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几分钟，随着顾师傅在草图上落下最后一笔，李崇光家里的装修方案总算敲定了。
从墙面的颜色到家具的样式，再到院子里花圃的位置，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李崇光看着方案，满意地拍了拍手：“太好了，就按这个来，辛苦你们俩了。”
周益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有些发麻的腿：“方案定了就好，接下来就看顾师傅的手艺了。”
就在这时，李崇光注意到顾师傅看着方案，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李崇光心里有些纳闷，讨论的过程自己全程都在，方案也挺合理的，没发现什么问题啊。
他不由得开口问道：“顾师傅，是这个装修方案有什么问题吗？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咱们再改。”
有问题就要解决问题，不然等到开始装修的时候，再提出来，解决的成本就不是一回事了。
顾师傅被这么一问，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不是，不是，李科长，这方案没问题，挺好的，我就是……就是有个不情之请。”
李崇光见状，温和地说：“顾师傅有话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顾师傅搓了搓手，声音低沉了些：“是这样的，我想问问，这装修的工钱，能不能……能不能不付现钱，兑换成粮食啊？”
这话一出，李崇光和周益民都愣住了。李崇光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忘了这茬。
家里粮本上的定量刚够妻儿和老母亲糊口，上个月孩子生了场病，为了能补充营养，还额外用了不少粮票换点肉，如今缸里的米只够撑到月底，哪还有多余的粮食能兑换工钱？
他看着顾师傅憔悴的面容和眼里的恳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拒绝吧，顾师傅一家眼看就要断粮，实在说不出口。
答应吧，自家确实拿不出粮食，总不能让妻儿老小跟着挨饿。
李崇光紧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陷入了两难的境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顾师傅见他半天没说话，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失落，嗫嚅着说：“李科长，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当我没说……”
“不是的顾师傅，”李崇光连忙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只是……只是我家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了，您容我想想办法。”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周益民身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请求。
在他认识的人里，周益民心思活络，人脉也广，或许能有办法。
周益民捕捉到他眼里的求助，心里早有了盘算。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李崇光的肩膀，对顾师傅说：“顾师傅，您别急。李科长家确实有难处，不过这粮食的事包在我身上，不过只能弄到些议价粮，虽然贵点，但总能凑够数。”
周益民他能买到比市面上还要便宜的粮食，不过这种事情还是要少做才行，而且跟顾师傅也没有很熟。
所以不值得冒险。
顾师傅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地握住周益民的手：“益民，太谢谢您了！您真是救了我们全家啊！”
李崇光也松了口气，感激地看着周益民：“益民，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周益民笑了笑：“都是同事，说这些就见外了。顾师傅您安心干活，粮食的事我这就去联系，保证不耽误您用。”
李崇光赶紧转身进了屋，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脸上带着歉意对顾师傅说：“顾师傅，我跟家里人说了，您尽管放心施工，需要什么帮忙或者家里没人时进出门，跟我爱人说一声就行。”
他还特意叮嘱了几句关于保护家里物件的话，顾师傅都一一应下。
顾师傅揣好那张装修方案，像是揣着宝贝一样，语气急切地说：“那我这就回去叫上两个徒弟，把家伙什都搬过来，争取早点开工，早点完工。”
他心里惦记着粮食，只想尽快把活干完，好让一家人能踏实吃上饭。
“您别急，注意安全和质量。”李崇光连忙说道。顾师傅笑着应了声，转身快步离开了，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李崇光看着顾师傅匆匆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周益民：“益民，咱们也赶紧去厂里吧，别耽误了正事。”
周益民点点头，两人并肩往院外走。
锁门的时候，李崇光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仿佛已经能看到它装修后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期待。
两人一个骑着自行车，另外一个开着摩托车，朝着钢铁厂的方向赶去。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赶着上班的工人，自行车的铃铛声、人们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等顾师傅把房子装修好，我一定请你到家好好坐坐，尝尝我爱人的手艺。”李崇光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真诚地对周益民说。
周益民笑了笑：“那我可就等着了。不过眼下还是先把厂里的事处理好，那批小型烘干机不知道在港口那边怎么样了，得去问问外贸部的消息。”
“是啊，希望能一切顺利。”李崇光感慨道。
两人说着话，脚下的自行车蹬得更快了，钢铁厂的烟囱越来越近，新的一天工作即将开始，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们去处理。
周益民回到采购科办公室，刚泡上一杯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拿起听筒，另外一头传来：“益民，通知一下，让科研室的所有人，还有你和李科长，马上到三楼会议室开会，胡厂长有重要事情宣布。”
挂了电话，周益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往科研室走去。
李崇光刚在办公桌前坐下，摊开图纸准备研究下一步的技术改进，就见周益民匆匆进来：“李科长，办公室通知，科研室所有人和咱们俩，立刻去三楼会议室开会。”
李崇光闻言，也有些意外，他抬头看了看科研室里的其他人，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小张停下手里的实验，忍不住嘀咕：“这时候开会，不会是那批小型烘干机出什么问题了吧？”
这话一出，科研室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凝重。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担忧。
