得,大方师那日占卜所得,说扶苏公子与蒙将军恐有大难临头。此事......当真可信?”
冯志学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挤出一丝苦涩。
“某并非不信大方师神通,可......可问题是,若是让陛下知晓吾等竟敢私自跑去见扶苏公子...这后果......”
他摇了摇头,没敢再说下去,但话中的未尽之意却十分清楚。
“不知道。”
蒙宣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他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某也不想知道。某只知道,陛下当初给某的命令,是寸步不离,守护好大方师周全。仅此而已。”
‘这是要去救你世父,以及那位与蒙氏一族命运休戚相关的帝国继承人,尔自然求之不得......’
冯志学心中忍不住吐槽。
‘可这泼天的干系与风险,却要吾等一同担待了!’
但望着忧心忡忡的蒙宣德,冯志学扯了扯嘴角,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
“唉......”
一切言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安车内,邹云背靠着车厢壁,目光死死盯在,身前的面板之上。
面板之上,一个全新的对话框突兀弹出。
【检测到关联天命之人已亡,成功获取本源值×4。】
【本源值:消耗范围内,即可言出法随。】
‘天命之人...已亡?!’
‘难道是嬴政,他已经死在沙台了?!!’邹云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