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总是一个好人。
但一个好人能在商业上取得极大的成功吗？
何小鹏对这一点持保留态度。
不过，如果俞总是一个怀揣着目的的好人，这就合理多了。
新势力三个人在过去都涉及过互联网，李斌曾经在当当网，李想曾经做过泡泡网，但相较于他们更具有代表性的“易车网”和“汽车之家”，联合创办UC的何小鹏对于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的发展更为敏锐。
他对俞总所描述的开源与战略再熟悉不过，无非就是复刻谷歌安卓的成功路径，通过开源占领市场，再用服务和数据变现，最终获得行业资源支配权。
当然，相较于移动互联网把持流量所获得的巨大利益，汽车生态单纯复刻应用商店模式与系统广告的收益必然会低上很多，具体的价值变现落点还有待思考和商榷，但这必然会给碳硅带来长远又深刻的利益——如果它真能做成。
那它能做成吗？
何小鹏默不作声的打量驾驶座上侧身的俞兴，心里冒出类似的疑问，那他能做成吗？
小鹏汽车成立到现在除了组建团队，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研究业内的成功者，特斯拉是一位，碳硅集团是半位，以及，目前的团队也在研究碳硅集团开源的电池安全专利。
关于这一点，不管何小鹏还是公司团队，都还是很佩服俞总和碳硅的，因为那些专利确实有用。
这样有用的专利尽管是有前置条件的被开源出来，碳硅集团能得到什么明显的益处吗？
何小鹏觉得似乎不是太明显，所谓行业口碑，它真能特别有效的助力于碳硅汽车的市场表现吗？
他同样对这个答案持保留态度。
或许，俞总那句“对行业有利”确实是真心话。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在互联网行业就以运营出名的人，他现在挟着碳硅·九州的销量之势要推广生态，获得更多主导权，愿意引以为助的选择还好说，反之，不愿加入的压力就有些大了。
至少，对于一个草创企业来说是这样。
何小鹏心里涌现很多的踌躇。
李斌则是在一阵思考之后直接笑着说道：“俞总，碳硅要做开源的车机生态，想让更多车企加进来，你这样……虽然蔚来还看不出未来，但这样不是要把灵魂交给你了吗？”
“这方面的研发成本是能降低，开发周期也能缩短，这些确实都是优点，但数据的控制权是在哪里呢？我们又要怎么打造差异化的竞争力呢？”
“俞总，我有什么说什么，如果蔚来这方面的架构依赖于碳硅，到时候咱们之间的竞争变得激烈，我想转都很难转，那时候的成本会更高吧？”
他说出了李想和何小鹏的心声。
一直在默默旁听的王凯总监这时候出声道：“李总，核心商业数据和用户数据是能进行隔离和本地存储的，你可以开发独立于我们OS的数据管理子系统，这样和主系统之间通过安全接口通信，也就不用担心这一点了。”
“如果我们OS的使用量足够多，对于与大家合作的零部件供应商也有好处，他们可以基于碳硅OS开发的域控系统来服务多家车企，这样的规模效应会获得明显的成本降低，供应商是一定会欢迎的。”
李斌笑道：“王总监这么说是非要我们加入不可？如果我们不加入，连供应商都要打击我们吗？”
王凯一怔，没想到李总是这样的角度。
“数据可以隔离，车企有自主和控制权。”俞兴把话接过来并重复王凯对之前疑问的回答，然后才说道，“我刚才就说了专利和车机的考虑是从行业的整体来看，就这个事，我的想法是碳硅不是要和你们竞争，而是想集合更多的力量与资源去和燃油车企竞争。”
“碳硅现在一个月的销量只有五六千，盯着这五六千看又有什么意义？”
“降本增效，发展新能源，集中资源推动汽车安全和智能驾驶，这样争夺的是燃油车的巨大市场，如果能早一年出海竞争，那便是早一年的获得更多收益。”
