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枯树死局
晨曦微露,残月如钩。
李尚文将最后一口米汤咽下,粗陶碗磕在桌上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接过嫂嫂递来的水囊和干粮,李尚文将其在腰间挂好,沉甸甸的,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二郎……”嫂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塞进他手中,“这是家里仅剩的一点伤药,你哥留下的。山里湿气重,若是……若是遇上什么难处,记着,保命要紧”。
李尚文握紧那带着体温的布包,心头微热,重重点头:“嫂嫂放心,我省得。”
随即,他又将箭囊清点一番,箭囊里柳叶箭的还剩十一支,够用了。
还有一把磨的锃亮的剥皮刀,一双牛皮手套。
这是昨晚李尚文在父亲留下的老木箱里翻出来的。里面全是他打猎留下的一些家当,虽然有些老旧了,但还能用,丢了怪可惜的。
背起那张硬木弓,李尚文推门而出。
秋税的日子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时时刻刻催促着他。
不能停,也不敢停!
嫂嫂在门口目送,直到李尚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道的尽头,这才折返回去,准备出门浆洗衣服的木盆棒槌。
另一边,刚走到卧牛山脚下的古道,李尚文的脚步便猛地顿住。
原本就狭窄的进山路口,此刻已被数十名身穿黑红号衣的官兵封得严严实实。
长戈如林,寒光凛凛,将进山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在官兵身侧,还混杂着七八个江湖人士,个个带刀佩剑,神色倨傲,正不耐烦地驱赶着聚集在路口的猎户。
“去去去!都滚远点!没看见告示吗?卧牛山搜查土匪,戒严三日!这几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否则便按通匪论处”一名官兵挥舞着长戈,恶声恶气地吼道。
“官爷,行行好啊!一家老小都等着米下锅呢……”老猎户王伯苦着脸哀求,却被一枪杆捅了个趔趄。
人群中,一个满脸横肉、左脸颊一道暗红刀疤从眼角延伸至嘴角的汉子正抱着双臂,一脸戏谑地看着这一幕。
正是之前跟李尚文有过冲突的刀疤脸。
李尚文瞳孔微缩,心中顿时了然。这般大的阵仗,绝非为了抓捕普通山匪,定是西门烈那厮为了搜捕灵狐搞的鬼。
这卧牛山方圆百里,能调动这么多官兵和江湖草莽的,也就只有他们西门家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李尚文的目光,刀疤脸转过头来,一眼便瞧见了他。
“哟,这不是上次那个半大小子吗?”刀疤脸迈着八字步晃悠过来,上下打量了李尚文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怎么?还想进山?没听见官爷说戒严吗?识相的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周围的猎户们敢怒不敢言,只能低着头,私底下暗暗咒骂。
形势比人强。李尚文清楚,此刻若是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他面色平静,没有同刀疤脸争辩半句,只是默默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哼,算你识相。”眼看着李尚文离开,刀疤脸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又啐了一口唾沫,这才得意洋洋地转过身去。
然而,李尚文并没有真正离开。他绕着山脚走了一段,借着灌木丛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卧牛山的背面。
这里是一片乱石嶙峋的悬崖,杂草丛生,平日里鲜有人迹。
李尚文站在悬崖下,脑海中飞速运转。凭借着读书带来的超强记忆力,儿时随父亲进山的画面清晰浮现。
那时候父亲曾提过,这悬崖半山腰处有一条极为隐蔽的羊肠小道,是早年采药人开辟的,能直通卧牛山深处。
只是那地方地势险要,且年久失修,不知还在不在。
“就在左边那块巨石后面……”
李尚文拨开半人高的杂草,果然在郁郁葱葱的藤蔓后,发现了一条两尺多宽的石缝。
“找到了。”
李尚文深吸一口气,将箭囊束紧,双手抓住岩石缝隙,像一只灵巧的猿猴般钻进去后攀援而上。
这条小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寒风呼啸,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好在李尚文近日箭术入门后得到了系统的加成,身体素质早已今非昔比。
他的手指如铁钩般扣入石缝,双臂肌肉隆起,竟能在这绝壁上稳步上行。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随着最后一次发力,李尚文翻过一块巨石,终于来到了卧牛山的后山崖顶。
“呼哧呼哧……”
他躺在露天的石头上,胸腔剧烈起伏着。
山风烈烈,吹走了身体的燥热。
他回过头向下望去,古槐村和周边几个村子都尽收眼底,炊烟枭枭,阡陌纵横,好一派古道乡野的画卷。
再看卧牛山上,这里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叶和泥土混合的腥气。四周静得可怕,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鸣都消失不见。
李尚文伏低身子,屏住呼吸,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这片区域似乎极为偏僻,竟连一个官兵或江湖人士的影子都没看到。
看来那条隐秘小道确实没什么人知道。
就在他细致观察周围环境时,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前方的泥地上,有一串极浅的脚印。那脚印小巧精致,呈梅花状,且脚印周围的泥土隐隐有些湿润,显然刚过去不久。
李尚文心头猛地一跳。
“狐狸?”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小心翼翼摸去。随着深入,脚印越发清晰,甚至能看到拖拽的痕迹。
“莫不是……真是那只灵狐?”
