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卖向来是买家想低价买，卖家想高价卖。
即使是交易规模以亿美元来计算，也是一样。
周红衣带人抵达临港，听到碳硅数据对万能钥匙的正式报价，半真半假的大吃一惊，随即离席退场的表示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价格。
他走，俞兴没留，但他也不是就直接打道回府，而是仍旧留在临港过夜。
两边针对彼此初步接触的态度都在分析“wifi万能钥匙”在当下的真实价值。
临港碳硅是国内最早做wifi分享项目的，当初把它作为公司软件矩阵的一个切入角度也是内外公认的好评，尽管不是全球首创的创意，但在移动互联网兴起之初的阶段确实有着火箭般的发展速度，一直以来都是用户增长最快的APP。
如今的企鹅、360等互联网公司都有提供类似功能的软件，但提到万能钥匙还是以碳硅的最具有代表性，始终占据着牢固的先发优势。
截止到2015年5月，万能钥匙的用户数量是5.3亿，月活也将近3亿，即便是在移动互联网越来越不在意“亿”的背景之下，它的数据表现仍然相当出色。
只是，如同它在舆论与行业里的存在感一样，工具属性的产品注定用户黏性低，绝大部分人不会在万能钥匙、迅雷、美图这类产品上多花费时间和进行消费，它的上限便天然的没那么高。
周红衣对于临港碳硅喊出的20亿美元价格是不能接受的，内心真正考虑的数字在数亿美元，更看重的也不是它固有的业务，而是这波流量能够带来的赋能效果。
万能钥匙的流量规模不用怀疑，万能钥匙对抖音的引流助力不用怀疑。
同样因为这两点，临港碳硅喊出价格后的态度也很坚决，价格当然可以谈一谈，但一副被表演型人格夺舍想抄底的模样就不用聊了。
不过，两边都清楚对方的心态，第二天便借着由头重新碰了碰面。
俞兴带领周红衣等人参观了碳硅集团的汽车工厂。
周红衣瞧着繁忙的生产线，一时间连这次过来的目的都忘了，啧啧称奇：“俞总，我们业内谈临港碳硅就是碳硅数据公司，但真让你把碳硅在汽车行业的招牌打起来了，你是奇葩，你真是奇葩啊！”
他怕对方误会，补充道：“俞总，夸你的那种奇葩。”
俞兴笑吟吟的说道：“夸我贬我都无所谓，不会影响我们九州的销量，周总，你是不是没试驾过我的车？”
周红衣点头，他确实好奇，但近期事务太多，关于私有化的决定又有很多资金需要筹集，一直没空试试出自碳硅的九州。
俞兴简单带着互联网同行逛了逛车间，随即主动载着三个人试驾九州并进行推销。
“俞总，你现在是临港的BOSS了，听说Pony上次来都得挨两巴掌再走，我们这次不从你这买点东西是走不掉了啊。”周红衣开着玩笑，和许多互联网人士一样都是在第一次试驾的时候东摸西摸。
对于俞总造车，互联网人有着更为复杂一些的心态，直到真正开卖的车摆在面前才猛然意识到这是真要造又真造出来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当年微信事件的名声太响，紧接着还有碳硅数据的发展。
时至如今，业内仍然有很多人觉得俞总深耕移动互联网会让碳硅数据取得更大的成就。
周红衣在车里体验了一会乘坐感受，也情不自禁的问到相似的问题。
“钟志凌他们做得也挺好啊，这没什么好假设的。”俞兴给了正面的回答，“不管谁来，做出的产品都还是需要面对阿里、企鹅它们远超自己的资金和资源竞争，我再怎么去投入，4G建设摆在那，智能手机普及率摆在那，顶多比现在的碳硅数据强一些而已，但碳硅集团就比国内新能源公司强太多了。”
“有碳硅集团的基础，它未来升级的方向也很多，它的产品可以是未来科技的载体。”
周红衣没有在意俞总的展望，意有所指的说道：“碳硅数据现在确实不错，但也很危险啊，一旦抖音无法立住，这个盘子的规划都得缺一半。”
俞兴笑笑，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聊到抖音所需要的资金方面，而这自然与万能钥匙的交易相关。
周红衣混迹江湖多年，同样按捺得住，转而借着这样的机会问到另外一个问题：“360最近要重振游戏业务，我对公司里这一块的表现很不满意，我昨天到了临港这边，忽然发现一个事，碳硅怎么没试着做做游戏？”
