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替命
当夜,车马最终进入一处简陋亭舍留宿。
夜色深沉,只有寥寥几颗寒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直到夜深人静,亭舍内鼾声渐起。
黑暗中,邹云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眸中寒光一闪,再无半分睡意。
既然律法压迫,官吏袖手,无人愿管,也无人能管这披着法衣的吃人行径。
那么——
便由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管!
邹云悄然起身,从剑鞘中抽出那柄利剑。剑身微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似乎在响应,持剑之人的决心。
推开木门,邹云的身影融入清冷夜色。
月光如水,倾泻在他玄色衣袍上,仿佛为他披上一层银色薄纱。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出亭舍院门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只见不远处的土路上,一个高大却步履蹒跚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是蒙宣德!
此刻,他身上的甲胄早已被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浸透。
皎皎月明下。
蒙宣德一手紧握长剑,剑尖垂地,拖出一道蜿蜒深痕,另一只粗壮手臂,则紧紧夹护着一个瘦小身体。
月光吝啬地照亮他半边染血的脸颊,另一半则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脚步异常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背负着山岳,却又透出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卸下某种无形枷锁。
血珠顺着他的臂甲滴落,一滴、一滴、一滴......
砸落在干燥浮尘上,洇开一个个深色小坑。
“哈!”
邹云望着这一幕,从鼻腔逸出一声极短促的轻笑。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去补觉。
毕竟,夜还很深。
而之后的路,也还很远...很远......
次日清晨,朝阳喷薄而出。
金色光芒,驱散了夜间的刺骨寒意,也似乎驱散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队伍如同往常一般,沉默而迅速地整装待发。
车队里,谁也没有对车厢中,突然多出的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孩童感到惊疑。
既无人询问这孩子为何在此,也无人探究蒙宣德衣袍上尚未洗净的暗褐色,更无人提起昨夜里聚方向传来的骚动。
大家只心照不宣的,默默赶路。
将那一夜,连同所有的疑问、所有的血迹、所有的抗争、所有的救赎。
都深深地、深深地埋进北地旷野,那永不停歇的风沙之下。
“大方师?!”
蒙宣德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像一根线,猛地将邹云飘远的思绪拽回颠簸马车内。
“嗯?”
邹云抬眼,略带询问地望向窗外。
只见蒙宣德眼神异常明亮,他朝着邹云郑重道,“大方师,吾等......到了!”
“???”
“到了?到哪里?”
刚回过神来,邹云一时有些恍惚,未能立刻反应。
直到蒙宣德抬手,坚定地指向马车正前方。而邹云顺着他的指引,拉开车厢木门,极目远眺。
视野的尽头,风沙弥漫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雄壮的城池轮廓赫然显现!
那城池通体以厚实的夯土版筑而成,墙体在风沙侵蚀下显得沧桑而坚固。
高耸的城门檐下,一块巨大的匾额悬垂。
上面两个硕大的、苍劲有力的秦篆在风沙中清晰可辨——
肤施。
“肤施......”
邹云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终于......到了。”
“到了?!!”
“大方师,让小儿看看。”
他身后的几人,特别是卫叔卿兴奋挤过邹云,朝前方望去,并发出兴奋的叫喊。
‘我果然......还是讨厌小鬼。’
感受着腿上传来的重量,邹云的脸瞬间垮了下去,顶着死鱼眼吐槽道。
北地特有的风沙呼啸着掠过城楼,卷起阵阵尘烟。
沙粒扑打在厚重城墙上的呜咽,更为这座矗立在帝国北疆的雄关要塞,平添几分苍凉肃杀。
肤施郡守府邸,朱漆大门紧闭,石阶冷硬。
邹云一行人在府吏引领下步入前庭。
只见庭院开阔,却透着几分肃杀之气,与寻常郡守府的威仪不同。
出乎意料地,他们并未在此见到此行目标——公子扶苏。
蒙宣德的目光扫过庭阶,表情骤然凝固,惊呼道,“世父?!!”
“嗯?世父?”邹云闻言微怔,顺着蒙宣德惊愕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人卓然立于郡守府前庭高阶之上。
身形挺拔颀长,如崖畔孤松。
他头戴武弁大冠,内着深色禅衣,外披秦式上将特有的坚韧皮甲,甲片在微光下泛着冷硬乌泽。
周身配饰极简,唯在腰间悬一柄形制古朴的秦式长剑。
剑鞘素朴无华,隐有磨损痕迹,显然已经跟随其主久历沙场。
此人气质独特,不似寻常武将那般粗豪剽悍,眉宇间反倒蕴着几分文士清润端雅。
面庞如玉莹润,眉目疏朗俊秀,全然不像蒙毅那般魁梧。
‘好嘛,这蒙家兄弟也是奇葩。’
‘魁梧如熊罴的,当了帝国上卿,清雅似修竹,却是个边陲大将。’邹云暗暗吐槽。
“宣德?汝怎会在此?”
立于阶上的蒙恬,瞬间捕捉到侄子身影。
“世父,是这样的......”
蒙宣德定了定神,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将自己奉命护卫大方师邹云之事简略道来,他措辞谨慎,并未透露具体使命细节。
听到是陛下亲自下令,且自己竟一点风声都未收到,蒙恬面容一肃。
“府中当以职事称谓,不可私呼世父。”
他太了解自家陛下了,于是对着蒙宣德凛然道。
“诺,谨奉将军令。”
闻言,蒙宣德立刻心领神会,再次深深躬身。
见侄子听懂自己的意思,蒙恬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随后,他将目光移到邹云身上,微微作揖道。
“见过大方师。”
面对邹云,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只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见对方态度冷淡,邹云也懒得多搭话,直接便开口询问扶苏所在。
“蒙将军,请问扶苏公子何在?”
“这......”
蒙恬闻言,脸色微微一滞。
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邹云及其随从,最终还是选择坦诚。
“扶苏公子,正位于上郡北塞。某此次前来肤施,亦是有要事需与之决断。”
“北塞长城?”
邹云眉头微蹙,显出几分不解,“扶苏公子怎会跑到那里去了。”
虽然扶苏来上郡的任务就是,配合蒙恬完成长城修筑工作,但按照常理怎么也轮不到扶苏前往长城工地。
所以,他话锋一转,直视蒙恬道,“不知蒙将军可否携吾等一同前往?”
蒙恬沉默片刻,目光在邹云脸上停留一瞬,似在权衡。
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最终,他缓缓点头,客气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上郡塞。
朔风卷地,黄沙漫舞。
眼前这段长城工段,始建于秦昭襄王时期。
历经数十年风雨战火洗礼,墙体早已斑驳陆离,多处坍圮,裸露的夯土在旷野中显得格外沧桑。
“咚——!”
“咚——!”
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夯击声,在空旷原野上回荡。
数十根粗重的夯杵,被赤膊的役夫们合力高高举起,又挟着全身气力狠狠砸向新铺的湿黄土层。
每一次夯杵落下,都伴随着脚下大地微微的震颤。
以及役夫们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低沉而压抑的号子声。
“嘿哟——嗬!”
