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人？至少我不认为会为朋友说出这种话来的阿信是烂人。”
北川秀将手伸出车窗，轻轻揉了揉不良少女的脑袋。
眼前的少女其实年纪没比车里的薰子大多少。
如果不是糟糕的原生家庭，一言难尽的公立、国立学校教育，还有这个充斥着坏人和花花绿绿的糜烂社会。
她也许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没人愿意一辈子当一个没有前途的小太妹。
“您、您知道我的名字？”
在竭力摹仿大人九十度鞠躬的阿信听到车里的帅气大哥哥这么对自己说后，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没猜错的话，车里的帅气大哥哥应该就是《北川》的实际掌控者，那位走在大街小巷都能听到有人在谈论的北川秀老师。
这样的大人物，一般只出现在报纸杂志，或者电视机里。
阿信曾听手下红隼团负责接客的小妹们说过，不少来玩儿的客人都喜欢在妹妹们面前谈论文学和小说。
日本人扭曲的心态让他们对优雅和有逼格的文化十分推崇，而市场相对小众的纯文学，显然是用来装逼的最好东西。
一旦提及纯文学，现在的日本文学史就绕不开一个名字——北川秀。
从《青春三部曲》到现在的《东京人》，北川秀的作品在日本家喻户晓，被无数人奉为经典。
阿信自己不怎么看书，但也跟着读过《东京人》，其实似懂非懂，不过只要把《文艺》摆在床头，就很容易收获崇拜的目光。
现在，传说中的人物近在咫尺，还摸了摸自己的头！
“当然知道。你们的故事，弓子和梅吉已经和我说过了。”
北川秀笑着点头道，
“如果可以，我还想着邀请你们红隼团来一趟北川文娱，做一次专项采访呢。”
“去、去北川文娱？做专项采访？我、我们？”
阿信的脑子有点宕机。
她弯着腰，努力让自己一边保持鞠躬姿态，一边看向车里的男人。
北川秀又笑了。
“是啊。我准备写一部和浅草社区有关的小说，主人公所在的团体会以你的红隼团为原型。
你放心，我们不会在你们不允许的情况下肆意侵犯你们的肖像权和隐私权，如果启用了这个设定，我也会支付一定的版权费给你们的。”
“北川老师！社长说您的新书是最高.”
前排的黑木司机忍不住小声提醒道。
他对生活在这里的贫民们可没有什么好感。
贫穷往往和唯利是图，损人利己等不好的词汇连接在一起。
以北川秀今时今日的文坛地位，只是一个新书消息，都足以在业内卖出几十上百万円！
他可不敢保证这个精神小妹会不会转头就把北川老师新书的消息高价卖出。
“我相信阿信的人品。而且小说嘛，本来就是要做前期宣传的。”
北川秀随意摆了摆手，打断了黑木司机的话。
车窗外的阿信已经彻底懵了。
什么新书，什么隐私权，什么版权费，她感觉这些词汇真的距离自己好远好远。
自己就是为了弓子他们，硬着头皮跑来自取屈辱而已。
怎么事情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好了。总之等事情正式开始时，我会让人联系你们的。”
北川秀冲她比了下电话的手势，随后摇上了车窗，
“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请代我向弓子他们问好，并向河也的家人献上最真挚的挽意。”
“啊是！好的！我一定把您的话带到！”
阿信瞬间站得笔直，回应她的则是汽车疾驰而去的尾灯。
北川秀的笑容仿佛还定格在她的脑海。
那么的帅气，那么的和睦。
和电视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啊。
离去的豪车上。
“怎么样，看过浅草后，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北川秀揉了揉一旁薰子的小脑袋。
这个跟着他从伊豆出来，和为数不多的小舞女们一起展开新人生的小女孩，不知不觉也已经快高中毕业了。
当初离开伊豆时，伊作马戏团的不少女孩对北川秀咬牙切齿，始终认为是他毁掉了她们的“明星梦”。
唯有薰子等人，在认清了情况后，毅然跟着他和梦子离开了伊豆，来到东京，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前几年，薰子还在和伊豆的小伙伴们断断续续书信联系，但随着时间推移，两边的生活完全不同后，那些女孩对薰子的感觉只剩下羡慕和嫉妒。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薰子果断和她们断联了。
也许在她们眼里，这是彻底被大城市同化的“无情行为”，薰子也成了无可救药的“东京人”。
但在北川秀眼中，这是薰子真正长大的迹象。
一手带起来的妹妹成长了，这让北川秀有种老父亲熬到头的空虚感。
“我觉得他们好像曾经在伊豆的我们。”
薰子微微低着头，脑海里循环着今天在浅草所见的一切，
“无助，迷茫，无知，不知道未来的人生该怎么走。
看着他们，我就会想，万一那时我也选择留在伊豆，去其他马戏团工作，或者当一辈子的舞女，会不会到头来和那个河也一样.”