他提及游戏业务不是没有缘由，而是昨晚和下属讨论万能钥匙的引流效果时也把游戏业务纳入考量，360的游戏业务营收主要就来自游戏的下载推广，是做联运分发。
但是，这样的模式已经遭遇瓶颈，公司内部正考虑重组游戏部门，建立手游的自研团队。
他们这么一阵聊，忽然就发现拥有万能钥匙的碳硅数据没有游戏业务。
“还是精力有限，说起来也是，不管是最新热点还是万能钥匙又或者一起K歌，包括抖音，碳硅数据的任何一款软件都会碰见阿里或者企鹅，还有你们360的竞争。”俞兴微微摇头，又解释道，“我不是责怪，就是碳硅数据面临的竞争压力一直还是很大的，如果以后有余力，资源多了，资金多了，那时候才可能试试。”
周红衣不赞成这样的想法，他分享了自己的观点，认为凭借流量就天然具备多开拓业务的优势，说不准哪一块就能爆起来。
俞兴用一句话噎住了周红衣：“周总，照你这么说，360开拓那么多，现在是哪一块爆起来了？”
周红衣怔了怔，难得的没法侃侃而谈。
后座的高级副总裁陈杰瞧见老板反应不过来，说道：“可能不算特别爆，不然也不会没传到俞总耳朵里，但我们各方面的发展都还不错，不然也不会有余力拿钱来买万能钥匙。”
她拐弯抹角的指出，360是买家，碳硅是需要资金而出售业务的卖家。
俞兴“嗯”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可惜，360选择了私有化，不然，纽交所肯定能早晚发现低估了你们的股价。”
周红衣心中闪过两丝怒意，这个事不管原委如何，真就是有点戳到心尖上了。
“哎，我这个人性格就是得改。”俞兴见好就收，放慢了一些车速，示意他们看正在驶过的路边，“那几个在路边拍照的应该是碳硅的员工。”
周红衣的脸有些冷：“他们拍什么？”
俞兴叹了口气：“打卡，他们私底下管这个位置叫‘俞马古战场’。”
这里正是当初Pony和刘炽平交流又被俞兴追过来的位置，不止碳硅员工闲着没事会来这边抽烟聊天，据说其它公司偶尔有公事合作出差过来，也会打卡留念。
俞兴在公司里不知道这件事，还是上了百晓生论坛才瞧见业内的讨论和调侃。
周红衣的怒气瞬间消去了，算了，俞兴是那种能动起手来的人，说话有点难听也正常。
他说道：“可惜了，我是后面才知道，不然怎么都会过来助拳的。”
俞兴哈哈大笑，周红衣的恩怨还是更深一些。
周红衣也笑，想着刚才路过的拍照员工，觉得俞兴又是微信又是挖人总裁，确实和Pony有着天下第一的恩怨。
两方之间略微僵住的气氛因为第三方而消弭。
俞兴又开了会，问道：“周总，你来试试？”
周红衣拒绝道：“我没驾照。”
俞兴愣住，还真不知道这个。
后座的陈杰自告奋勇：“俞总，我来试试，你们聊。”
驾驶员换人，周红衣和俞兴也移到第二排的位置。
周红衣跟着看了会娱乐屏上的电视，还是提了一嘴本次的目标：“俞总，你们那个要价也太贵了，哪有这么宰人的。”
“5.3亿用户，2.9亿月活，日均成功连接次数28.5亿次。”俞兴反问，“这样的表现，这个价格算贵吗？我认为是很公允的。”
周红衣给出还价理由，包括而不限于万能能钥匙的工具属性、如今有价无市的市场局面。
俞兴直接把话说开：“周总，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反正我问了熊总，熊总说百度那边觉得流量是多多益善，那边现在很缺一个移动互联网的爆款产品。”
“你说万能钥匙的价值不够高，但单算它本身的流量是一个算法，算它怎么给其它产品引流又是一个算法。”
“你如果指望着把万能钥匙买回去搞广告营收，那我劝你就不要买了，咱们也别浪费时间，但如果是有和百度一样的考虑，咱们还可以聊一聊。”
这是两种计算万能钥匙价格的方式。
周红衣摇头：“万能钥匙怎么引流，难道百度还期望着用它再搞出来一个抖音？现在哪还有这样的机会，李艳红要是这么想，那是真昏了头。”
俞兴乐呵呵的说道：“万能钥匙要是真能明确再孵化出一个抖音，你以为还会是现在这个价吗？那又是另一个价格了。”
周红衣不同意道：“俞总，你的胃口是真大，360是没有这样引流考虑的。”
开车的陈杰默默竖起耳朵，高端谈判就是面对面的欺骗啊。