修筑长城的役夫们多是戴罪的刑徒与强征而来的民夫,身上仅裹着破烂的粗麻长褐,腰间胡乱系着草绳。
汗水混着黄土,在他们黧黑脊背上冲刷出道道泥沟。
甚至在长期的劳作下,不少人肩头皮开肉绽,渗出的血迹将麻布染成深褐色。
原本,在身旁持戈士卒的严密巡视下。
无人敢有半分懈怠,每一记夯杵的起落都带着全身气力。
然而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沉寂。
尽管士卒们依旧面无表情地来回逡巡,但凡有人动作稍显迟缓,便会招来厉声呵斥。
但役夫们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工地西侧的某个方向。
连巡视的士卒,眼底深处也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无奈。
夯土垒筑的高台之上。
“禀报少君。”
监工吏员正对着一个清俊挺拔的背影,躬身禀报。
“役夫们如今时常分神黯然,士气低落,长此以往,恐......恐工期有误,延误军国大事啊!”
扶苏背对着吏员,沉默地伫立在猎猎风中。
他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下方那些在尘土与重压下,机械劳作的役夫身影。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喧闹工地,落在西侧那道低矮的土坡之下。
只见一个女子,孤零零地伫立在坡顶。
她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发髻散乱不堪,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木簪草草束着。
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死死盯着那绵延高耸的城墙。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在风中,呼唤着丈夫的名字。
悲切凄楚的哭声,在呜咽风沙里断断续续地飘散,与工地热火朝天的筑城景象,形成刺目而残忍的对比。
“老师曾教诲吾,‘舜......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
扶苏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浓重的苦涩,像是在对监官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执中以行仁,使两端皆得其宜,又何其难也。”
他微微摇头,清俊的侧脸在风沙中显得格外苍白。
“大概,吾这一生,穷尽心力,也无法成为舜那般中庸贤明的君主吧。”
扶苏喃喃低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便容我再思虑一日吧。”
“少君!”
监工吏员急切喊道。
“少君仁心,看到两边都是无辜之人,不忍加害任何一方,此诚君子之道,下吏感佩。”
监工吏员深吸一口气,先躬身肯定扶苏这份赤诚仁心。
但紧接着,他抬起头,语气变得更加急切忧虑,“可是少君......”
监工吏员试图再次陈述利害,强调军情紧急与律法威严。
然而,如同前几日一样,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扶苏摆手打断。
“明日,吾自会决断,退下吧。”
扶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唯!”
仁善,毫无疑问是扶苏身上最耀眼的光辉,也是他作为储君最宝贵的品质。
面对不公与强权,这份发自内心的仁善,会如同利剑般驱使他挺身而出,为民发声。
然而,当置身于这非此即彼的两难绝境时。
这过于丰沛的仁善,却又成了束缚他手脚的沉重枷锁,令他无法做出那个冰冷而‘合格’的决断。
因此,在眼前这件棘手之事上。
优柔寡断的扶苏,已然在无意识的拖延中,选择最错、也最危险的一项。
监工吏员望着扶苏固执的背影,无奈地咽下未竟之言,深深作揖。
随后他缓缓退下高台,只余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
就在此时,邹云一行人,在蒙恬的引领下,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上郡塞长城工段。
他们勒马驻足,极目远眺。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众人皆感到震撼。
绵延起伏的巨龙般的长城工事,在苍茫大地上延伸。
尘土如黄雾般弥漫飞扬,无数蚂蚁般的身影在其中辛劳;披甲执锐的秦军士卒如标枪般肃立巡视。
高台之上,那位气质温雅的年轻公子,正是监工的扶苏。
而最为刺目的,则是西侧土坡下,那道在风沙中显得无比单薄瘦弱的哭泣身影。
她如同苍茫黄沙中的一点悲愁,渺小,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哀伤。
在这宏大历史画卷中,显得格外凄凉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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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郡塞高台之上。
邹云步履轻缓,无声靠近高台上的扶苏。
见扶苏指尖轻轻攥着腰间那枚温润玉佩,眉宇间挤满忧思。
邹云轻声道,“扶苏公子,可有所惑?”
这熟悉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扶苏耳边炸响!
他猛地转身,当看清来人时,扶苏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大...大方师?!!”
只见邹云一袭玄衫飘拂,立于天地之间,正笑脸盈盈的望着扶苏。
“扶苏公子毋恙?”
不知道为什么,扶苏突然下意识脱口而出,“看来,吾等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
“???”
邹云一愣,随后看着扶苏满脸打趣,紧绷的姿态瞬间瓦解,他竟轻声笑了出来。
“哈...”
“噗嗤,哈哈哈......”
忍俊不禁的笑意从他眼底漾开,最终化为清朗笑声。邹云笑得肩膀微颤,仿佛卸下某种无形伪装。
这开怀的笑声极具感染力。
扶苏盯着他那弯曲的嘴角,连日来的沉重似乎也被冲淡几分,竟发自内心的勾起一抹笑意。
两人就在这高台上,宣泄着重逢的喜悦。
笑声暂时盖过了风沙与呜咽,引得远处守卫的甲士也忍不住侧目。
“大方师毋恙?”
扶苏收敛笑意,郑重地再次询问,眼中是真诚的关切。
“某倒是毋恙,只是君看上去......”
邹云的目光在扶苏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轻轻摇头。
“却不是很好。”
而邹云再次提起此事,也终于戳破扶苏强撑的平静。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迅速淡去,扶苏缓缓转过身,抬手指向西坡的方向。
只见那女子,正不停的用手掌翻找着什么。
“彼女,为寻其夫,流连于此数十日,昼夜不息,泣血椎心。”
“任凭如何劝说,皆不肯返乡。”
扶苏顿了顿,苦涩如胆汁般漫上舌尖。
“如今...已严重滞碍长城工事。”
“然......强驱之,观其孤苦无依、哀毁骨立之状。”
“吾又......实不忍心。”
扶苏攥紧袖中的手。
朔风卷动他的衣袂,与呜咽声,夯土声,一同在上郡塞的上空久久回荡。
‘寻夫?这样执着吗?’
邹云心念微动,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
‘看来,这便是后世孟姜女传说的原型里,那诸多可怜人其中的一位了?’
两人的对话,清晰传入一旁侍立的蒙恬耳中。
这位治军严明的将军,此刻眉头紧锁。
虽然他事先知晓扶苏此行是处理此事,但蒙恬显然也没想到事情已经演变成如此状况。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斩钉截铁道。
“公子!情势危急,臣请立将其逐出!”
他十分清楚,再这样继续耽搁下去。届时,非但长城工事延误,甚至役夫们都随时可能会因此发生哗变。
届时,只会害死更多人。
言罢,他甚至未等扶苏明确回应,便已决然转身,径直朝着西坡上那凄怜身影走去。
“蒙将军!且慢!”
