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下去还不一定呢！”
聂卫平的回应铿锵有力。
这话让翻译很犯难，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含含糊糊半天没给小胡子说清楚。
但小胡子已经不在意了。
他只要看一眼聂卫平的表情，就大概明白聂卫平说了什么。
这就够了。
使聂卫平的情绪出现波澜，心境不再稳定，那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这正是：盘外招！
《围棋少年》里头雷凌云说得好：
“赢棋有时候不在棋盘内，棋盘外也能战胜对手。”
围棋从来是离不开盘外招的。
哪怕执着于“美”的川端康成，在写《名人》的时候，也写出了盘外招这种招数：
在比赛中，名人的对手大竹每下一步，都要故意长考，有时一步棋要思考三个多小时，而作为病人的名人，在这么漫长的对局中是很难坚持住的。
《围棋少年》里最经典的一战——“方胜拖垮林心成”，也是吸取了《名人》里这一段情节的灵感。
除了拖棋，大竹还在比赛中又不断地上厕所，干扰名人的思考。
围棋这种游戏，一记恶着，形势便会顷刻逆转。
那么只要能影响对手那么一丝，胜负的天平就将倾斜。
小说里写的还不算夸张，现实更离谱。
在如今，围棋比赛可以抽烟、喝茶，还能拿把扇子扇风。
这就大有施展的空间。
当然了，最经典还是卞相壹“神之一手”。
你棋下的再厉害又如何？
我“神之一手”，直接举报，冠军还不是手到擒来？
总而言之，盘外招，从古至后世，从影视作品到现实生活，从来都是围棋实力的一种。
“今天的事儿就是个巧合，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回到酒店，此次《新体育》杂志的总编辑郝克强对聂卫平说。
《新体育》是中国体育界的门户杂志，也是这次围棋擂台赛主办方之一。
“你放心吧。”
聂卫平嘴上答应，但今天这一幕还是在他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如今中国围棋国家队仅剩下他一人，真正意义上的被赶上绝路。
日方安排他来到此处，自然是别有用意。
见三十年前就败给我们的对手，竟然对他发出如此嚣张的挑衅，说不愤怒那简直不是中国人。
聂卫平暗暗攥紧双拳。
但随后脸上又很快泛起一抹苦涩。
虽然他向来自信，但面对小林光一，还是没有太大的把握。
而且因为他身体不好，下棋的状态也不好，这些年的比赛中屡屡下出“昏招”，已经过了自己的巅峰。
“唉。”
聂卫平叹一口气。
这段时间他一直绷着神经，脑子里全是小林光一，小林的棋路，小林的棋风，睁眼看见他，闭眼也看见他，走路想着他，吃饭也想着他。
有人还跟他开玩笑，说他走火入魔了。
国家队的人也吓了一跳，领队华以刚都说，认识他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他如此认真地做赛前准备。
如今到了比赛的前一夜，他忽然不想摆棋了，躺在床上养精蓄锐，无聊之际，他忽然想起江弦送给他的那篇小说
1985年8月27日。
扇崎展望台这边这几天很忙。
在日本棋院的组织下，700多名日本围棋爱好者，来到扇崎展望台举办围棋大会。
爱好者们一边旅游，一边下棋，同时还有职业棋手表演快棋、下指导棋，还有段级位的认定等活动。
相当热闹。
而此次大会的压轴项目，正是在今天举办的中日围棋擂台赛的第十三局：
“中国棋手聂卫平九段对日本棋手小林光一九段。”
在日本围棋爱好者们的注视，以及日本媒体、记者们的摄像头、闪光灯照耀下，聂卫平缓步走进赛场。
“你这穿的是什么衣服？”郝克强一脸怪异的看了聂卫平一眼。
平时，中国棋手们都是身着西装参赛，以示尊重。
但是今天，聂卫平居然穿了一件绣有“中国”二字的红色运动衬衫。
