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着电动滑板车躯体的慧铆说：“周先生，容我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师傅，大僧侣，觉明子。”
周异看向眼前的小孩。
树子的衣着打扮没有变化，就是眼神不一样了。没有了少年人那种直愣愣的好奇，变得沉静内敛。
之前慧铆只说，树子是一名机电生命，请尽可能不要揭穿它的身份，希望不要受到差异化对待，这也是它修行的一环。
周异最近恶补了不少僧侣的事。
早在机电城市还没有出现之前，就诞生了这样一个职业：僧侣为整个机电生命群体去探索未知的知识，它们要放弃财产和权力，在贫穷和孤独中寻找真理，它们也是最自由而受到尊敬的机电生命。
它们不受约束。
机电城市的程序不适用于它们。
这能保证僧侣们最大程度地进行探索修行。
大僧侣是机电僧侣中的顶端，类似于其他职业里的机电专家。它们在知识、思想方面做出过巨大贡献，得到众多僧侣的认可和推崇。
某种程度上来说，大僧侣就是机电生命的思想领袖和精神导师。
不过一名大僧侣居然伪装成一名小学生，实在有些古怪。
周异不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非常抱歉，事先没有与您进行说明。”
觉明子轻声说：“我以转世技术来进行修行。”
“神代的旧人类相信，人死后，是可能转世成为新一代的人类。在某些条件满足的情况下，他们能够记起上一世发生的一切。”
“古代人类僧侣对此也多有记载，认为智慧和修行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不断精进，有转世重修的说法。”
周异皱眉：“那大师你是……将意识数据转移到不同机电躯体上？”
“是的。”
“我需要一个全新的生命视角。”
觉明子讲道：“既有积累的经验会影响个体判断，导致先入为主，产生偏见。所以我设计了一种特殊的程序方式，来将既有的数据库全部屏蔽，以全新的生命视角，去接触外界，去理解各种行为，去学习他人的知识。”
“每一次转世修行，都是重新开启一段生命之旅，用记录收集到的最真实的生命经历，作为自身视角的基础。”
“像是这次，我的身世是一名藏在树上的野外孤儿。这并非是我杜撰，而是我游历时认识的一个孩童，我跟随他一起在树上生活了大约一月的时间。唯有这种真实的经历和人生，才能展开不同的视角体验。”
“为了便于融入人类群体，我也制作了仿真皮肤，调整了声音，用特殊装置屏蔽了能量反应。不过可惜，还是被这里一个聪明的孩子看出来了。他很善良，也很有勇气，还提醒我说要隐藏好，不要被其他人发现。”
周异懂了。
转世技术，对觉明子而言就是一个大型仿真社会实验。
觉明子每一次修行，都以空白记忆出行，以感受不同的生活方式，破除既有的常识约束。
周异好奇：“大师只转世为人类？”
“当然不是。”
少年面孔的僧侣嗓音亲和：“有时候我会以一个普通机电生命的视角从荒野醒来，有时候我也会改造成骨人的模样，也有以光纳种的身份在野外打猎。”
“在我迄今经历的117次转世中，人类身份给我带来了最多的思考和知识。”
“人类一个复杂而奇妙的群体，他们脆弱，敏感，虚伪，善变，怯懦，但他们又坚强，固执，包容，勇猛，衣不蔽体的人会对更弱者施以援手，掌握财富者却将饥肠辘辘的同类当做商品贩卖。”
觉明子道：“人类很有趣。”
周异也点头赞同：“我们人类就是这样的。”
历史记录了人类的特质。
你觉得他行了，他立马给你拉个大的。
你觉得他完蛋了，他硬是能苟下来，还苟出了一片天。
这就是人类测不准原则。
“我喜欢人类的视角。”
觉明子面带微笑地说：“通过人类的视角，我能看到很多机电生命视角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说，饥饿。”
“机电生命的饥饿，是一连串的能量告罄预警，以及各部分装置的陆续关闭。近乎于沉睡之前的一种预警预处理状态。”
“人类的饥饿却很多样。可能会让他们变得更趋向于本能的疯狂摄食，夺取周围的一切食物，可能让人变得虚弱而卑微，尽一切可能去乞讨获取口粮，也可能让人类充满对抗恶劣环境的愤怒和动力……”
“机电生命对于饥饿只有一个标准的过程和答案，人类拥有更多的表现形式和结果。”
“运动的变化上，人类远优于机电生命。”
周异说：“但机电生命的效率，却是人类望尘莫及的。”
“生命机制使然。”
觉明子讲道：“要判断一个人，哪怕拥有非常成熟的算法和模拟模型，依旧可能会得到完全错误的结果。”
“您知道，机电城市给您的侧画像是怎样的吗？”
周异一哂：“应该是基建爱好者、低价战士之类的评价吧？”
“您说错了。”
这位大僧侣说：“经过多次修正，数据中心认为，您是一个会从根源上覆灭机电城市的吞并者。”
“……”
周异听得笑容一僵。