“至于非要说彼此之间的竞争，就你们目前提到的项目想法来看，一个是要做车电分离的差异化，一个是要做纯电的开拓，一个是考虑高性能平民跑车，你们最鲜明的差异化也不是聚焦在车机系统之上。”
李斌忍不住微微点头，自己刚才确实没考虑这一层。
俞兴看着各有所思的三位新势力，笑着说道：“我不是要你们现在就有个决定出来，只是先这么提一声，不管你们怎么想，碳硅集团都会这么做，这方面的合作与否都不会影响我刚才提过的联合采购，那个不会因为你们的拒绝而失效。”
何小鹏叹服，有种移动互联网的俞总和新能源的俞总在这一刻合二为一的感受，由衷说道：“不愧是俞总。”
俞兴笑着支使王凯：“王总，你给大家再介绍介绍我们在系统方面的努力。”
王凯扶了扶眼镜，总算是到了自己能够发挥的阶段。
碳硅集团在这方面的研发团队配置是相当高的，除了自己，还有来自中兴的韦东山、博泰车联网的首席技术官沈子瑜……
然而，王凯刚刚把研发阵容介绍完就听见三位BOSS先后的打断。
“我用了一段时间的九州车机，确实不错，这方面是相信的。”何小鹏如是说。
李想说道：“这方面可以再研究，现在可以把展车让给外面的媒体和观众，他们都到那辆车排队了。”
俞兴见状，也就结束这一次对三位新势力的游说。
王凯略微郁闷，感觉自己这一趟跟着俞总过来似乎没起到什么效果。
俞兴下车，又和三位稍加寒暄，随即继续点了王凯的名，要和他一起去找比亚迪的王川福聊聊。
李想、李斌和何小鹏瞧着俞总的身影消失，又看到很快有人在刚下的这辆九州面前排队，心里出现很复杂的情绪。
何小鹏短暂思考之后询问李斌：“李总，你对你的灵魂是怎么打算的？”
“不好说啊，一方面感觉俞总说得有道理，新能源需要先抢燃油车的市场，一方面又担心碳硅到时候太强，我们没有存活的余地。”李斌认真的回答。
何小鹏笑道：“你别‘我们’，你说你。”
李斌摇头晃脑：“不说我们，我是担心你们没有存活的余地，我是要做车电分离，具有独一无二的优势，你们如果不这样做，你们才应该担心。”
何小鹏半是调侃的说道：“是是是，你是独一无二，你需要考虑的是可能还没等碳硅压过来，你就已经死了。”
两人之前在车里就对于车电分离有激烈的争论，现在不过是小小的延续。
李想从上车到下车的话是最少的，这时候摇头道：“俞总的共赢是真共赢，俞总的阳谋是真阳谋，俞总的运营也是真运营。”
他用了三个字的强调来形容自己这一番感受。
何小鹏转而询问李想：“那你对你的灵魂是怎么打算？”
李想立即回答道：“我没打算，我先把肉体搞起来再说，再看看碳硅的走势，俞总想把碳硅做成车圈的谷歌，这事没那么容易。”
何小鹏觉得他们两个都忽视了一件事，又问道：“如果加上临港的碳硅数据公司，你觉得还是没那么容易吗？”
李想愣住了。
他迟疑几秒钟，摇头道：“那我不知道了，碳硅数据……能带来多少影响？”
“多少影响没法评估，但可以确认的一点是碳硅数据会带来越来越多的影响。”何小鹏严肃的说道，“你们有没有试九州上的语音功能？那个功能是我开过的所有车里最好的，这个语音功能不是碳硅内部主导开发，据说是一帮做深度学习的科学家做的，然后由碳硅数据公司的团队来优化，最终才落实在九州上面。”
李想沉默了。
何小鹏简洁的总结道：“碳硅有希望做出来一套硬件+软件+服务的价值链，我刚才其实还想问俞总对智能驾驶的看法，但没时间问了。”
李想转头对李斌说道：“要不，我也去做换电吧。”
他忽然觉得李斌那个车电分离的差异化确实很差异。
李斌哈哈大笑：“行啊，这样就不怕了。”
何小鹏连连摇头，认同李想继续再观察碳硅走势的说法，又觉得面前是一条分不清陷阱还是机遇的十字路口。
……
相较于碳硅只有两辆展车，比亚迪这边展出的车型就很多了，由此也就分散客流，显得有些冷清。
俞兴到这边展台的时候，注意到“唐”面前还是有不少人在看的。