扶苏急切高喊,试图阻止。
然而蒙恬脚步不停,竟头也未回。扶苏无奈,只得快步追了上去。
高台上,只留下邹云等人面面相觑。
邹云看着远处争执的两人和那孤零零身影,轻轻叹气道,“罢了,还是跟上去看看吧。”
说罢,他袍袖微拂,不疾不徐跟过去。
等他们赶到西坡,蒙恬与扶苏的争论已然升级。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此妇滞留一日,工事便延误一日,役夫人心浮动,祸乱就在眼前!岂能为一人之悲,置万千性命与国事于不顾?”
“蒙将军,岂能以暴制悲?其情可悯,其心可哀啊!”
“强驱之,于心何忍?更恐激起民怨。”
蒙恬声音洪亮急切,扶苏则据理力争,言辞恳切。
两人激烈的争执声,在空旷坡地上回荡,甚至引得远处一些役夫停下手中活计,不安地张望。
夯墙处,原本嘹亮整齐的号子,渐渐弱下去。
搬运黄土,砂石的役夫们,也频频看向那个小土坡。
就连监管的甲士们,也忍不住握紧手中长戈,紧张注视着数量庞大的役夫,却不敢再出声催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
只是两个人的争吵,却已然牵动整个工地上所有人的心。
但此刻,唯有邹云的心思,全然不在他们的争吵上。
他的耳中,清晰回荡着刚才女子那断断续续的自述。
“妾...妾本姜姓,在家......居长,故...故里人皆唤妾为...孟姜......”
“孟姜”二字如同一个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什么?你叫孟姜?!!”
邹云猛地回神,脱口惊呼。
声音之大,情绪之激烈,瞬间压过扶苏与蒙恬的争辩,让所有人都愕然转头,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连那泪水涟涟,几乎哭晕过去的孟姜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呼。
惊得下意识止住悲声,茫然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
紧接着,在众人不明所以的注视下。
邹云面色凝重,快步走到土坡边缘新筑的城墙旁。
他缓缓伸出手,将掌心轻轻贴在其上。目光仔细,一寸寸地打量着,这粗糙的夯土墙面。
‘为什么会有孟姜女?难道传说并非虚构,而是真有其人?’
‘难道这段长城......就是传说中被她哭倒的那一段?’
‘不对!这完全不对!后世传说中,孟姜女哭倒的......不是山海关吗?’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巧合吗?”
纷乱如麻的思绪瞬间充斥邹云的脑海,让他一时心乱如麻。
邹云缓缓收回手,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走向孟姜女,再仔细询问一番。
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揭开他心底的巨大疑惑。
然而,就在他抬脚欲行的刹那——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竟毫无征兆的在邹云身后爆发。
大地如同巨兽般瞬间剧烈颤动起来,众人脚下的土地也摇晃不定,一时间众人皆是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可还没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段刚刚还巍然矗立,凝聚无数役夫血汗的长城墙体。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神的手掌狠狠拍下,竟直接轰然崩塌!!
“轰隆隆!”
巨大的烟尘如同挣脱束缚的浊龙,裹挟着无数碎石断木,冲天而起,瞬间遮蔽塞外的天空。
炽烈的阳光被彻底吞噬。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漫天翻腾的黄色巨幕。
霎时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
扶苏被震得一个趔趄,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地龙翻身了?!!!”
蒙恬反应极快,一把扶住身边的亲卫。
这位见惯沙场生死的名将,此刻眼中也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无关其他,只是人类在不可抗拒的伟力之下的本能。
“塌了!墙塌了!”
“天啊!快跑!要砸死人了!”
“咳...咳咳......救命啊!”
“少君!蒙将军!小心啊!!”
惊恐的呼喊、慌乱的脚步、被呛到的剧烈咳嗽......瞬间响成一片,如同末日降临的交响。
整个上郡塞工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彻底炸开了锅。
役夫、兵卒如同受惊的兽群,惊恐奔逃,场面瞬间陷入极度混乱。
无人知晓,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因何而起。
人们只看到离坍塌点最近的扶苏、蒙恬以及离得较近的几人,瞬间被那滚滚翻腾的黄色烟尘所吞噬。
生死不明!
“咳...咳咳咳......”
烟尘弥漫中,传来扶苏剧烈的咳嗽声,他努力挥动宽大衣袖,试图驱散眼前的灰尘。
“某...某毋恙!”
扶苏强忍着不适,高声喊道,试图稳定人心。
可此刻,慌乱的人群,又怎么会因为他这样的一句话而停下来呢。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即将彻底失控之际。
“众将士听令!原地待命!”
一道沉稳如山的厉喝,穿透烟尘与喧嚣骤然响起。
“擅动者斩!各伍长速清点本部人马,救护伤者!违令者,军法从事!”
“全军复诵!!!”
关键时刻,蒙恬临危不乱,如同定海神针般率先稳住身边之人。
蒙恬的亲卫瞬间了然,将他的话大声复述出去。
刚开始只是亲卫们在喊,后来其他反应过来的甲士也跟着喊出军令。
那声音从零星的一点,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最后汇聚成一道无法阻挡的洪流,盖过工地上的混乱,也瞬间让场面为之一肃。
恐慌的士兵们如同找到主心骨,下意识停下无头苍蝇般的奔逃,开始寻找自己的长官和同伴。
而成建制的甲士,又用长戈安抚下庞大的役夫群体。
秩序渐渐回归这片旷野。
待那遮天蔽日的烟尘,终于渐渐散开些许。
一幅惊奇的景象,深深烙进每个人的眼底。
天地间,狂沙依旧在怒吼。
然而在这片昏黄的中心,邹云所立之处,却诡异形成了一片绝对领域。
以他足尖为圆心,方圆数尺之内,地面光洁如初。
那身玄色衣袍,在漫天黄沙的映衬下,更是纤尘不染。
就仿佛有一层无形无质的澄澈结界,将邹云笼罩其中。将世间一切污浊与喧嚣,都隔绝在外。
仙踪所至,纤尘不生;足履之地,万劫无染。
大方师邹云静立这方寸净土之中,神色依旧是亘古不变的淡然。
其深邃瞳孔,正映照着眼前天崩地裂的景象。
这份超然,与周遭灰头土脸的众人对比,衬托得那道身影愈发缥缈神秘。
“大......大方师?!!”
扶苏刚刚挥开眼前的尘土,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如同石化般愣在当场。
冯志学、郑泽、蒙宣德三人更是被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几乎忘记了呼吸。
即使这已非他们第一次目睹,大方师身上展现的神异。
但每一次,这种超乎凡人理解的力量,都会在他们心底留下更深沉的敬畏。
那是人类对未知的本能恐惧,亦是对神话传说的瑰丽幻想。
一行人中,唯有蒙恬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凭借武将的敏锐观察力注意到。
在邹云脚下那片纤尘不染的地面边缘,竟散落着星星点点,极其细微的半透明冰晶碎屑。
它们如同最纯净的水晶,被碾碎后所遗落的尘埃。
在黯淡天光下,折射出神秘而清冷的光芒。
‘此乃何物?!!!’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蒙恬心底浮现。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暗自思忖,试图将这细节与眼前的神迹联系起来。
但下一秒。
身旁突然响起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呼,猛地打断他所有思绪!
