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仙兵
顾元清神情平静。
九黎山主的话语并未对他造成太多的影响，作为邪尊，九黎山主有此气度，确实令人佩服，但也不出他所料，能成如此人物，定有过人之处。
但既是恩怨，就当了结，如此方可解心中执念。
“黎沧。”九黎山主忽然唤道。
年轻男子上前一步，低首行礼。
“这位是顾道兄，日后见之，你须执弟子礼相待。”九黎山主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带你来，便是要你亲眼看着，莫存妄念。今日之局，乃为师了断因果。你若因此生恨，便是违逆为师本心，也辜负了为师苦心。”
黎沧身躯微震，双拳握得更紧，指节发白，终究还是深深低下头去：“弟子……谨遵师命。”
九黎山主这才转头看向顾元清，说到：“如此，便心无挂碍了。顾道兄，临去之前，可否让老朽亲见一番虚仙之道真正的模样？”
顾元清看着他，微微颔首：“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九黎山主佝偻的身躯骤然挺直！
九黎山数万里疆域仿佛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无穷无尽的苍茫气息自山川河流和大地深处升腾而起，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暗金色洪流，疯狂涌入他的身躯。
他皮肤上那些暗金色的巫文游走，脱离体表，在虚空中交织！
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虚影在他身后凝聚。
古老、质朴的巫祖之相显现，它头戴荆棘之冠，身披兽皮，手持骨杖，面容模糊，唯有双目如同深潭一般，映照着万物生灭。
“祖临·身合！”
九黎山主低喝一声，那庞大的巫祖法相一步向前，与他那枯瘦的肉身相合。
刹那间，他干瘪的躯壳如同吹气般充盈起来，肌肤呈现出岩石般的质感，发丝化为藤蔓，双目绽出暗金色的光芒。
他的气息节节攀升，引动周遭天地法则与之共鸣，在九黎山数万里地脉之力的疯狂灌注下，突破了混天不死的界限，踏入了虚仙层次的门槛！
此刻的他，脚踏大地，与整个九黎洲融为一体，气息浩瀚苍茫，与先前判若两人。
“请道兄赐教！”
九黎山主声如古钟，震荡云霄。
只是握拳，简简单单一拳向顾元清击来。
这一拳，似慢实快，拳锋所过，空间留下道道龟裂的黑色痕迹，这汇合了万里山河的重量与亘古巫道意志一拳，仿佛让这片天地都难以承载。
顾元清神色不变，面对这堪比虚仙的一击，他只伸出一根手指，凌空点出。
力量凝练到了极致，仿佛万象归墟的终点。
九黎山主袭来之拳，在触及那指尖的刹那，便无声无息地分解、寂灭。
九黎山主眼中金芒更盛，不退反进，双臂展开，如环抱天地。
身后浮现万里山河虚影，草木疯长，虫兽嘶鸣，四时轮转，生死交替，他将九黎山洲的“道”与“理”，以巫法显化，化为滚滚洪流，再度压下。
顾元清终于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息骤然一变，一种包罗万象、却又锋锐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
有四相镇劫的堂皇镇压之意，有虚空无痕的缥缈莫测，有生死轮转的寂灭与新生……他毕生所修、所悟、所衍的诸般剑道真意，在此刻归于一点，融为一念。
万剑归宗，万法归一。
他并指如剑，朝着那席卷而来的山河巫道洪流，轻轻一划。
那道仿佛能承载一方大洲之重的洪流，在这一“划”之下，从中分开。
洪流中蕴含的山川意志、草木生机、虫兽野性、巫道古韵，尽数凝固，然后如同风化的沙堡般，寸寸消散。
顾元清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穿过消散的洪流，出现在气息开始剧烈波动的九黎山主面前。
他依旧只是一指。
指尖凝聚着那一点融汇了诸般剑道、返璞归真的意，轻轻点向九黎山主的眉心。
空间之道，快捷无边。
今日之顾元清，与当初初成虚仙之时，又是完全不同。
九黎山主身在九黎山之地，虽是分身，可施展秘法之后，一身实力还要远在当初阻道之时的本尊之上。
可面对顾元清的一指却发现连闪躲的余地都没有。
身躯后退，却拉不开任何距离，反倒像是自己将头颅送向了顾元清一般。
指尖触及眉心，庞大的巫祖法相之躯骤然静止。
他的眼神充满了震撼。
“原来……这便是虚仙……”
他低声呢喃，转头看过远处九黎大地山河，一丝留恋之色闪过，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化为释然的笑容。