“但你不是做了正确的选择么？”北川秀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抚道。
快三年了，有关伊豆的痛苦记忆并没有从薰子的脑海里彻底消散。
《伊豆的舞女》，无论小说还是电视剧都非常成功。
就参演了一次，本色出演的薰子甚至差点成为甘力事务所的头牌童星。
可只有北川秀清楚，有关伊豆的回忆，对薰子而言只是负担。
她更喜欢，也更享受现在的新人生。
“嗯！”
薰子微微抬头，用澄澈的眼睛看向北川秀，笑着说道，
“所以我一点都不后悔离开伊豆！
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也喜欢琉璃酱、京子酱、梦子姐姐、玲奈姐姐、静子姐姐她们！
看过浅草，我其、其实想帮一帮他们！”
“你是说弓子他们么？”北川秀笑着问道。
“嗯！”薰子点头。
她现在还说不清楚内心的真实想法，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希望弓子、阿信他们，也能和自己一样，从循环往复，毫无意义的怪圈里走出来！
北川老师在伊豆拯救了自己，现在，她觉得自己就是来浅草拯救他们的。
这听起来有些自大，但某一刻，看见浅草众生相时，她真觉得上天安排自己来这儿，就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那很好。既然如此，我准备在《北川》连载的《浅草红团》，就正式任命你为我的责任编辑了哦。”
北川秀又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不过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笑意，只有严肃和认真。
“诶？我、我来当北川老师的编辑？”
薰子睁大眼睛。
她倒是在书店、出版社等地实习过许多次，可实习归实习，越是了解这个行业，她越是对以此为生的前辈们无比尊敬。
日本的职场卷得要命。
在从业人数已经趋于饱和，市场体量也已经十分完善的文学出版界，现在想从零开始当一名编辑，是非常困难的事。
一般的大学文学部毕业生，都得从不知名小出版社做起，有能力和资源的可以去报社当个记者或是校对。
想一毕业就一步到位，起码也得像石田泰淳那样，是东大、大阪大、京都大等名校的文学部毕业。
就算如此，那样的应届毕业生也得经历漫长的实习、转正、上岗等必要步骤。
最后成为独当一面的编辑时，他也是从最底层的普通作者开始带起。
要想接触到，甚至能和北川秀这样的顶级文学家合作，这种底层编辑起码得在公司里工作超过十年才行。
在《北川》实习了大半年后，薰子比谁都了解这一套运作流程。
日本职场还有一个潜规则。
那就是大部分人必须遵循大家恪守的“游戏规则”。
你非要做职场里的“半泽直树”，那么你就要做好身死道消的准备。
北川老师竟然会钦点自己当他的责任编辑
这算是走后门么？
可这好像又是千年难遇的机会啊。
见薰子犹豫不决，北川秀又笑道：“是。你和我一起看过了现在的浅草，也对弓子他们有一定的了解。
到时候我会把采访红隼团的任务交给你，由你来帮我收集必要的信息和资料。
听梦子说，你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和我一样的小说家，那就先从做我的编辑开始吧！”
“先从做编辑开始么”
薰子抬头看向北川秀，没有再犹豫，而是用坚定的眼神回应了他，
“是！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努力，协助北川老师写好《浅草红团》的！”
“嗯。那就好好加油吧，薰子编辑。”北川秀颔首一笑。
1998年7月30日。