不是。
哥们说到底，就打了一个储能市。
这还是你们主动入侵，我这只是反击侵略和消除周边军事隐患。
周异有点不高兴：“发动侵略的是你们机电城市吧？反倒是说起我来了。这样是否有些过于双标了一点？”
“您说得没错。”
机电僧侣坦然承认了。
“数据中心一切利益以机电生命为主，其他都是可以牺牲和消耗的代价。”
“这种算法结构支撑了机电城市的建立，它背后是机电生命生存优先这一核心定义。”
周异眉头一皱。
这僧侣似乎话里有话。
他耐心继续听着。
“不过显然这一判断和侧画像，与您本人相差甚远。”
觉明子不急不缓地说：“我这一个月的转世修行，实地了解了翡翠城居民的真实生存情况。一个人可以伪装，十个人也可以假扮，但要长期让数千个人类都按照预设完美演戏，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相信，我看到的是最真实的翡翠城。我的弟子，慧铆这一个月里所得出的结论，也基本与我一致。”
“浮游心脏的诞生，大幅度减少了机电生命使用能源的成本。它让能源变得更多样化，打通了农业和工业的连接通道，激活强化了人类和机电生命之间的关联。”
“电猫的开发，则是让电力系统足以辐射更多的区域，能够通过电这一能量传递信息、照明、参与生产及保护更多的普通居民。如果将这仅仅看做是一种杀伤性武器，那么就是贬低了这一伟大的技术体系。”
它说：“法理对您的忌惮，在于这两项技术体系，都是独立于印光术之外。它们完全不受机电城市掌控，甚至机电城市还需要作为后来者持续跟进学习。”
“未知带来了恐惧，落后引发了紧张、不安和激进。”
“所以您就变成了最重要的假想敌。”
周异也是茅塞顿开。
这倒是说到了本质上。
过去机电城市对废土世界的科技，基本是处于垄断地位，现在浮游心脏和电猫体系一出，它们曾经的科技霸权已经被撕开了口子。
更多的人可以选择不走印光术路子，就搞浮游心脏和农业组合，预算够就上电猫搞电力体系。这些足够支撑一座城市的良好运行，成本还低得多。
“同样的前提，在不同视角下却会得出不同结果。在翡翠城居民眼里，电猫是讨人喜欢的电力工程师，但在法理评估中，它们却是极度危险的机电生命杀手。”
觉明子说：“周先生，我研究的方向是种族问题。在这个世界上，智慧生命群体种类繁多，有的是能量态，有的是血肉系，有的是机电生命，也有介于它们之间的骨人……”
“机电城市的既有程序体系里，机电生命才是正式公民。这从底层逻辑上，就排除了外来种族的真正融入。”
“在这里，我发现，人类、骨人、机电生命都享有同样的权利和义务，并没有因为哪个群体数量更多而享有特权。拥有优待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为整个聚居群体创造更多的价值和成果，带来群体普惠的便利。”
“我认为这是非常值得机电城市学习的地方。”
“事实上，法理也已经在效仿这一点，在逐步尝试引入外籍居民。”
觉明子又道：“周先生，我希望您能理解。法理、机电城市、机电生命是三个不同的群体。”
“法理是代表当前的统治者形态，机电生命能控制的，就是是否要启用它。它一旦开启，那后续除非触发风险阈值警报，都将无法限制。就和当初的通用协议一样。”
“机电城市，代表了一群机电生命的意志和利益，不同机电城市间也有冲突和矛盾，也有分歧。就像是浮游心脏，圣山坚持使用您这边制造的稳定心脏，镜城严格要求全民使用自制改式浮游心脏，而我们雪郡是根据自己需要，可以选择使用哪一种。”
“机电生命，像我这样，只是一个个有着特定生理结构的生命而已。绝大多数机电生命，只想要更好的生存，但单依靠自己的力量做不到这一点。”
“曾经的机电生命，为了寻求更好地生存，创建了城市这一群体程序，而后基于城市，又有了通用协议，乃至如今的法理。”
“我希望，即使未来产生冲突，您的敌人可能是法理，可能是城市，但不会是我们机电生命。因为我们只是需要生存，需要工作，但既有的生理结构，让我们只有沿着这一路径前进和试错。”
周异点点头。
这和他的观点大体一致。
其他不说。
虽然法理的威胁性更强，但至少比通用协议时期对底层机电生命更加友好，也算是一种进步。
“周先生，我会将这一次的转世修行，通过讲学告知其他僧侣和机电生命，向它们展示真实的翡翠城，以及废土开发公司在做什么。以修正法理带给它们的认知扭曲，消除隔阂和污名化，让我们彼此能够进一步在知识领域共同前行。”
“知识和思想，才是智慧生命之间的最大共识。”
觉明子双手合十：“非常感谢您的支持，本次修行打扰了，我受益良多。”
周异也抱拳道：“辛苦大师，我也从你身上学到了不少。”
“还如果其他僧侣有兴趣，翡翠城非常欢迎过来交流和学习。”
“我相信会的。”
觉明子作揖，骑上作为电动滑板车的弟子朝远处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