笑容之中，他的身躯，从眉心被触及的那一点开始，化作尘埃，随风飘散。
退到远处的黎沧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岩石，肩膀微微颤抖。
顾元清收回手指，静静立了片刻，随后看了一眼黎沧，淡淡说道：“你们九黎山好自为之吧！”
话语声落，一步迈出，便是千里。
……
九黎山深处，祖祠高处的石台之上，一盏古朴的青铜魂灯中，焰心猛地一颤。
那燃烧了两万年余岁月的金红色火焰，仿佛被无形之手捻住，骤然收缩、黯淡，最后“噗”的一声轻响，彻底熄灭，只余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飘散。
“铛铛铛——！！！”
一声苍凉、厚重的钟鸣之声连绵九响，响彻天地。
刹那间，山川静默，河流仿佛也放缓了奔腾，田间耕作的农人停下了手中的之事缓缓直起身，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市集中交易的修士、凡人同时停了下来；巡弋的九黎修士脸色微变，驾驭异兽返回山门；深山洞府中闭关的九黎山修士纷纷醒来。
无论修士还是凡人，无论身处繁华城郭还是偏远寨落，无数生灵在这一刻都微微错愕，随后不约而同地向着九黎山主峰的方向，或跪伏，或躬身，或行以古老巫礼。
这个九黎山所属的苍茫大地之上，到处皆是一片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
对外界修士来说，九黎山主是邪道之尊，可对他们而言，却是曾带领九黎山走过漫长岁月的守护者，而此时道殒了。
“恭送山主归天！”
无数人磕头在地，悲痛高呼。
……
顾元清站在天空，回首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轻轻一叹，转身离去。
……
九黎山主道殒之消息飞速向外传去。
作为曾站立在灵界巅峰的存在陨落，落入诸多修士之耳中，掀起惊涛骇浪。
距离此地较近的邪道宗门是圣天宗。
圣天宗，万兵山。
赵圣兵缓缓放下手中传讯玉符，面色凝重。
“九黎山主……死了？”他声音低沉，他曾有一道分身被顾元清所斩，乾元岛外，本尊也是被杀，这一道分身力量只是堪堪混天不死罢了。
一旁的圣天宗宗主景岳，颔首低声道：“是，师兄。七日之前，九黎山九响丧钟……震动灵界。当日九黎山周围大道震动，还曾有人看到巫祖法相崩灭，应当是顾元清出手了。倒是未曾看到九黎山大阵升起。”
赵圣兵站起身来说道：“看来九黎老鬼是以自身寂灭了结因果，而他死了，那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
景岳猛地抬头：“师兄！那我们……”
赵圣兵转头看向景岳，冷冷道：“怎么？宗主也是要以我性命换取圣天宗之安宁吗？”
景岳连忙道：“师兄，切莫误会，你对我如父如兄，我岂会如此。我圣天宗有万兵大阵，有祖师留下的‘兵冢’底蕴，那顾元清就算是虚仙，也奈何不了我们！”
赵圣兵收回目光，走到洞府边缘，望向外面林立如剑戟的群山，那是圣天宗无数年来炼兵、养兵、葬兵之地。
“传令下去，封山。所有弟子归位，激活万兵大阵。三日之后，若他来了，我便去会会。”
景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三日后，圣天宗山门之外。
半空之中，顾元清青衫依旧，负手而立。
前方，是煞气冲霄、无数兵器虚影沉浮的庞大阵法，以及阵法核心处，那座高耸入云、仿佛由无数神兵熔铸而成的万兵山。
赵圣兵的身影自山巅升起，一步步踏空而来，直至阵法边缘。
“顾元清！你当真要赶尽杀绝吗？”
顾元清平静说道：“你自裁，圣天宗封山万年，我便退去。”
“自裁？哈哈哈！”赵圣兵怒极反笑，声震四野，“顾元清！你以为成就虚仙便可肆意妄为？我圣天宗立派以来，虚仙出了不计其数，就算得道成仙者也不止一掌之数！仙兵弑仙，你莫非没听过？莫说你只是虚仙，便是真正的仙人降临，也不敢口出如此狂言！”
“是吗？”顾元清淡漠一笑，也懒得多说，直接抬手。
一枚大印自他掌心之中飞起，迎风便涨，瞬息间就化作数万里方圆的巍峨神山虚影。
大印遮天蔽日，带着镇压八荒、定鼎乾坤的恐怖道韵，向着圣天宗山门镇落而下！
虚空哀鸣，万兵山数万里疆域的空间不堪重负，出现密密麻麻、不断生灭的黑色空间裂痕。
下方，万兵大阵被激发到了极致，无数兵器虚影化作兵道洪流冲天而起，却在那神山虚影的镇压下纷纷凝滞、颤抖，最后崩碎！
赵圣兵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了此宝之威力。