“喜良...夫君......呜......”
只见原本瘫软在地的孟姜女,仿佛被某种冥冥中的力量猛然惊醒。
她死死锁定在长城倒塌后裸露出的某处废墟。
再来不及哀嚎,在直觉的驱动下,孟姜女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扑向那片残垣。
碎石划破她的裙裾,尘土沾满她的脸庞。然而,这一切她都浑然不觉。
即便被绊倒,她也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仍是踉跄着,挣扎跑向那边。
那身影看似笃定,实则已是穷途末路,只能将全部希望孤注一掷地寄托在其上。
如果真有神祇,孟姜女相信这一定就是神明给予自己的启示。
“危险!回来!”
扶苏本能惊呼出声,下意识伸出手想阻止。
然而,他的手僵在半空,呼喊也戛然而止。
孟姜女重重扑倒在废墟上,那双早已在日复一日徒劳挖掘中,变得血肉模糊的手。
此刻仿佛彻底失去痛觉,变成最原始、最疯狂、也最坚固的工具。
一点一点......
机械的,麻木的扒开覆盖其上的碎石瓦砾。
尖锐的石块边缘再次割破她的血肉,鲜红血液混合着泥土,从她破碎的掌心汩汩涌出。
扶苏不知道该如何去劝这样的一个人,他只能呆愣着看着这一幕。
孟姜女却毫不在意,她的全部心神、全部生命都灌注在双手的动作上。
只凭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直觉,拼命地扒拉着、寻找着......
每一次指尖触碰冰冷石块,都带着最绝望的执着,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一同挖进这片土地。
风声呜咽,尘土飘零。
苍茫天地间,只剩下这无声而惨烈的画面。
所有人都被这超越言语所能形容的悲壮所深深震慑,呆呆伫立在原地。
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言语,忘记了一切。
“嚓...嚓...嚓......”
只有那双手在废墟上不断扒动的微弱声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她的动作,随着挖掘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某种早已预知的残酷真相,正随着每一块被移开的石头而逐渐清晰。
当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冰冷轮廓时。
最先涌上心头的,竟不是预料中那撕心裂肺的痛苦,而是一片吞噬一切的茫然。
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剥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
静!
时间在此刻恒定!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孟姜女脑海中炸开,疯狂叫嚣着让她停下,不要再挖下去!
仿佛只要不亲眼看见,那残酷的现实就还不曾发生。
但......
终究!
孟姜女伸出手掌,她的动作变得极其轻柔,如同捧起易碎的珍宝。
她极其缓慢的,从废墟中,抱起一具已经开始腐烂,露出森森白骨的尸骸。
是他!
即使那张曾经温润含笑面容,已经不复当初,但孟姜女的灵魂能无比确定——就是他!!!
那冰冷尸骸被完全被抱起时,其上还残留着一些破碎暗褐色衣角。
那布料,那颜色,那针脚......
是她在其临行前,无数个夜晚,在昏黄油灯下,熬红双眼,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一边嫌弃她笨拙的针脚,一边又无比珍爱地,笑着将这件衣服穿在身上。
巨大的悲恸,瞬间扼住孟姜女的喉咙。
让她感到窒息,让她心脏骤然停止,让她感觉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可她却连哭都哭不出来,悲痛堵在胸口。
她只能艰难的,断断续续的挤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低声呜咽。
“...嗬...嗬嗬......”
那声音,微弱、沙哑、绝望,却比任何嚎啕都更刺穿人心。
孟姜女浑身剧烈颤抖着。
她将怀中冰冷骸骨紧紧搂在胸前。
仿佛要将这残躯融入自己的骨血,用尽生命最后气力,给予他最后一次,也是最绝望的一次拥抱。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扶苏眼中泛起泪光,一声幽幽长叹回荡在旷野。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弥漫,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之时。
忽而——
天地间响起一阵古老、苍凉、仿佛穿越亘古时空的巫觋哀歌。
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带着一种悲悯天地万物的苍茫。
在废墟之上幽幽回荡,与呜咽塞风交织缠绕,更添几分神秘凄怆。
“形归后土兮,魄归墟......”
“大墟茫茫兮,灵来下......”
歌声如同招魂的引幡,诉说着生命归于大地的宿命,召唤着漂泊的魂灵。
在这片崩塌的长城之上久久回荡。
为逝者哀悼,为生者叹息,诉说着永恒的悲情与命运。
“灵兮来下兮,蹇将反......”
“反兮,反兮,太初归......”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降临,充满神性光辉的哀歌所吸引,不由自主循声望去。
只见邹云立于烟尘未散的废墟边缘,神情肃穆,双手微抬。
如祷如祝,口中吟诵着古老晦涩的音节。
他的姿态,宛如远古大巫在沟通幽冥,祈祷灵魂安宁。
又似九天之上垂眸的神祇,轻轻许下允诺。
邹云诵完最后一句箴言,玄色身影在弥漫的烟尘与悲歌中,显得愈发孤高飘渺。
他神色悲悯,目光低垂,凝视着废墟中的悲欢离合。
那姿态,恰如庙宇中垂首俯瞰的神明。
“魂兮归来,万事尽矣,毋复往矣。”
言罢,邹云不再回望,缓缓离去,只余下身后孟姜女哀嚎痛哭。
“真非人哉!”
冯志学望着邹云远去的背影,声音干涩地感叹道。
不只是他,所有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
从扶苏到蒙恬,再到普通的兵卒役夫,心中都已然无比笃定。
长城的崩塌,尸骸的显现,必定是这位神秘莫测的大方师,心怀不忍下出手干预的结果。
在他们的视野里,邹云上前轻轻触碰城墙,城墙便应声而塌。
崩塌之后,又恰恰露出孟姜女苦寻不得的丈夫尸骨。
若说第一次的“巧合”尚存疑虑,那么这一系列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便彻底击碎了所有凡俗的认知。
这绝非天灾,亦非偶然,只能是......神迹!
这时,唯有邹云自己能感知到,那悬浮于意识深处的面板微微波动一下。
然而,他的心中却并无半分喜悦。
孟姜女的出现,以及种种细节,都令邹云隐隐感觉不对。
他不太能说得上到底哪里不对,但这一切,却像一根极其细微,却无比坚韧的暗刺,悄然扎进邹云心底。
虽然并不尖锐疼痛,但那微妙的异物感却始终清晰。
如同水面下潜藏的暗礁,时刻在提醒他,此事或许另有玄机。
上郡府庭院。
夕阳斜斜洒下,拉出大片大片的影子。
屋檐下的阴影里,邹云随意倚靠在一根斑驳驳的木柱上。
脊背微弓,仿佛整个人的重量都卸在其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嗒...嗒...”