“俞总，九州怎么样了？”王川福看到俞总过来，第一件事是问九州。
“挺稳定的，这个月估计能比上个月多一点，后面两个月的转化也不会有太大问题。”俞兴给了回答。
王川福说了真心话：“俞总，我要羡慕死了。”
俞兴笑道：“好啊，王总，我今天过来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
王川福闻言，十分惊讶。
俞兴把之前和新势力聊过的内容又大差不差的重复了一遍，当然，面对比亚迪就不会聊太多联合采购的事情，它自身已有的规模就足以压低成本，而不少领域又有自己的研发。
不过，像空悬方面，比亚迪只起了个头，没有深入的投入与研究，因为这无助于它当前的车型。
“系统开源，系统开源……”
王川福重复几遍，凝眉思索。
许久之后，他给了一个判断：“俞总，你提了让人警惕的说法啊。”
俞兴挑眉：“只有警惕吗？”
“是的，是只能警惕。”王川福没有绕圈子，“比亚迪不会加入这个的，我们在08年就有自研的车载多媒体系统，那是用在F6上面的，今年会试试基于安卓的CarPad，以后还会继续自研系统，我认为对于比亚迪，技术主权的战略价值更重要。”
俞兴听到明确的拒绝，倒也没有气馁，比亚迪做垂直整合的研发战略还是很明显的。
他沉吟道：“比亚迪可以用基于安卓的系统，为什么不能做基于碳硅OS的系统呢？或者，以后可以试试搞部分接入，用一些非核心模块，怎么样？”
王川福直言不讳的说道：“因为安卓不造车，俞总，碳硅是一家主机厂，我不认为它能做好供应商的事。”
这同样是让三位新势力踌躇的因素，碳硅本身就是一个业内竞争者。
“新能源有新能源的玩法，我认为可以试试看，新企业和比亚迪这样具有规模的企业也有不同的利益考量，况且，比亚迪难道不就对外供货吗？”俞兴有些惋惜的说道，“如果有很多人一起来做开源的研发，我觉得这对以后智能驾驶的发展也会有很大推动。”
王川福摇头：“智能驾驶太遥远了。”
俞兴接受这样的答案，说道：“那行吧，等九州的销量继续推一推，王总也许会有新的想法，碳硅是接受探讨和交流的，王总，不介意我试试这辆‘唐’吧？”
王川福当然不介意，不仅不介意，还亲自拉开车门邀请俞总上车。
俞兴上车还没过两分钟，忽然就见秘书章阳煦匆忙走近。
“俞总，刚刚有辆我们的九州在高速上出车祸了。”章阳煦低声又迅速的凑到老板耳边，汇报了最新消息。
俞兴微微色变：“严重吗？人还好吗？”
“说是被两辆货车前后夹击到了。”章阳煦低声道，“人有擦伤，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俞兴松了一口气，又问道：“车怎么样？电池怎么样？”
“车尾溃缩，电池没起火。”章阳煦说道，“具体的还要等消息。”
俞兴简单判断：“九州的车尾都溃缩了，追尾撞击的力度真不小，谢天谢地，安全就好，让公司帮忙处理事故，看看有没有我们能帮上忙的。”
章阳煦点点头，赶紧再打电话嘱咐公司的应急团队。
他打完电话再看手机，就着最新情况询问老板：“微博上已经出现九州首撞的话题，俞总，这个要怎么办？”
俞兴皱眉，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信息分享格外迅速。
他言简意赅的说道：“验明事实，简单公布，不用炒作。”
章阳煦领命，但在注意到微博热搜的排名攀升就认为，炒不炒作很大程度上也不以碳硅的意愿为转移，但他转念一想，至少公司的姿态是不在这方面多加推动。
王川福在旁边没有刻意听，但也听到了大致的内容，等到瞧见章阳煦离开后问道：“碳硅不宣传这种情况下的硬度表现？”
俞兴答道：“造神和毁神是同时进行的，正常处理就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