通过选举得出的日本第八十四任首相小渊惠三正式于首相官邸粉墨登场！
在桥本内阁时期，小渊惠三担任的是外相一职。
众所周知，90年代的日本外交情况还不错，和各个国家都保持着尚可的外交关系。
因此外相就是单纯的养老职务，在首相内阁圈子里很不起眼。
这倒也很符合小渊惠三和他的家族在政界名流中的形象。
甚至在投票选举中，不少政客认为活跃度更高的文部省大臣（文相）町村信孝也比小渊惠三的当选几率高——
即便町村信孝根本没有参选。
然而最终的结果让无数人大跌眼镜。
此前《半泽直树》风靡全日本，银行业和桥本内阁因此受到剧烈的冲击。
一群高官中，町村信孝保持中立，而外相小渊惠三却一反常态，公开支持北川秀和《半泽直树》，并大肆鼓吹起“下克上”的理念。
起初大家还以为他是闲得蛋疼，站出来搞点事，吸引吸引媒体的火力。
没想到小渊惠三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番博弈下，他竟然成功击溃了其他首相参选者，以不小的领先优势成了新首相！
小渊惠三正式入驻首相官邸后，大家才醒悟过来，这个无声内敛的家伙，才是真正的老阴比，大赢家！
小渊惠三上台后不久，就以首相名义对外公布了小渊内阁的成员。
如各党派预料的那般，他几乎把原来的桥本内阁全部换了一遍，重要的职位上全是小渊派系的人。
这些人曾经都是和竹下登有过紧密联系的党派活跃人士，与桥本派系的人不和。
原桥本内阁里，唯一一个没有被换走的人，居然是一向以桥本龙太郎头号马仔自居的文相町村信孝！
这一波大反转让民众吃瓜吃了个爽。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小渊惠三和町村信孝会联手，反正这种戏码可比无聊的党派斗争和选举有意思多了。
7月30日当晚，北川秀就让梦子打了电话给町村信孝的夫人，用“夫人交际”来委婉表达自己的祝贺之情。
日本文坛之前和文部省还有官方交际太密，以谷崎一郎等人为首的老一派文学家在民间的口碑都不好。
北川秀、丹羽文雄等人重整日本文学学会后，一直在极力避免类似的风评，也在努力将文学和政治在表面上分割开。
因此北川秀已经不再和政治人物搭边。
这类交际，往往都是靠夫人们来完成。
“夫人会”也算是日本社会人情交际的一大特色了。
町村信孝的夫人也没有明说什么，但字里行间还是透露出了丈夫愿意继续支持北川老师的意思。
除此以外，新上任的首相小渊惠三是实打实的北川书迷，这在政界几乎人所共知。
之前他力挺《半泽直树》，大家起初都以为是政治投机，现在看，好像是真喜欢北川老师的小说。
不过像这样的大人物是北川老师的书粉，这类事，民众们也见惯了。
毕竟天皇都恨不得问北川老师要签名合影呢！
一圈恭喜完后，北川秀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小王子》和《浅草红团》上。
两个小家伙在茁壮成长，他希望能用几部有趣的小说填充他们的童年。
自己的父亲是大文学家，却没有什么小说为他们而写，等他们长大了，恐怕会遗憾这种事。
所以北川秀打算多写几本儿童文学来让自家孩子幸福度过童年！
就这样。
时间转瞬来到了1998年下半年的第二个月。
8月1日当天。
全国各地的书店罕见爆满。
不过这次挤爆书店的不是年轻读者，而是一批又一批上了年纪的“宝妈宝爸”们！
北川老师的新书《小王子》在上月月初就预热过了一波，《MOE》的网络预售更是超过了10万册。
当然，《小王子》是不是真能成为日本文学史上最成功的儿童文学作品，还得看今天的实体杂志销售情况。
心中忐忑不已的岩谷小波也早早就带着老婆来了丸善·丸之内书店，想侦查一波《MOE》的销量情况。(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