毕竟那五千台小型烘干机刚运到港口，正是关键的时候，要是出了岔子，之前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先别瞎猜了，去了就知道了。”李崇光沉了沉气，率先往外走。
周益民和科研室的其他人也赶紧跟上，一行人怀着忐忑的心情往三楼会议室走去。
推开会议室的门，大家一眼就看到胡厂长已经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既没有平时的笑容，也没有明显的怒气。
众人见状，都默契地没有开口询问，纷纷找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大家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周益民坐在李崇光旁边，悄悄观察着胡厂长的神色，心里也在暗自猜测着会议的内容。
是烘干机在港口遇到了麻烦？
还是外贸部那边有了新的消息？
亦或是生产上又有了什么新的安排？
每个人心里都打着鼓，但谁也没有先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胡厂长开口。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感。
李崇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心里的疑问像潮水般涌来。
他实在按捺不住，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询问，胡厂长却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好了，人都到齐了，我就不卖关子了。”胡厂长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声音洪亮。
“这次请你们过来，是要对你们论功行赏的！”
“论功行赏？”李崇光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眼里满是惊讶。
科研室的众人也都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悬着的心顿时像落了地的石头，一下子就放下了。
小张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老王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在地上，连忙扶了扶眼镜，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和喜悦。
“胡厂长，您的意思是……”李崇光也有些激动，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胡厂长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了两步。
他看着众人，眼神里充满了赞赏：“厂里研究决定，要好好奖励你们。大家也别拘束，都说说，想要什么奖励？”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却没人率先提出要求。
小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兴奋地跟旁边的同事对视一眼。
老王摸了摸下巴，嘴角噙着笑，眼神里满是欣慰，也没开口。
其他人也大多是小声交流着，眼里闪着光，却都默契地没有说出具体的想法。
虽然说这不是厂里第一次因为研发成果要论功行赏，大家心里既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都想看看别人怎么说，也想听听厂里的打算。
胡厂长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任由大家议论，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仿佛在耐心等待着他们想好。
李崇光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也泛起一阵热流。
他看向周益民，后者朝他笑了笑，眼里满是对团队的认可。
他们都知道，这份奖励不管是什么，都是对大家辛勤付出的肯定，这份认可本身，就比任何物质奖励都更让人振奋。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荣誉可比一些物质性的东西，要好得多。
如果换在后世的话，刚好相反。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每个人的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大家还在低声议论着，脸上满是期待，等待着胡厂长接下来的话。
胡厂长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时针已经指向十点，他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议论声立刻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就宣布奖励方案了。”胡厂长走到会议桌前，拿起桌上的名单。
“这次能顺利将小型烘干机生产出来，科研室的同志们功不可没，其中贡献最大的，当属周益民同志。”
周益民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胡厂长看着他，语气郑重：“经厂里研究决定，周益民同志行政等级提升一级，另外奖励自行车票一张，大肥猪肉两斤！”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寂静，紧接着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小张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只是张大嘴巴看着周益民。
老王扶着眼镜的手顿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李崇光也有些意外，他知道周益民该受重奖，却没想到厂里会如此大方。
行政等级提升一级意味着工资上涨，自行车票在眼下更是紧俏得很，再加上两斤肥得流油的猪肉，这奖励实在太丰厚了！
“我的天，这奖励也太实在了吧！”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胡厂长看着众人的反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周益民同志在研发过程中攻克了多个技术难题，生产环节又跑前跑后协调，这份奖励他受之无愧。”
周益民站起身，声音有些激动：“谢谢厂里的肯定，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这离不开大家的支持。”
虽然说他并不太看重，不过这话肯定是不能说出来，让别人知道，肯定会觉得周益民在凡尔赛。
“这是你应得的。”胡厂长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
“大家也别着急，都有奖励。”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瞬间激起了涟漪。
众人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刚才的震惊渐渐被兴奋取代。
小张坐直了身体，耳朵都竖了起来；老王把掉在地上的钢笔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
其他人也都屏息凝神，等着胡厂长念出自己的名字和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