那人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富有节奏的规整声音。
邹云不必回头,便已经猜出来人是谁。
檐下的阴影随着脚步声的靠近而加深,邹云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目光未动,只淡淡开口。
“孟姜如何了?”
“醒了之后,其便执意要带着自己丈夫的尸骨,返回家乡。”脚步声的主人长叹道。
邹云沉默片刻,终于轻声道,“是吗......”
他的语气飘忽,像是自言自语。而说完这一句后,一时间,邹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那脚步声的主人,接着又道。
“吾已经派人协助她,帮其丈夫完成身后之事,大方师不必忧心。”
“那就好,那就好......”
邹云有些提不起劲来。
其实,他会这样,倒不全是因为孟姜女的凄惨经历。
孟姜女的故事固然伤感,但终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虽然难受,但缓缓也就过去了。
真正令邹云如此颓然的,反而是她的出现。
让邹云开始怀疑世界的真实性,或者说怀疑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甚至更极端的,邹云想过。
会不会自己现在就在什么仪器里面,等彻底醒过来后,然后就有一堆人围着自己鼓掌道贺。
一想到这个,邹云就有些莫名提不起劲。
见邹云兴致不高,声音的主人,也不想打扰他,转身便打算离去。
可就在他脚步微动时——
忽然,邹云开口了。
“扶苏公子,君相信,这世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操纵芸芸众生吗?”
扶苏闻声,缓缓踱步至邹云身前。
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脸上,映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扶苏看着难得如此颓然的邹云,嘴角反而微微扬起,轻笑道。
“想当初第一次见到大方师,大方师可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天际。
那里云霞如火,燃烧着今日最后的辉光。
“至于天命......某大抵是信的。但......”
扶苏的声音陡然坚定,“但某的老师曾教过某这样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
“就像这夕阳,即使每天都会落下,但明日却总是还会照常升起!”
话音落下,庭院陷入短暂的沉寂。
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卷起邹云衣角。
“与其崇拜天、敬畏命运,不如控制天命、利用规律、自己做主吗?”
邹云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布料,喃喃自语。
“想不到,淳于公,竟然还会教导君这样的话。”
扶苏闻言,失笑摇头,“哈!这并不是淳于老师说的,而是李丞相的教导。”
虽然扶苏与李斯政见不合,但关于这位老师所教导,扶苏认为正确的道理,他还是始终铭记在心。
“算了,真的是,想这么多干什么。矫情!!”
邹云猛地直起身,动作利落的抬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脸上那抹阴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熟悉的从容。
扶苏见状,笑意更深,半是调侃半是探究地问道,“仙人,也会有烦恼吗?”
“神仙本是凡人变,只怕凡人心不坚啊......”
邹云唇角再次勾起那抹标志性的,意味深长的笑意,声音悠远如山谷回音。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朝庭院深处走去,步履轻快。
扶苏独自立于檐下,望着邹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眉头微锁,细细咀嚼着这句话。
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邃阴影。
另一边,卫叔卿远远便瞧见邹云的身影。
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丝毫不给邹云闪避的机会,便扎到他跟前。
“大方师,小儿已经学会很多字了。”
卫叔卿脸颊红扑扑的,眼中闪着雀跃光芒。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蒙宣德才是救了卫叔卿性命的人,而且对他很好。
但,卫叔卿就是特别喜欢跟邹云待在一起。
他虽然懂得不多,但卫叔卿却能察觉到,大方师跟周围的人都不一样。
就好像,一个真正的下凡仙人,混迹在人群中。
邹云嘴角一抽,实在不想搭理这小子。
但随即他似乎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抹亲切笑意,俯身揉了揉卫叔卿的乱发。
“真棒,叔卿既然认识了许多字,那某就教给尔一个任务。”
卫叔卿眨巴着眼睛,懵懂道,“任务?”
“不错,就是任务,从今日开始,叔卿尔就每天记下当天发生的事情。”
“写好的日记,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某看看。”
“嗯。”
听着邹云要给自己布下任务,卫叔卿非但没有抱怨,反而满脸兴奋的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转身就跑,麻鞋踩在石板上“哒哒”作响。
“小儿要写日记了,这是大方师给我的任务!”
卫叔卿边跑还边挥舞手臂,稚嫩喊声回荡在庭院。
邹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暗自吁了口气,“姑且算是,能清净一点了。”
返回房间,沉寂一天的邹云,终于有心情开始查看发生变化的面板。
他闭目凝神,再睁眼时,面前便浮现一面无形光幕。
【姓名:邹云】
【修真点:2998】
【神通:兵解飞升,控冰术,技剑术(+),裂地术】
【技剑术:无论什么类型的剑,都可以极快速度上手且掌握其中技巧。】
【裂地术:可指定极小一片区域,裂开大地,造成大地震荡。】
其中技剑术,是那日在石门亭舍劈开青铜烛台和木案后出现的。
而裂地术,则是那日长城倒塌后出现的。
虽然近乎白捡一个新的神通,邹云还是很开心的,但其中却少了他预估中的一个神通。
“没有护盾类的神通吗?”
邹云指节摩挲着下巴,思虑道。
“明明用冰晶将四周烟尘都挡下了,难道......是因为我利用了控冰术,所以才无法生成神通?”
“而且修真点......是不是比起在咸阳增加的速度更快了?”
邹云凝视着修真点那一栏。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甩甩头,将疑虑压下,嘴角重新扬起。
“不过范围伤害有了裂地术,近战有剑术,远程有控冰术。”
“虽然计划有变,但目前我倒是足以在这乱世上,独自生存下去。”
邹云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
“那么,也是时候了......”
低沉的声音,在房间内隐没。
与此同时,另一边。
卫叔卿正襟危坐在一张矮几前,将一根打磨光滑的细长竹简,小心摊开在自己面前。
沉思良久,他终于提笔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颛顼历,十一月二日。
从今天开始,叔卿便要开始写日记了。
该记一些什么好呢?
有了,就写大方师回院后,突然大笑,冯君偷偷告诉叔卿,大方师这是又发癔症了。
癔症是什么,冯君并没有告诉叔卿。
冯君只是偷偷安慰叔卿,大方师发癔症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说不定很快就好了,让叔卿不必担心。
真希望大方师能快点好起来。
颛顼历,十一月五日。
冯君跟叔卿说,大方师决定要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
除此之外,今天无事发生。
哦,对了。
我看见郑君下午偷偷吃糕点了,不过叔卿谁都没告诉。
颛顼历,十一月七日。
今天,府上来了一支胡商。
他们的长相跟我们完全不一样,眼睛竟然是蓝色的,真神奇。
听冯君说,这些人是塞人,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真想去看看啊。
然后晚上,府里那些胡姬还跳起舞蹈,不过今天的暮食太好吃了,叔卿没怎么注意她们跳得怎么样。
等叔卿反应过来时,除了扶苏公子,那些胡姬已经坐在大家怀里。
就是大方师有点奇怪,他脸上表情怪怪的,然后还有点红红的,不过应该是喝多酒的原因吧。
哦,对了!
