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在贺岚禅的记忆中浮沉，更准确来说，这是那位副帅的过去，一切都是以他的视角展开。
由九帅共同建立的东夏，从新生状态到蹒跚学步，整个过程被拓印在秦时的心灵之中。
那是一种极为宏大的意象，它承载着芸芸生灵前仆后继的理想。
“大宇宙的宏观尺度下，一千年，一万年，乃至一亿年，都是非常短暂的瞬间。
个体的存在，于岁月之前非常渺小。”
以副帅的视角去看，秦帅的身影始终走在前面，宛若不可逾越且令人心安的丰碑与道标。
残阳如血，天边云团被霞光染得赤红。
秦帅披着军大衣，站在峰顶，下方层峦如聚，波涛如怒，一片大好风光。
“个体的生命，想要迈向那个不朽的层次，就需要拥抱文明，与大宇宙共鸣，古老年代将其称为‘合道’。”
“宴海山，宁元亥，他们所处之世，东夏还未展现而今之蓬勃。
他们作为文明所孕育出的最杰出者，只能顺从支柱神灵的意志。
他们成为了武神，但也失去更进一步的可能性。”
秦时听见副帅提出疑问：
“大哥，为什么顺应支柱，就失去晋升‘不朽’的未来？”
秦帅抬手指向远处，大雁迁移，横渡长空，下方是广袤无边的莽莽丛林，万兽奔腾，展现出自然界的生命力。
“生命的精彩与奥妙之处，就在于无限的可能性。
物竞天择，使得个体不断地朝着更强大，或者更适合的方向前进。
阿越，你如果从最高处往下看就会明白，一个庞大的文明持续繁衍，经过一代代的遗传与变异，竞争与淘汰，要多久才能产出一个具备冲击武神的潜力？
那是一种奇迹，支柱神灵也难以复制的奇迹。”
秦帅缓缓地说着：
“因此，任何文明的种族个体，他们本身最具价值之物，便是‘无限的可能性’。
一旦他们选择放弃，那扇门就关上了。”
说到这里，秦帅转过身，目光像承载着山与海，无限宽广与辽远。
即便相隔着遥远岁月，秦时仍然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充塞心灵的独特气质。
“阿越，宇宙之间从无救主。要开创文明的未来，要迈向无限灿烂的前路，一定得靠自己。”
原来是这样……
秦时恍然。
唯有抓住“个体进化的无限可能”，才有机会踏入那座支柱撑起的殿堂。
“武神之上，成为大宇宙的支柱……”
秦时思绪起伏，他好像行走在迷雾当中，场景不停地变幻，第四战团的铁血远征，几次大规模的战役，九帅的接连沉睡，长眠天晶棺椁……
“大哥，我不能接管第四战团……”
帝京的大会堂内，秦帅是一身灰色正装，发丝间多了几缕银白。
尽管这位东夏至高元勋的腰杆笔直，身形依旧伟岸，可岁月仍然在他这具武神之躯上，留下不可磨灭的清晰痕迹。
巍峨而宽广，仿佛穹顶笼盖的大会堂下，两兄弟并肩走到当中，尺幅巨大的文明图腾，宛若画作悬于上方。
“你有顾虑？”
秦帅问道。
“几位元帅陆续都要长眠，我离那一步很近了，一旦迈过去，我就会成为新东夏实质意义上的扛旗人。
倘若第四战团也在我的掌控下，再加上我与诸氏皇族……牵扯。”
副帅的声音很低沉。
“诸氏皇族有人找上你了？”
秦帅敏锐觉察出这个弟弟话中的未竟之意。
“是。复辟派暗中游说过几次，希望我重兴诸氏的天命。”
副帅坦诚直言。
“阿越，你不是畏惧流言蜚语的性子，那帮藏在暗处的复辟余党，留着他们是顾念诸氏，不想赶尽杀绝罢了。
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秦帅很了解自家弟弟，他未曾娶妻，从不为私情而驻足，本就是把秦越当成接班人培养。
“也有人说我把第四战团交给自己的弟弟，是想‘家天下’，可你的能力、你的素养、你对于东夏的热忱，我都看在眼里。
我不想当什么新东夏的圣人，也没打算做一个摆在供桌上受人膜拜吃香火的神像。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区别真理对错的方式，永远在于践行。
阿越，不要有什么顾忌，咱们兄弟俩打开天窗说亮话。”
秦帅笑呵呵，事实上在秦时所见的一段段回忆里，这位撑起新东夏大半边天的至高人物，并无领袖般的深重威严。
恰恰相反，他绝大多数都以和善、亲近、乃至一种父亲般宽厚包容的形象出现。