不光郝克强，很多日本棋院的人也在盯着聂卫平看，跟看怪物似得。
不过聂卫平并不觉得尴尬，他是个e人，只淡淡的开口解释道：
“中国激励斗志。”
“红色象征好运。”
遥想十年前，聂卫平首次访日，也是他首次出国，没有像样的衣服，就去体委仓库里借了两套不合身的旧西装，怀揣二十元人民币上了飞机。
这一次，他已有足够钱置办西装，却决定不走寻常路。
“请入场。”
在裁判的指示下，聂卫平进到对局室，也终于见到了他的对手——小林光一。
与他不同，小林光一规规矩矩身着黑色西装，头发油光锃亮，紧贴头皮。
唯一有点不规矩的，是他手上握着的一把折扇，上有“飞翔”二字。
聂卫平深吸一口气，和小林互相致意。
双方落座，在裁判的指示下开始猜先。
“黑棋！”
“聂卫平执黑！”
京城，燕京体育馆。
馆内1200张座位坐的满满登登，还临时加售了300张。
这会儿围棋比赛还很少有电视转播，在一个大场馆中听讲棋，是棋迷们了解战局的最佳途径。
此刻，江弦一大家子也倾巢出动，坐在几个较为靠前的座位上。
“他们高兴啥呢？”
朱琳疑惑的问一句江弦。
还不待江弦回答，他爹就已经给朱琳解惑。
“猜先下来是聂卫平执黑，执黑那这盘棋就有优势了。”
“还有这种说法？”朱琳并不懂围棋，不过现场不懂围棋的并不只有她一个。
除了她以外，还有很多同样不懂围棋的群众过来看棋。
这就很考验台上讲解员的功力。
“聂卫平第一手。”
“第十六列，第十六行。”
“星。”
台上的讲解员，摆弄着硕大的棋子。
“小林光一，第四列，第十六行。”
“星。”
“看来小林光一很自信啊，根本不怕和聂卫平摆开对角形的开局。”
担任这场棋局讲解的，是时任《围棋》月刊主编曹志林。
尽管他自七十年代末就已经退出职业比赛，但凭着一张“讲棋铁嘴”一直使其在棋迷中声名持久，是具全国影响的讲棋名家。
且曹志林讲棋有个特色，他知道经历了一场嗡嗡嗡，很多人都不懂围棋，因此，他讲棋从不卖弄围棋术语，保持专业与通俗并重的风格，即便是不懂围棋的观众，听得也相当过瘾。
开局聂卫平和小林光一落子都很快。
聂卫平黑棋占据对角小目，小林光一同样白棋占据对角小目。
“我看现场的棋迷们都很紧张，其实大家不用担心。”
曹志林趁着落子间隙侃了起来，“从目前这几手就能看得出来，小林光一的这种下法，完全在聂卫平的准备之中。”
“大家可能不知道。”
“赛前，聂卫平九段对小林光一的棋进行了很深入的研究，咱们国家队把小林光一的所有棋谱都找了出来，按照类型分类整理。”
“聂卫平同志呢，和国家队的队友，还有陈祖德九段共同研究，据说，仅仅是开局的变化图，就整理了一千多个！”
“小林光一这个棋手，他功力很深，尤其是中后盘阶段，非常厉害。”
“怎么个厉害法呢？”
“他见好就收，就是说，他的实地一旦领先，就会快速定形，随后把局面彻底掌控住。”
“所以我们能看出，这局棋，聂卫平的策略，就是不给小林光一实地上的领先，要抢在他前面捞取实地，逼他在中腹决战。”
说话间，黑白两子不断落下，清脆的落子声不断响起。
江弦明显能感觉到，此时的气氛，已经渐渐灼热。
之前刚布局的阶段，周围座位上的棋迷们还会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对着每部棋评说一番自己的见解，到了这个时候，说话声渐渐少了很多。
棋局已然进入激烈而凶狠的搏杀当中。
“黑棋优势了！”前面座位上有人惊呼。
第四十七手，黑棋，扳。
一子落下。
就连台上的曹志林也面露喜色。
“大家可以看，现在聂卫平的黑棋在形势上非常占优。”
“我们来数一下。”
“黑棋右上二十五目，左上八目，左下大约十五目，这样一看，黑棋全局有四十八目。”
“而白棋右上角有六目棋，右下角大约也是六目左右，左边一带，确定的目大概是十五目，所以全局白棋二十七目。”
台下棋迷们一听，登时激动起来。
“二十多目的优势，牛逼！”
“稳住啊！就这么走下去，必胜无疑！”
“真不愧是聂卫平九段！”
“.”