俞兴点了点头，提出要求：“好，周总，你发誓，你发誓360没这样的考虑。”
陈杰：“……”
看来俞总也懂一些高端谈判的方法。
“这发什么誓，我闪过一个念头算不算考虑？”周红衣不发誓，“你口口声声的提着百度，上回还提着乐视，我看你就是真把我们360当肥羊了，上回卖给我那个‘广告克星’，我就是亏大了。”
俞兴不解：“你怎么亏大了？你股价当时都上去了啊。”
周红衣没好气的说道：“我那时候又没套现。”
俞兴嗤笑：“你没套现是你的判断不行，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有，我是应你的要求没和百度真正接触，现在反倒是你觉得我用百度来吊你胃口，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红衣笑着说道：“俞总，不要玩这样的花样，马总还说你待人以诚，这样不够诚啊，不要用百度和乐视来抬价了，我认为5.5亿美元是一个最公允的价格，也是我们能给出的最高价。”
俞兴皱眉：“算了，周总，今天不聊这个了，我就带你看看车，帮我冲冲九州的销量。”
周红衣不聊就不聊，认为俞总听到价格后的反应就证明着他的心理价位不会特别高。
上午看车，中午吃饭，下午没了动静，晚上听说还有会。
周红衣尊重了临港这边的繁忙。
只是，又过一天，他在上午的时候没接到电话便让陈杰主动打了过去，然而却得到对方秘书章阳煦“俞总正在带李艳红李总试驾九州”的回答。
周红衣吃了一惊，除了对李艳红到来的将信将疑，又发现俞总这人的亲自带人试驾是非独家的。
他打消下单冲销量的念头，从酒店抵达碳硅集团。
等到周红衣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俞兴和李艳红的试驾结束。
“李总，灵罡的激光雷达是很有潜力的，如果说因为对我个人有意见，那对硅谷回来的那帮科学家是不公平的，灵罡本身也是一家独立运营的公司。”俞兴边走边说。
李艳红是个明面上很儒雅的人，闻言只简单说道：“我会让人了解了解这个事。”
熊潇鸽走在旁边，打着圆场：“哪家公司会没有点竞争上的摩擦，这要是心里有想法，想想刚才的古战场。”
一行人都笑了起来。
迎步上前的周红衣听着他们的笑话，发现连古战场也不是单独对自己说的，更没想到李艳红居然会亲自过来谈这桩可能的交易。
他打了招呼，问道：“李总，你怎么来了？”
李艳红握手：“来帮俞总冲汽车销量的。”
周红衣忽然觉得，还是应该把汽车的订单锁定下来会比较好。
他有些分不清俞总这个人了，好像也不用那么实诚。
周红衣只几句之后就抛出一个问题：“百度买万能钥匙干什么，难道就想用它来孵化短视频？碳硅会把有这样效果的软件卖出来吗？”
这话可以私底下聊，既可以和俞兴聊，也可以和李艳红聊，就是当着一起聊显得不够大气。
俞兴回答了这个问题：“李总说他有信心。”
李艳红笑道：“我们也是在研讨，这次过来也是有意和碳硅学习短视频的经验。”
周红衣刺了一句：“和你当初买91助手的信心差不多。”
李艳红没等俞兴生气就皱眉了：“周总，你是来干什么的？还想再阻挠百度一次？上次成功了吗？360不是要私有化吗？”
两人都是互联网行业的BOSS级人物，但彼此之间没什么前辈高人的风范，实在因为他们当年在法庭就面对面的相互攻讦。
李艳红说周红衣肯定干了删掉百度插件的事，周红衣说他干的坏事都是李艳红先干的，还讽刺百度都是“吃屎般的用户体验”，最终才在庭后动手。
俞兴瞧着这个两边都开始不客气的局面，笑着提出建议：“李总，周总，这里是临港，不如就以对万能钥匙的出价高低来看大家的胜负，怎么样？”
李艳红和周红衣不约而同的瞥了眼说话直白的俞兴，瞬间都偃旗息鼓。
周红衣彰显熟悉度：“走吧，上去坐吧，俞总的茶叶还行。”
他落后两步，不无埋怨：“俞总，你不至于这样直接把百度喊过来抬价吧。”
俞兴眨眨眼：“周总，我说了，你又不信，我还没喊乐视过来呢，那是一个喜欢谈故事的人，没准就希望用万能钥匙来做高股价呢。”
周红衣默不作声了，他认为俞总的这个判断很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