“大哥。”
副帅的内心似乎很纠结，让一个统领第四战团，打胜多次集团作战的天生将才如此犹豫，可见压在心里的那番话分量有多重。
“我……去过群星之巅，与银河之外的列强种族接触过。”
“嗯。”
秦帅点点头，群星之巅是通往银河之外的“道路”。
准确来说，是前往大宇宙各座生命源头的道标。
但凡在群星之巅刻下名姓，摘得“冠军”之人，都能获取被大宇宙生命源头洗礼的机会。
这也正是古老年代所说的，仙缘！
生命力开发的最终点，所能抵达之处，便是历经数次大寂灭始终存在的“源头”。
任何种族进入其中，接受洗礼，所能得到的好处都无可估量。
秦帅便是其中之一。
“九大列强，而今余世者不过其六。强盛的‘死灵’一族，辉煌的‘械’之一族，他们都消失了。
背后的原因，大哥你应该也知道，他们选择对抗大寂灭，然后泯灭。”
秦帅逐渐收起笑意，他似乎明白自家小弟想要说什么了。
副帅话音激荡，他望着尺幅巨大的文明图腾，沉声道：
“那是超凡的寒冬，也是文明的末日。一切真实的，将化为虚幻；一切存在的，将被抹除。
如果说大宇宙是汪洋，那么每个文明都是用沙土筑起的城堡，大浪拍打，便会坍塌。”
秦帅没有做声，保持了沉默。
副帅还在继续：
“十二个神灵支柱，祂们背后是十二个彻底消亡的超级文明！
祂们亲手掐灭了文明之火，然后拥抱大宇宙，成为支柱。
祂们意图吞掉更多地道途，让自身基石更坚固，如此才能在一次次大寂灭中屹立不倒。
我无意批判，也没有资格，支柱高远，而且长存，祂们必然正确。
我只是在思考，如今的东夏怎么去面对那场大寂灭。
仅靠大远征维持文明之火，远远不够！哪怕我们把帝国时期的所有疆域都收复……大哥……”
秦时与副帅好似达成精神共鸣，他感知到这位教出贺岚禅，让第四战团至今不忘的传奇人物，其内心竟然有一丝畏惧。
好像学生害怕犯错，让老师失望。
“不用往下说了。”
秦帅扬起手，打断了副帅。
“阿越，那条路，有违我要奉信且践行的道。”
副帅似乎并不意外，但却很失落，他垂着头，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嗫嚅着说：
“对不起，大哥。”
秦帅再次摆手，他同样站在那尺幅巨大的文明图腾之前，即便旁边是他的弟弟，他最看好的接班人，身影显得有些孤独。
“九帅之中，不止我一人去过群星之巅。
很多年前，我们讨论过，新东夏该往哪个方向走。
文明是个很复杂的概念，它既是集体，也是个体，既伟大，又渺小。
老杨跟我说，这条路不好选，你左一点就回到老路了，右一边，便要屈从于支柱，心甘情愿戴上枷锁。
我和老应也聊过，他想法不太一样，他觉得世上没有双全法，对绝大多数人有利就可以了，哪怕只是短期。没有人可以看到一万年，一亿年以后的事情。是非功过，让后人去说，太操心这个就是想镀金身，做神圣。
老应这人书香门第，文化底蕴厚，故意拿这个挤兑我呢。”
秦帅谈及这些也是乐呵呵，只不过很快就转为长叹。
“老杨属于看得到问题，但不晓得咋个解决。老应嘛，他务实，全面，不能说他想走的路错了，可文明的长兴，往往就是一千年，一万年后才能看出好坏。
短期有利，那是寅吃卯粮，迟早要还债。”
秦帅深深望着自家小弟，叹息道：
“你太偏左，老应太偏右。你想让我当东夏的皇帝，用文明托举我成为大宇宙的第十三位支柱。
可我若成了支柱，东夏所有人都将失去那份‘无限可能’，他们就是被装进笼子里的生命，不再拥有个体的未来，以及选择的自由。”
副帅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秦帅目光平静：
“你是想说，那不重要，对吗？”
这位新东夏所公认的至高，极为缓慢且凝重的摇头：
“这非常重要！文明是摇篮，而非牧场，但摇篮不能再孕育希望，反而为某一存在提供养料……那就变了。
我不希望未来一千年，一万年的东夏，是被某个庞然大物所窃据，被源源不断榨取身为生灵的那一份‘无限可能’。
那样的话……”
秦帅那张脸庞头一次出现悲伤的神情。
“我会觉得自己，以及一路随我付出牺牲的那些人，全部……付之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