李尚文压下加速的心跳,取下硬弓,搭上一支柳叶箭,放轻脚步,顺着踪迹悄然摸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处两三丈高的土坎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枯死的老松树。
不少腐烂的根系暴露在土坎外,树干也早已枯白,像是一具干尸般直指苍穹。
而此刻,这棵枯树上正上演着惊心动魄的一幕。
李尚文在一块巨石后停下脚步,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去。
只见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盘踞着一条通体漆黑、腹部却泛着暗红血纹的大蛇。
这蛇足有七尺长短,身躯如碗口般粗细,鳞片在透过树叶的斑驳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它正死死盯着树干分叉处,三角形的蛇头微微昂起,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发出“嘶嘶”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而在大蛇的对立面,一只灰狐被逼到了绝境。
这灰狐体型比普通狐狸稍大,毛色灰白相间,后腿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染红了皮毛。它背靠着光秃秃的树干,退无可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四肢紧绷,随时准备做殊死一搏。
李尚文认得这种蛇,这是卧牛山上的霸主——赤腹黑鳞蟒,生性狡诈凶残,力大无穷,被它缠上的猎物,往往瞬间骨断筋折。
那灰狐虽然敏捷,但在如此狭窄的树干上,面对这庞然大物,已是必死之局。
“嘶——!”
黑鳞蟒似乎失去了耐心,猛地弹射而出,张开血盆大口,直取灰狐的咽喉。
灰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本能地向后仰倒,却已是避无可避。
救,还是不救?
李尚文的手指扣在弓弦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若是射杀此蛇,弓弦声势必会惊动附近的搜山队伍。那刀疤脸离此不远,一旦引来官兵,自己恐怕插翅难飞。
可若是不救……
那灰狐似乎察觉到了李尚文的存在,在生死关头,它竟猛地转过头,那双充满灵性与哀求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李尚文藏身的方向。
那眼神,竟似人一般充满了绝望与期盼。
“崩!”
千钧一发之际,李尚文松开了手指。
箭矢离弦,带着破空之声,直指黑鳞蟒的七寸!
弓弦震颤的余音尚未消散,那支柳叶箭已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李尚文全身的力量,精准无误地钉入了黑鳞蟒的七寸之处。
“嘶——!!!”
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声瞬间刺破了山林的寂静。
那原本即将把灰狐吞入腹中的巨蟒,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随后剧烈地抽搐起来。
箭头深深没入它的鳞片缝隙,墨绿色的蛇血喷涌而出,溅洒在枯白的树干上,触目惊心。
巨蟒吃痛发狂,那条粗壮如成人手臂的蛇尾疯狂甩动,如一条黑色的钢鞭狠狠抽在树干上。
咔嚓!
本就枯朽的老树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根枝桠瞬间折断。
灰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着断裂的枯枝一同坠落下去。
李尚文瞳孔微缩,来不及多想,身形一晃,如猎豹般从藏身处窜出,在那灰狐即将落入下方乱石堆的前一刻,伸手在半空中虚捞一把,险之又险地抓住了灰狐的后颈皮。
一扯,一扭,一人一狐重重摔在旁边不远的腐叶堆中。
碰!
李尚文顾不得摔得生疼的脊背,反手按住怀里的灰狐,另一只手迅速抽出腰间的剥皮刀,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吓得小狐狸猛地一缩。
坏了,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但见李尚文只是警惕地盯着不远处还在垂死挣扎的巨蟒,灰狐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躯渐渐舒展开来。
那巨蟒虽然七寸中箭,但生命力极其顽强,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扭动,将周围的灌木碾得粉碎。那双竖瞳中充满了怨毒,死死锁定了李尚文。
“孽畜,还不死!”
李尚文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这种猛兽若是让它缓过气来,绝对是巨大的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趁着巨蟒翻身露出腹部软肉的空档,猛地跃起,手中剥皮刀化作一道寒光,对着巨蟒的七寸伤口处狠狠刺下,用力一搅!
噗嗤!
墨绿色的蛇血喷了李尚文一脸,腥臭扑鼻。
巨蟒的身躯猛地绷直,随后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终于无力地瘫软在地,只有尾巴还在偶尔神经质地抽动一下。
死了!
