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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中。
雨声仍旧密集。
殿中无人敢动。
玄奘站在众人面前。
殿外风雨如晦。
他缓缓开口：
“昔年月氏国有王，名栴檀（Zhān tán）罽（iì）尼吒。”
“其王英明神武，治国有方。”
“其身边有三位最信重之人，王所亲善，待遇隆厚，进止左右。”
“第一位，是马鸣菩萨，精通佛法，能教化人心。”
“第二位，是大臣摩吒罗，足智多谋，善理国政。”
“第三位，是良医遮罗迦，医术高明，能治百病。”
车迟国主微微抬起头，脸色青白。
玄奘继续道：
“马鸣菩萨对国王说：陛下若听我言，修善积德，来世必逢善缘，永离灾难。”
“大臣摩吒罗说：陛下若用我策，必能整肃国政，远近归心。”
“良医遮罗迦说：陛下若信我术，调养身心，自可少病少灾，安享天年。”
“月氏王没有因佛法高深，便只顾修行。”
“也没有因治国最急，便轻慢佛法。”
“更没有因身命最重，便不问政事。”
“他三者并用，悉心受教。”
“身有病，则请良医。”
“国有弊，则问贤臣。”
“心有恶，则听菩萨说法。”
玄奘说到这里，殿中已无人敢出声。
车迟国主跪在地上，怔怔听着。
玄奘继续道：
“于是王依良医之言，调养身心，少有疾病。”
“于是王用大臣之策，整肃军政，远近归服。”
“于是王听菩萨讲法，修诸功德，精勤不倦。”
“后来，月氏国中出了五百个恶人。”
“他们结党成群，白日劫道，夜间杀人，夺人妻女，焚人屋舍，欺凌孤弱，无恶不作。”
“百姓怨声载道。”
“消息传到月氏王耳中，王大怒，立刻派兵围剿。”
“没多久，五百恶人尽数被擒，押到殿前。”
殿外雨声压得更低。
玄奘道：
“那五百恶人即便被铁索缚住，仍旧昂首大骂。”
“他们说，自己杀的都是畜生，不是人。”
“今日若杀了他们，来世也要化作厉鬼，啖王之肉，饮民之血。”
车迟国主听到“厉鬼”二字，脸色微微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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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声音平稳。
“王大怒。”
“当即下令。”
“传我旨意，将他们剜去双眼，弃于深山。”
“我要让他们在黑暗中受尽折磨，痛苦而亡。”
殿中众人听到这里，许多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车迟国主脸色也有些发白。
玄奘声音不急不缓。
“旨意将下。”
“良医遮罗迦先出列。”
“他说：陛下，人身有病，痛在一处，根却未必在一处。”
“若只见其眼凶，便剜其眼。”
“只见其手恶，便断其手。”
“如庸医见疮便割，见痛便烧。”
“疮口虽去，毒根未除，毒血入心，仍会害命。”
“王问：依你之见，该如何做？”
“遮罗迦摇头，说：身病可医，心病难医，医者非刑者，臣能辨病，却不能代陛下断狱。”
车迟国主眼神微动。
玄奘道：
“王看向大臣摩吒罗。”
“他说：摩吒罗你怎么看？”
“大臣摩吒罗上前，躬身说道：陛下，国有国法，罪有罪刑。”
“这五百恶人杀人越货，扰乱城邑，依法治罪，天经地义。”
“但刑罚为正国法，不为泄私恨。”
“若君王因怒而刑，今日剜恶人之眼，明日便可能剜异己之眼。”
“今日弃盗贼于山，明日便可能弃直臣于野。”
“国法若随君怒而动，百姓从此畏惧的，便不再是法。”
“他们只会畏惧君王一念之喜怒。”
这话说完。
车迟国主额头的冷汗已经滚了下来。
玄奘继续道：
“王闻言，闭目久久不语。”
“殿中无人敢劝。”
“那五百恶人见状更加嚣张，仍在阶下叫骂。”
“然后，王睁开眼。”
“此时他的眼中已无怒火，只剩一片冷意。”
“他重新下达了旨意。”
“命令没有变化，与之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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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中，众人心口一紧。
“他指着那五百个恶人，对大臣说，摩吒罗，你说得对，君王不可因怒而刑。”
“所以寡人此刻不是愤怒。”
“而是他们理当受此惩罚。”
“他们既然喜欢让别人恐惧，视人命如草芥。”
“那今日，也该尝一尝同样的滋味。”
“大臣闻言，便不再劝，躬身行礼。”
“马鸣菩萨却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直到王下令，那五百恶人被剜去双眼后，他才上前。”
“他说，陛下，贫僧有一个请求，希望您可以答应。”
“王不解，开口问道：菩萨想做什么？”
玄奘的声音低了些。
“马鸣菩萨对王说：陛下，贫僧想随他们入山一行。”
“王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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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雷声远远滚过。
玄奘的话音，也仿佛顺着那雷声，落入一片深山之中。
“那五百恶人被弃在荒野。”
“四面皆是枯木寒风。”
“野兽在夜里嘶吼。”
“他们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见风声、兽声、彼此的喘息声。”
“他们仍旧破口大骂。”
“他们看不见身前三尺之外，也不知道马鸣菩萨就坐在他们面前。”
“菩萨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们叫骂。”
“他们骂国王。”
“他们骂百姓。”
“他们骂兵士。”
“再往后，他们开始骂天，骂地，骂神佛。”
“他们看不见路，分不清方向，只能趴在乱石枯枝间摸索。”
“有人撞破了头。”
“有人摔断了腿。”
“有人饿急了，便开始互相扭打，互相撕咬。”
“昔日结党成群、自认高人一等的凶徒，伏在泥里抢食撕咬。”
“终于活成了自己口中的模样。”
“马鸣菩萨始终坐在旁边。”
“没有开口。”
殿中百官与乡老们听得脸色发白。
玄奘道：
“又过数日。”
“他们终于开始求饶。”
“有人趴在地上喊父母。”
“有人喊神佛救命。”
“有人哭着说自己知道错了。”
“有人说愿意做任何事情，只求给自己一口水。”
“这时，马鸣菩萨看着哀嚎的恶人们开口了。”
玄奘也看着满殿跪伏之人，声音清晰落下。
“你们是知错了？”
“还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那句话落下。
大殿里，连雨声都像是停了一瞬。
落针可闻。
“那五百恶人听见有人说话，顿时循声扑来。”
“他们一边求救，一边伸手去抓马鸣菩萨的衣袖。”
“菩萨没有躲。”
“他任由那些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抓住自己的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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