面对投怀送抱的胡姬,大方师虽然嘴上连连拒绝,但最后还是把手放在胡姬的胸口上。
说这样能,就替她观察一下命运。
叔卿也试着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想观察一下,结果只听到心跳的声音,什么反应都没有。
还是大方师厉害,不知道以后叔卿能不能跟大方师学习这个呢。
颛顼历,十一月十七日。
今天大方士,终于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颛顼历,十一月二十九日。
不知道为什么,蒙君,最近似乎有些急躁。
跟他学字的时候,还挨了两下笞板。
好疼!
这个仇,叔卿姑且先记下了。
颛顼历,十二月六日。
今天,大家都不太开心。
叔卿去问他们,他们都只是摇摇头,却不愿意告诉叔卿。
最后还是扶苏公子好,他告诉叔卿,大家不开心,是因为一个叫孟姜的女子。
孟姜把自己的夫君带回家乡后,就投江了。
叔卿问扶苏公子什么是投江,公子只笑着摸了摸叔卿的脑袋说,就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比那些塞人来的地方还远吗?
......
颛顼历,十二月二十三日。
今日无事!
对了,大方师刚才是不是跟叔卿说,明天要检查日记啊。
也不知道大方师会不会夸奖叔卿!
真让人期待!
小院内,邹云拿着一根竹简,摊开在自己面前。
冯志学、郑泽、蒙宣德三人如同三尊沉默的雕像,分别侍立在其左右,将小小的卫叔卿围在中间。
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炭盆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冯志学嘴角紧抿着,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郑泽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竹简上,似乎想穿透那些文字。
蒙宣德则面无表情,只是那紧抿的唇角,透着一丝僵硬。
总之,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只有被围在中间的卫叔卿,浑然不觉这凝重气氛,他还扬着小脸,等着大方师开口夸奖他。
邹云指尖缓缓滑过竹简。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一丝愕然,再到眉头微不可察地跳动,最后,他的嘴角止不住的抽动着。
“叔卿啊......”
沉默良久,邹云终于开口了。
“嗯,大方师!”
卫叔卿点点头,立刻脆声回应,眼中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邹云的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正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起眼,目光扫过竹简上那些精彩的记录,最终落在叔卿无邪的脸上。
然后艰难从齿缝,挤出几个字。
“日记写的不错,以后就不要写了。”
“啊?”
卫叔卿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他小嘴微张,显然有些错愕。
“好...好吧......”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情愿道。
卫叔卿其实还挺喜欢,每天把看到的事情记下来的感觉。
只是,既然大方师这样说了。
那小小的少年,只好在心里悄悄决定,以后只私下里偷偷记录。
“叔卿,尔先出去吧。”
邹云的声音恢复沉稳,对着卫叔卿沉声道。
“好,那小儿先告辞了。”
卫叔卿虽然满心失落,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站起身,朝着屋内的几人作揖后退出去。
待他走远后,房间里的气氛才稍稍舒缓。
“噼啪!”
炭火爆出几点火星,映照出几人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
短暂沉默后,冯志学率先绷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拖长语调,对着郑泽满脸挪揄道。
“倒没想到,郑君看着一本正经,私下里竟然还会偷偷吃糕点啊。”
被点名的郑泽身体一僵,嘴角抽搐几下,却没说出啥反驳的话。
就在冯志学看着郑泽吃瘪,心头暗爽,准备乘胜追击再调侃两句时。
主位上的邹云也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淡淡道。
“某也没想到,冯君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编排某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冯志学瞬间头皮发麻。
闻言,冯志学神色一僵,讪讪的笑了笑,倒没有死鸭子嘴硬,辩解什么。
‘某也没想到大方师,竟然是这样的人。’冯志学心底暗道。
不过,这句大逆不道的吐槽,给冯志学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面说出来。
眼看着,房间里的气氛又要沉寂下去了。
邹云环视一周,突然开口道,“大家都准备好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又变得怪异起来。
“大方师......”
冯志学眼神剧烈闪烁,他神色纠结道,“真的要这样吗?”
说着,他还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蒙宣德,想看看他脸上有没有异样之色。
而映入眼底的,只有一脸平静。
邹云的神色,在跳动炭火中显得高深莫测。
他没有直接回答冯志学的疑问,只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沉声道。
“此乃太一星图所示,吾意已决,诸位下去准备吧。”
冯志学和郑泽对视一眼,见蒙宣德没有出言制止,最后也只好躬身回应道。
“唯!”
二人应声而去,房间内只剩下蒙宣德和邹云二人。
自刚才开始,蒙宣德就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没有像冯志学那样急切地质疑,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赞同或反对的情绪,只静静等待一个解释。
邹云迎上蒙宣德的目光,意味深长道。
“蒙君,且宽心,此事吾自会禀报给陛下。”
说完,不等蒙宣德有任何回应。他便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其可以离开了。
沉默片刻,蒙宣德终究还是躬身道。
“唯!”
入夜。
忙碌一整天的扶苏,刚踏入房间,准备就此休息。
结果,异变陡生!
一只大手,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阴影里探出,猛地捂住他的口鼻。
扶苏瞳孔猛得一缩,下意识就要呼喊示警。
下一秒,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少君毋喊,是某!”
‘是大方师!’
扶苏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恐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他掰开捂在嘴上的手,缓缓转过身。
只见邹云正站在门扉下,狡黠的望着自己。
“大方师,深夜不睡,来这里跟扶苏开玩笑?”
扶苏没好气地低声质问。
邹云并未直接回答,只神秘兮兮的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道。
“走,带君去看个好东西。”
“嗯?”
闻言,扶苏眉头拧得更紧。
不过他虽然满头雾水,但还是点点头,跟着邹云走了出去。
两人穿过几道回廊,很快就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
月光洒下几缕清辉,勉强勾勒出院中几人的轮廓。
只见冯志学、郑泽、蒙宣德以及卫叔卿,早已静静在此等候多时了。
“大方师这是......?”
扶苏的目光扫过众人,心中疑团越发膨胀。
“嘘——!”
邹云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中。
昏暗中,他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在闪烁着微光。
邹云没有直接解释扶苏的疑惑,而是高深莫测的笑道。
“请君一观!”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拂袖,动作潇洒而迅疾。
刹那间,扶苏并未看到任何有形之物飞出,但他却隐隐察觉有什么东西在空中飞舞。
那东西从扶苏面前飞过,带起阵阵微风,拂过他的面颊。
然后在他们头顶的方寸夜空中蔓延,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这是什么?!!!”
扶苏惊骇失声。
他下意识后退小半步,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这是人类在面对未知时的本能反应。
尽管目不能视,但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在空中交织。
“啪!”