不过，他也并不畏惧，也不会束手待死
“仙兵何在！随我——弑仙！”
他暴喝一声，猛地一拳锤在自己心口，一口精血混合着磅礴的兵道真元喷出，化作一道血色光柱，直射万兵山最深处的禁地。
“嗡——！”
一道仿佛沉睡了万古的锐鸣，自山体深处响起。
紧接着，万兵山剧烈震动，山体裂开一道缝隙，一道光芒激射而出，瞬间落入赵圣兵手中。
那光收敛，化作一柄青铜长矛。
长矛威势无双，仅仅是持握住，未曾催发，赵圣兵周围的空间便已开始塌陷、粉碎。
破界仙矛！
此乃圣天宗祖师于远古战场深处所得，疑似沾染过真正仙血的凶兵！
仙矛入手，其气息与仙矛气息水乳交融，赵圣兵的力量疯狂的暴涨，他本就强横无匹的肉身更是绽放出暗金色光泽。
浩瀚的天地之力被他以兵道秘法强行引动、灌注己身，硬生生将他的力量层次推过了那道天堑，踏入虚仙领域！
“给我——开！”
他双臂肌肉贲张，大筋如龙蛇，倾尽全力，将手中仙矛向着镇压而下的北泉镇世印悍然掷出！
仙矛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毁灭流光直奔大印，所过之处，万物皆破。
大印之力竟是难以阻挡，被这极致锐利，带有破灭万法特性的仙矛生生撕裂开一道口子！
矛尖狠狠刺在了神山的底部！
“轰隆——！！！”
北泉镇世印剧烈震颤，底部符文所化屏障出现细密裂纹，连下压之势竟被硬生生阻住。
顾元清眉头微挑：“不错的兵器，可惜……”
北泉洞天之内，顾元清的本尊睁开了双眼，洞天嗡鸣，以天钓之术破开虚空加持北泉镇世印上。
对这些顶尖宗门，他从未轻视，也不想发生任何意外，一出手便是全力。
而且，他与圣天宗本有前怨，当年虽是了结，但上一次赵圣再次前来阻道，这前仇旧怨叠加，也没有任何留手的理由！
圣天宗前，那巍峨神山骤然间光华大放，重量与镇压道韵凭空暴涨数倍，仿佛一瞬间得到了一个完整世界的加持，超越虚仙层次的恐怖压力轰然落下！
“噗——！”
赵圣兵如遭雷击，鲜血狂喷，周身暗金光泽瞬间崩碎，与他气息相连的破界仙矛也是一声哀鸣，跌落而下，最后化作一道流光缩回万兵山深处。
他本人则如同陨石一般从高空砸落而下，狠狠嵌入山体之中，碎石飞溅，整座万兵山都剧烈震荡。
赵圣兵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胸膛塌陷，身上骨骼肌肉尽碎，不少肉身微粒世界都是崩碎。
只是他混天不死之身，又修兵道不灭体，不死特性未曾磨灭，周围灵气汇聚之下，其肉身飞快修复。
而在破界仙矛飞回之时，大印继续落下之际，圣天宗驻地核心处，那被视为禁地中的禁地，兵炼烘炉所在的山谷，猛然爆发出滔天烈焰！
火焰非金非红，呈现混沌的灰白色，仿佛能熔炼天地万物。
火焰窜起，虚空交织，化为一座庞大的烘炉虚影，将整个圣天宗驻地一同笼罩在内！
烘炉虚影之上，无数兵道符文流转，散发出亘古霸道的气息。
北泉镇世印落下，与烘炉虚影触碰，轰鸣之中，竟是硬生生将之挡了下来，而大印落下的力量被火焰霸道的炼去。
顾元清感觉神念刺痛，他有一个感觉，若是他执意催动北泉镇世印落下，只怕这枚大印也会在火焰之中尽毁。
这件法宝分明超越了虚仙层次，是真正的仙器，眼前的威力甚至只是其受到刺激自然而发！
“哈哈……咳咳！”赵圣兵爬出山体，站在万兵山上，一边咳血一边狂笑。
“顾元清！看见了吗？这才是我圣天宗真正的底蕴！兵炼烘炉，内蕴一方不灭兵界！任你是虚仙，也休想破开！想杀我？痴心妄想！”
烘炉之外，顾元清凌空而立，看着那隔绝内外的火焰与兵界道纹，神情平静。
圣天宗有此等宝物虽有些惊讶，但也并未多出乎意料，若无底蕴镇压宝物，这些邪道宗门只怕早就被人所灭。
看着猖狂的赵圣兵，他忽淡然一笑，接下来便交给本尊吧！
北泉洞天之内。
顾元清本尊从依旧被封禁的赵圣兵本尊之中抽出一丝神魂本源之力。
香火之气汇聚，以这丝神魂本源为引，抬手一刀挥出。
寂灭天刀！
这道神通在顾元清成就虚仙之后，牵引大道因果，动用洞天之力，其威力已是到不可思议之境。
烘炉之内，赵圣兵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狂笑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事物。
他能感觉到一抹刀光自虚无而来，从自己神魂而起，瞬间遍布全身，身上不死烙印纷纷湮灭。
下一刻，他的肉身如同经历了亿万年风化，从最微小的粒子层面开始崩解，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蓬细腻无比的沙尘，簌簌飘落，他的神魂也如同泡影一般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