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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来了。
沙僧提着降妖宝杖，低着头，每一步都拖得很沉。
他头一次对这么多人说这么多话，却什么用也没有。
在这座神山世代护佑、不知风调雨顺了多少年的铁化城里，“灾难”是个外地词。
沙僧的话在他们耳中，只是个外地人的笑话。
沙僧顺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刚转过街头拐角，前方忽然亮起一片错落的火光。
“在那边！在那边！”
十几个身穿暗青色差服的官差，举着火把，从街道两头快步走来。
这些官差并没有拔刀，反而见到沙僧，十分高兴。
领头的捕头快步走到沙僧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将腰间的佩刀往后拨了拨，双手抱拳，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
“可是今日在街市上劝人上山避水的那位大师父？”
捕头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
“城中百姓纷纷上报，说外地来了一位奇怪的大和尚，我们城主大人听闻此事，特命我等前来，请大师父去府中一叙。”
捕头侧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劳烦大师父随我们走一趟吧。”
沙僧低头看着这些举着火把的官差。
这些百姓不信他，但信谁？
信官府！信城主！
只要能见到这铁化城的城主，向他陈明利害，说服城主下达撤离的告示。
这城里的百姓，自然会跟着官府的调度上山！
沙僧提着宝杖猛然向前，身前的捕头猝不及防，连退了两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却见那黑大汉脸上绽开一抹急切之色，开口便道：
“俺跟你们走！”
沙僧挺起胸膛，急促催促道：
“快！带俺去见你们城主！俺有要紧的话对他说！”
捕头见这黑大汉如此配合，心里也松了口气。
毕竟这和尚生得铁塔一般，手里还握着根乌铁棒，怎么看都不是好惹的，若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这十几号人还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您若愿意，自然是最好不过，大师父莫急，城主正在等您。”
捕头一挥手，“前面带路！请大师父去府衙！”
两名官差举着火把在前引路，其余人客客气气地簇拥在沙僧周围，一路向城中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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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化城，城主府。
大堂内灯火通明。
城主端坐在高高的案台后。
他身穿暗青色常服，面白微须，眼神中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眼角却难掩疲惫。
案上堆着几摞厚厚的竹简卷宗，青瓷茶盏里是一杯热茶。
一阵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沙僧被几名官差簇拥着，大步跨入门槛。
他腰背挺直，面带喜色，直直盯着案台后的城主。
“禀城主！那位外地来的大师父请到了！”
捕头单膝跪地，抱拳禀道。
城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然后抬起眼皮，目光在沙僧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大和尚。”
城主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声音沉稳。
“本城主听人来报，你自清晨入城起，便在四处呼喊，说这神山将崩，大水将至？”
“我观你眉目清正，气度沉稳，不似那等招摇撞骗的狂徒。”
“为何要在我城中，散布此等谣言？”
沙僧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城主！俺没有散布谣言！”
“俺说的句句属实！”
“三天后！不……现在只剩两天半了！”
“这山外是无尽汪洋！”
“届时山体崩塌，海水倒灌，这铁化城便会化作一片死地！”
沙僧字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大。
“城主，他们不信俺，但他们听您的！”
“求您下令，让大家速速收拾细软，弃城上山，避开这灭顶之灾啊！”
城主静静地看着他，抬起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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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尚。”
城主站起身，绕过宽大的案台，站在台阶上，俯视着沙僧。
“本城主便当您所说属实，神山将会崩塌，大水淹城。”
沙僧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城主信俺？！”
城主摇摇头，“即便我信，此事也无法做到。”
沙僧不解道：“为何？”
“你让本城主下令撤离。本城主问你，撤到何处？”
沙僧急忙抬起手，指向城后那座被云雾遮掩的最高山峰。
“往那山上去！一直往上爬，爬到最高处！只要到了山顶，大水便淹不到！”
城主没有看他的手指，只是看着他的脸。
“大和尚，你可知这城里有多少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
“一万三千口！”
“这其中，老弱妇孺有多少？”
“陡崖峭壁，直上直下。你让这一万三千口人，如何在两日之内，爬上那入云的绝顶？”
“怕是还没等水来，一半人便已摔死在那山崖之下了。”
沙僧张了张嘴，猛地抬起头：
“俺可以帮忙！俺会法术，俺力气也大！”
“俺可以送他们上去！”
城主闻言，微微眯了眯眼，笑了：“您果然是个有本事的，要不然也不能来到我们这里。”
可又摇摇头了：“但您还是没明白。就算您真有法术，可以把他们送上去——”
“上了山，要待多久？吃什么？”
“这么多人，那山中，如何盛得下？”
沙僧一愣。
城主又接着问道：“还有您不是说这山会崩吗？”
“那么爬到山顶去有什么用呢？”
“山崩不也是死吗？所以即便真要山崩水淹，那也是我们的命数，跑不掉的，不如继续过我们的太平日子，折腾这么多有什么用呢？”
沙僧站在那儿，嘴唇翕动了几下。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粗麻。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城主又温声道：“这四面黑山，是我们世代供奉的神山，护佑着我们，让我们风调雨顺。”
“我城中祖辈铁律：凡我城中子民，应敬山如神，岁岁祭祀，绝不可擅自攀登神山！”
城主的眼神变得极为森寒，
“一旦登山，不仅神山的护佑不在，还会招致全城的诅咒。”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我铁化城极少有外人能来。”
“大和尚到此，便是缘分，踏入此城，便算是我城中之民。”
“今夜请你来，便是告知此事。”
城主转过身，向着案台走去。
他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下，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来：
“且在城中安心住下吧。我会差人给你备下清净的住处。”
“管吃管住，绝不亏待，让你能好生修行。”
“只是，休要再去街头添乱了。”
沙僧站在大堂中央。
耳畔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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