在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之后,扶苏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东西自天上坠落下来了。’
在他惊骇的眼眸中,清晰倒映出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
只见那无形之物,好似一张失去依托的布匹,自那无形网络中心飘然落在冯志学的身上。
就在那无形之物触及冯志学头顶的瞬间,异象陡生!
冯志学的身形,从头顶开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抹过,一点点迅速地淡化。
最终,消融在现实背景中。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却又慢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呼吸之间,冯志学所立之处,只剩下庭院冰冷的石板和摇曳的草木阴影。
“这...冯君......!!!”
在场的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惊恐。
“诸君怎么了?”
而听到他们的惊疑声后,一个带着明显困惑的声音,却突兀从那片刚刚‘吞噬’冯志学的空白之地传来。
正是冯志学本人的声音!
听其语气,他似乎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浑然未觉,甚至可能还在奇怪同伴为何突然失态。
“大方师,这究竟......”
扶苏忍不住向前迈了几步,小心翼翼伸出手,试探性地摸向冯志学原先站立的位置。
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
当他的指尖与那片虚空接触的一刹那,类似丝帛般的触感,正通过指尖神经传入大脑。
这触感无比真实,可扶苏的双眼却仍固执告诉他,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刻,视觉与触觉发生剧烈的冲突。
“此为,匿景藏形之术!”
邹云的声音悠然响起,带着一丝自得,仿佛在展示一件得意作品。
话音刚落,扶苏再次感知到,那无形无质的东西从邹云袖口飞出。
这一次,它轻盈地飘向郑泽。
如同刚才的一幕重演,郑泽的身形也同样在众人的注视下,迅速淡化消失。
紧接着是蒙宣德,然后是卫叔卿、扶苏。
每一次那无形之物落下,都伴随着一人被夜色吞噬般消失。
最后,邹云袍袖轻挥,那无形之物悄然笼罩他自己。
霎时间,在扶苏的视野里,整个小院就只剩下他自己一人。他张了张嘴,犹豫着是否要开口确认大家都还在时。
“快走啊,愣着干嘛!”
一个带着笑意的催促声,突然在他身边响起。
同时,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推他的后背,将其朝郡守府外带去。
“啊...哦?!”
扶苏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后便跟着邹云走了出去。
刚才还站满人的院落,此刻空空荡荡,只剩微弱虫鸣在叫喊。
“喂,谁踩某脚了。”
“啊?!!不好意思啊,冯君!”
“哎呦,小儿的头......”
“好了,都小声点,别被发现了!”
在几声零星的吵闹下,夜色如墨,将肤施郡守府都沉沉包裹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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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肤施郡守府。
府内原本的井然有序,被一声凄厉变调的惊呼彻底撕碎。
“不好了,大方师不见了?!!!”
这声惊叫,瞬间激起千层浪。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伴随着更多的惊呼询问。
“蒙将军!蒙将军!不好了!大方师和......和少君都不见了?!!!”
一名郡吏脸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冲到,正在由亲兵侍候着披挂甲胄的蒙恬面前.
“什么?!!!”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蒙恬本来正伸着手臂让亲兵系紧护腕,闻言,原本温和的眼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精光。
“哗啦——”
他一把推开身边还未反应过来的亲兵,沉重甲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蒙恬几步就跨到那郡吏面前,厉声喝问道。
“尔在说一遍?!”
此刻的他,才真正有了几分边疆大将的气势。
那郡吏被蒙恬吓得牙齿咯咯打颤,语无伦次地慌忙回禀。
“将......将军!”
“今晨,臣...臣按例去为大方师及几位大人送朝食,在门外恭敬呼唤半晌,却......却不见任何人应答!”
“臣心觉有异,斗胆推门而入...结果......”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道,“结果房间内空空如也,已然不见半个人影。”
“臣...臣当时便慌了神,本想着先去寻扶苏公子禀告。”
“可谁知,扶苏公子的房内竟也是人去屋空。臣万般无奈,这才......这才只好前来惊扰将军!”
郡吏说完,仿佛想起什么救命稻草。
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一根竹简,双手高高捧起。
“这是在大方师房内的几案上寻得的,臣不敢擅启,还请将军决断!”
看着那枚竹简,蒙恬面色阴沉。
虽然他并不完全清楚邹云此行的目的。
但陛下亲自安排自己的侄子随行护送,加上邹云大方师的奇特身份。
蒙恬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此事在嬴政心中是何等份量!
念及至此,一丝冷汗瞬间浸湿他的鬓角。
蒙恬不敢犹豫,劈手夺过那根竹简,扯开系绳,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扫向简上的文字。
与此同时,就在离郡守府不过百步之遥的简陋民房内。
“什么?!”
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在狭小空间内炸开。
只见一个衣着打扮与城内普通黔首无异的精壮汉子,猛得从席上弹起。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
精壮汉子几步便跨到,跪在地上的另一个汉子面前。那汉子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刀疤,此刻正满头大汗。
精壮汉子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刀疤汉子的前襟,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尔,再跟某说一遍?!!!”
刀疤汉子双脚悬空,对上卫长那双仿佛要喷出火的赤红眸子。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没有个解释,下一刻他就会被暴怒的卫长撕碎。
强烈的求生欲,让刀疤汉子急声辩解。
“卫...卫长!这真的不能怪兄弟们啊!”
“吾等遵照君的严令,十二个时辰,轮流死死盯着郡守府各处大门,连只耗子钻出来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大方师一行人,连个影子都没从门里出来过啊。”
似乎担心卫长不信,刀疤汉子的声音越发急切。
“真的没有,弟兄们可以拿脑袋担保!”
然而,这番辩解如同火上浇油。
卫长眼中的怒火非但未熄,反而烧得更旺,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狂跳,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仿佛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句话。
“不能怪尔等?!那难道要怪吾吗?!”
“这样的屁话,尔留着去跟陛下讲吧!!!”
“陛...陛下......”
刀疤汉子听到这两个字,就仿佛被抽走全身的骨头,脚下一软。
若非他的衣领还被卫长死死攥着,恐怕刀疤汉子早已瘫软在地。
始皇帝嬴政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瞳孔,瞬间浮现在他眼前。
巨大寒意,如冰冷的潮水,将刀疤汉子彻底淹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边缘,一道电光猛地劈开他混乱的脑海。
“是......是大方师?!!!”
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刀疤汉子失声叫道。
“嗯??”
卫长揪着他衣领的手,下意识松动一丝。
“对!是大方师!”
刀疤汉子,如同抓住浮木的溺水者,语速快得惊人。
“大方师,乃......乃是仙人也。其必定是施展了某种仙法,才得以悄然离去。”
“这......这非吾等凡夫俗子所能窥探啊,卫长!”