李尚文长舒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蛇血,心脏还在剧烈跳动。这可是七尺长的黑鳞蟒,若是正面硬刚,他绝不是对手。
就在这时,怀里的灰狐呜咽了一声。
李尚文低头看去,只见这小家伙后腿鲜血淋漓,显然伤得不轻。
它没有挣扎逃跑,反而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感激地看着李尚文,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轻舔了舔李尚文握刀的手背。
“别乱动。”李尚文低喝一声,迅速从腰间摸出嫂嫂给的金创药。
虽说有些心疼,但还是抓了一些洒在灰狐的伤口上,又撕下衣摆给它简单包扎了一下。
【医术(未入门1%)】已解锁
“这也算?”李尚文微微一愣,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地上的巨蟒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黑鳞蟒全身是宝,蛇皮可做甲胄内衬,蛇肉鲜美大补,尤其是那蛇胆……
“好东西”
李尚文不再犹豫,动作娴熟地剖开蛇腹,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在蛇肝旁边找到了一颗墨绿色、约莫鸡蛋大小的蛇胆。
这蛇胆表面隐隐有流光转动,显然这巨蟒已有些年头,否则哪有这般成色的蛇胆?
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估计能换不少钱。
李尚文小心翼翼地将蛇胆取出,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入怀中。
然而,就在他刚把蛇胆藏好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狗吠声。
“在那边!我听见动静了!”
“好像是蛇叫的声音,真他娘的吓人!”
“快!刀疤哥说了,这边可能有情况!”
李尚文脸色一变。
坏了!
刚才那一箭虽然精准,但巨蟒临死前的嘶鸣声太过凄厉,在这寂静的山林中传出了老远,终究还是引来了搜山的人。
“是刀疤脸那帮人!”李尚文听出了其中一个公鸭嗓的声音,那是上次刀疤脸手底下的一个小喽啰。
此时若是带着蛇尸逃跑,目标太大,根本跑不掉。若是弃尸而逃,这到嘴的肥肉又实在可惜。
更重要的是,那刀疤脸心胸狭隘,若是被他发现,自己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不能硬拼,只能智取。”
李尚文目光闪烁,迅速扫视四周。
这里是一处土坎下的凹地,呈半圆形,下来的缓坡上,那棵枯死的老树横倒在入口处,正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小狐狸,想活命就躲到那边的巨石下去,别出声。”李尚文拍了拍灰狐的脑袋,指了指先前他躲藏的那块巨石。
【豢宠(未入门1%)】
“哟呵?”李尚文已经开始有些习惯了。常言道贪多嚼不烂,但他有百艺系统在手,自然是多多益善。
就是解锁容易,精通难啊!
另一边,灰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躲到了大石后面
李尚文则迅速行动起来。
他并没有立刻逃离,而是将那具沉重的巨蟒尸体拖到了枯树后方,利用枯树茂密的枝叶作为掩护,将蛇尸藏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那还在微微抽搐的蛇尾尖端,在草丛中若隐若现,仿佛一条正在伺机而动的毒蛇。
随后,他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并未搭在弓上,而是将箭矢折断,深深地插入枯树旁的泥土中,箭头朝上,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枯叶。
做完这些,李尚文身形一闪,像一只灵猫般窜上了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大树上。
他选的位置极佳,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正好处于上风口,能完美掩盖他的气味。
趴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李尚文屏住呼吸,手中的硬弓再次拉满,箭头直指下方的入口。
不多时,入口处的灌木丛就被粗暴地拨开了。
“妈的,什么鬼地方,连个路都没有!”
刀疤脸大汉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身后跟着两个手持钢刀的江湖人士。
真是冤家路窄,这不就是上次在卧牛山堵他的三人组吗?
“我若此刻偷袭,能否将他们全部射杀于此?”李尚文心中念头一闪而过,还是放弃了冒险的想法。
此刻山上还有不少官兵,就算能偷袭成功,估计也跑不出去。
“刀疤哥,你看那是什么?”一名喽啰指着枯树方向惊呼道。
刀疤脸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枯树后那截黑乎乎的蛇尾。
“嘶……这是…黑鳞蟒!”刀疤脸脸色一变,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么大的黑鳞蟒,那蛇胆绝对是极品!快,过去看看死了没有”。
几人立刻兴奋起来,这种猛兽的尸体若是完整的,拿到城里肯定能卖不少银子。
有了银子,到醉春楼,还不是小红小绿随便挑。
沉浸在幻想中的几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枯叶层中暗藏杀机。
“慢着!”
刀疤脸毕竟是老江湖,走到枯树前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下了脚步,眉头紧皱,“这么近的距离,这蛇怎么不动了?而且……这血腥味不对。”
地上的巨蟒早已死透,但李尚文刚才剖蛇时流出的血还是热的,在这深秋的寒风中,散发着一股独特的腥甜。
“管他死没死,捅一刀试试!”一名急性子的喽啰不耐烦地举起钢刀,对着那截蛇尾就刺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