“别瞎激动，优势哪有那么大。”
江弦前面座位一名棋迷开口道：“你们看左边，小林光一左边的白棋潜力不可低估，远远不只是十五目，而且这会儿是小林光一的白棋先手，整体上看，现在只能说是均势。”
这一点，台上的曹志林也很快指了出来，只能说目前黑棋的形势大好，但真要说黑棋立于不败之地，这倒也未必。
“小林光一还是不可小觑啊。”曹志林幽幽的来了一句。
这话戳到了棋迷们的痛处。
在小林光一赢下的六盘棋中，有好几盘都取得了不错的开局，可惜都没能顶住小林光一深厚的中后盘功力。
果然，在接下来的几手，小林光一的白棋展现出极为强硬的反击，试图封锁黑棋。
聂卫平的几手黑棋就显得有些疲于奔命，好几手都惹得曹志林摇头，对于局面的影响力不大，给白棋的压力也并不算大。
“小林光一，第一列，第十五行，顶。”
“哗。”
当小林光一第七十二手落下。
全场瞠目。
“怎么可能？”
“太强了！”
“中盘激战正酣，小林光一居然在这个时候收起了官子！”
“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小林光一这个机会抓的恰到好处！”
“他在这个时候开始定形，这种对大局的判断，太强了，简直让人叹为观止！处理的太完美了！”
“我真要惊掉下巴，全世界恐怕都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想出这一步棋了！”
这番话虽然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可见到小林光一这一步棋，观棋的棋迷们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被这一步棋折服。
小林光一这一顶，突施冷箭，将局面的主动权从聂卫平的手里抢过，把握在自己的手中。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当小林光一这一记令人大吃一惊的“顶”下过之后，聂卫平又下出了一记令全场皱眉的恶着，小林光一接着下出一记好手。
不过由于聂卫平按照事先设想的布局进行布阵，将局势导入小林光一不舒服而他特别舒服的局面：
占了三个角，围了一个边空。
因此，直至午饭时间，他的形势都还算是不错。
午饭时间，棋局封盘，棋手去午休休息，现场的棋迷们也从座位上离开去找饭吃。
“我都没发觉已经到中午了。”
江珂嚷嚷说，“这棋下的也太惊险了，中间看着看着，我连呼吸都忘记了。”
“小林光一真不愧为‘六超’高手。”
江国庆也一脸的叹为观止，“面对这样开局不利的局面，他该强硬的时候不手软，处理的太完美了，这样的局面，换个人来，恐怕早投子认输了，他竟然能一直维持着均势。”
“是啊。”
人群中，江弦望着棋盘，一言不发，但心中却否定了家里人的议论。
“均势？”
“黑子，已经开始渐渐陷入劣势了。”
午饭时间一过。
棋局，仍在继续。
没想到仅仅是吃个午饭，惊掉人下巴的一幕出现了。
吃过饭后，小林光一经过长考，竟置聂卫平的打入于不顾，突出奇兵转向右路，试图分断聂卫平的两块棋。
如此战术，又让台上的曹志林一阵赞叹。
此人真不愧为日本超一流棋手。
反客为主，以攻为守的战术掌握得炉火纯青。
而正当所有人期待着聂卫平将给出怎样的一记应对时。
“黑棋，第十一列，第十四行。”
“.”
曹志林当场傻眼，激动地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聂卫平什么情况？”
“怎么会下出这么一手？”
甚至不需要曹志林的围棋水平，就连馆内的一些业余爱好者们都能看出。
这一弈。
一记葬送全局的惊天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