听完刀疤汉子,这近乎吼出来的解释。
卫长面色一沉,他死死盯着刀疤汉子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沉默了足足有数个呼吸。
终究,那揪住衣领的手,缓缓松开了。
劫后余生的刀疤汉子,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而卫长神色凝重,目光投向郡守府方向,眼神复杂,“也只能如此了。”
随即,他猛得转身,目光锐利道。
“快!立刻!选最快的马,最得力的人!马不停蹄,星夜兼程,速速前往咸阳。”
“将此间异变一字不漏,火速禀告陛下!”
“延误者,斩!”
“唯!唯!”
刀疤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起身。
连额头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擦,深深一躬,几乎是手脚并用冲出房间,去传达这十万火急的命令。
而几乎完全相同的场景。
于同一时刻,也在郡守府四周,另外两处同样隐蔽简陋的民房内上演。
-----------------
而另一边。
朔风卷着枯草碎屑,在无垠的枯黄草原上翻涌成浪。
极目望去,天高地迥,万里晴空澄澈如洗,不见半丝云影,唯有这片望不到尽头的旷野草原。
风过处,草浪簌簌作响。
扶苏双腿轻夹马腹,胯下栗色骏马昂首扬蹄,四蹄翻飞踏过枯黄草甸。
风迎面吹来,鼓动着他的衣袍,发出猎猎之声。
扶苏眉眼舒展,这段时间积累的沉郁尽数散去,嘴角噙着一抹发自内心的畅快笑意。
时而抬手拂开被风吹乱的鬓发,时而纵声呼喝一声。
声音荡开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自由。
“如何,扶苏公子。”
邹云控着缰绳,轻松赶到扶苏身旁,与他并辔而行。
“这大抵是某一生最畅快的时候吧。”
扶苏眼底闪烁着明亮微光,即使他的脸颊被寒风吹得泛红,却丝毫不觉冷。
此刻,他忘却了帝国长公子的身份,忘却了上郡府内堆积如山的政务,也忘却了父亲嬴政那带着审视的目光。
只沉浸在纵马驰骋的无边畅快里,感受着风掠过耳畔的速度。
“啪!”
扶苏轻挥马鞭,催促着马儿跑得更快些,身上满是青年人的恣意与鲜活。
看着他这幅模样,邹云也来了兴致。
邹云抬手指向前方地平线上一个隆起的小山丘,那丘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扶苏公子...”
他朗声发出邀约。
“吾等便比一比,看谁能先到达那顶上吧!”
话音未落,邹云已是一夹马腹,身下骏马长嘶一声,猛地加速向前飞驰而去。
“呜呼——!”
邹云一边骑,嘴上还一边发出几声怪叫。
“大方师...哈......”
扶苏看着瞬间超过自己的邹云,心底久违的燃起一丝好胜之心。
他嘴角笑意更深,眼神变得锐利,亦是低喝一声,催动胯下骏马加快速度。
霎时间,蹄声如急雨般叩击着大地。
“蒙君,我们这样真的行吗?!!”
落在后面的冯志学,看着前方那两道纵情驰骋的身影,叹了口气迟疑道。
拐走一个帝国继承人,冯志学几乎能想到,郡守府内已经炸开锅的画面。
他望向身旁的蒙宣德,再次寻求确认。
而蒙宣德则苦笑,眼神复杂的望着前方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事已至此,难道吾等还有得选吗?”
他无奈反问道。
蒙宣德原本以为,大方师只是嫌随行的护卫太多,碍手碍脚,故而才提出要甩开那些卫士。
但他知道,暗中其实还有三支护卫尾随,确保此行万无一失。
所以,他才同意邹云这大胆的‘计划’。
但蒙宣德万万没想到,大方师的手段竟如此鬼神莫测。
这下,他算是彻底被架在火炉上了。
‘要不是家父深得陛下信任,恐怕就某今日整的这一出,家父的项上人头都要不保了吧。’
蒙宣德心底泛起苦涩,额角甚至沁出细密冷汗。
‘大方师,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啊。’
蒙宣德下意识抬手,隔着厚实衣袍摸了摸怀中布匹。
“等路过某个亭舍,蒙君遣一可靠之人,快马加鞭,将密报送回咸阳便可。”
另一边,一直沉默的郑泽似乎看出几人的忧虑,淡淡开口道。
蒙宣德深吸一口寒气,叹声道,“也只能如此了。”
他现在只希望,这样的补救,还来得及安抚住皇帝陛下。
三人一边控着马,一边低声闲聊着,话题不可避免地围绕着眼前的局势,以及那位大方师。
而卫叔卿,则缩在蒙宣德的怀中,双手死死抓住身前微微翘起的鞍垫。
马匹的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小小的身体随之起伏。
晴空朗照,暖阳洒在枯黄的草原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
没有市井喧嚣,没有城郭拘束,一行人纵马驰骋在大秦边地的草原上。
天地辽阔,风驰马奔。
“吁——”
已经率先抵达丘顶的扶苏,猛地拽紧缰绳。
胯下骏马应势前蹄扬起,随即稳稳停下,喷着粗重白气。
这场比赛的结果,不出意料的是这位自小,便会骑射的公子赢了。
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耀眼金边。
待扶苏轻轻拍打马颈,将身下马匹完全安抚住时。
邹云这才姗姗赶到丘顶,他勒住马,脸上不见丝毫挫败,反而满是畅快。
“是某赢了,大方师!”
扶苏转过身,望着邹云,得意宣布道。
“哈哈哈,没错......”
邹云哈哈一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公子骑术精湛,某自愧不如。”
二人并马立于丘顶,勒转马头,一同望着四周。
茫茫枯草如海浪般向远方延伸,直至与那澄澈晴空相接。
寒风依旧,但吹拂在刚刚疾驰后的脸上,竟带着一丝清爽。
此刻直面这广袤天地,虽无肆意呼喝的豪情,却也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怎么样?”
邹云转过头,目光落在扶苏侧脸。
“扶苏公子,要不要同吾等一起随行。”
邹云对着其发出邀请,说着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至于陛下那边,吾可以代君向其解释。”
没出咸阳城,邹云还不敢如此大包大揽。
可如今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远离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都城。
再加上他自身已拥有足够的自保之力,以及嬴政对于长生的渴望,此时邹云的心态早就不同。
说实话,在邹云看来,如今他和嬴政之间的关系已然逆转。
故而,哪怕是将眼前这位帝国的继承人卷走,又能如何?
反正,只要自己还带着蒙宣德,不扯断嬴政最后的一丝理智,嬴政难道还能不顾一切地带着大军围剿自己不成。
更何况,邹云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念头在蠢蠢欲动。
他想试试,如果他将扶苏带离原本的历史轨迹。
那么,历史的长河会因此而改变流向吗?
邹云思虑着,望向扶苏的眼神中,不自觉带上一丝深意。
而扶苏,正凝望着眼前的浩瀚天地,任由风吹拂着他的发丝和衣袍,却并没有立刻回应。
“怎么?君,不信?!!”
邹云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以为扶苏还所顾忌,便开玩笑道。
而扶苏闻言,缓缓转过身,仔细打量着邹云,随后郑重道,“吾信!”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