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官来了，周遭百姓面色各异。
这县官的能力说强吧，他纵容陈家在此兴风作浪鱼肉乡里。
说他不强吧，这些年来他治下的羊岭城其实还不错。
人善变，从来都不是被完全的善恶好坏定义的，只是在中间的某个区域。
明辰挑了挑眉，冷声朝着对方问道：“你就是这里的知县？”
全然是没了半点先前面对百姓时的温和。
为官有好几副面容。
面对公众时是一番模样，面对下属时又是一番模样。
有些时候是要展现仁慈，有些时候则是为了尽展锋芒威严。
赵明河一颤，瞥了眼一旁身首异处的陈越豪，竟一个哆嗦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大人，下官……下官赵明河，见过明大人。”
不过身子还没落下，却是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托起来了。
明辰白了他一眼：“我大乾的官员，骨头硬一点，跪我做什么？你是想害我么？”
赵明河一哆嗦，直说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这一坨烂事可以到此为止了，明辰也懒得跟他废话，只是指了指一旁被他亲手斩杀的陈越豪，问道：“陈家这事儿你知道么？说实话！”
明辰虽说年轻的过分，但是却无人可以窥探到他内心所想，反倒是他那双眼睛却仿佛可以洞彻人心一般。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赵明河眼光流转，终是轻叹了一声：“回禀大人，下官……下官知晓。”
明辰挑了挑眉，朝他问道：“收受贿赂，纵容豪绅为祸乡里，鱼肉百姓，狼狈为奸，按照我朝律法，你可知该当何罪？”
赵明河闻言浑身一颤，腿都软了，赶忙祈求似的朝着明辰说道：“大人，大人，下官冤枉啊！赵某对天发誓，没有受过陈家半点恩惠，只是他……”
地方基层官员不好当啊。
尤其是辖地有些不好惹的家族。
自从明辰冲天而起之后，跟明辰沾了那么一丁点关系的陈家狗尾巴都翘上天去了，还真就没给赵明河发什么贿赂，只是大肆宣扬自己家跟明辰的关系，便成了羊岭城一霸。
我陈家背后是明辰，还需要给你一个小小知县的面子？
赵明河也无奈。
规则律法是一方面，但是奈何有些人那就是规则律法呢？
陈家自然没什么厉害的，但是人家能跟明辰说上关系啊！
万一人家真就跟明辰关系匪浅，甚至这家人这么做可能背后就是明辰授意的。
毕竟这是个人情社会，那些清正廉明的贤臣屈指可数，大多数人都在不断放大自己的能量，扩张自己的权力触手，扎根于这个国家，不断地汲取能量和财富，壮大家族。
前朝留下的政治惯性是很大的，前朝许多官员都是这么干的，屡见不鲜了。
若是陈家惹急了报给明辰，这国公爷轻飘飘地说句话，便是能把赵明河连根拔起。
眼见着陈家崛起，作威作福，他这个知县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识时务者为俊杰，刚正不阿的铿锵者或许可以流传于世，但是有更多都死在了不知名的角落里。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现实就是这么个现实，无论文明发展多远，这样的事情兴许永远都不会改变。
明辰深深看了赵明河一眼，自是也知晓这小官的难处。
强如张伯兴那老狐狸，也需要向当地豪绅妥协，一步步用手段将其剪除。
这世界平庸者多，英雄豪杰少。
赵明河就是个普通人，换个人做的兴许不会比他更好了，也不能再对他要求更多了。
明辰看了看天边落日，只是挥了挥手道：“多余的话我不想听了，着你将功折罪，陈家跟明某没有关系，即便是有关系也容不得他放肆，是黑是白都按照规矩来。”
“这家人犯了什么错，就定什么罪，该杀杀，该关关……一个都不准放过。”
“此事处理好了向上汇报，我会亲自过问。”
他的时间很金贵。
陪陪家人都还不够呢！还要出来处理这些烂事。
他自是不会过问的，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吓唬吓唬赵明河，让他办的好看点。
“是！下官遵命！”
直到现在赵明河也不知道明辰心中所想。
明辰是真的大公无私，为国为民？
还是见着陈家愈发恣意，不知所谓，狂得没边了。怕未来哪天引火烧身，干脆直接丢弃这脏手套，斩草除根？
无论明辰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反正现在他的态度是可以确定的，陈家死定了。
明辰下令让他做好这件事情，做好了……便能保下赵明河这条命。
思虑回旋，他赶忙朝着明辰躬身行礼：“下官必当处理妥帖。”
明辰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恩！”
……
几句话的工夫，便是决定了一个家族的存亡。
马车在路上奔驰。
老明看着眼前轻漫的儿子，一时间有些沉默。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儿子在知县跟前的样子，第一次见到他动手杀人。
尽管知道孩子这一路走来不简单，权力地位的攀登注定写满腥风血雨。
但亲眼所见，还是不免为之震惊。
他无法把自己从小看到大的那调皮捣蛋的孩儿跟那个冷面的国公爷联系起来。
“爹，事情就该这么处理。”
“有什么事儿，直接找当官儿的处理就行了，无需你亲自出面。”
“你当是给人家机会，人家不一定承你的情，也不一定听你的话。”
也不知道谁是儿，谁是爹了。
明辰没什么顾忌的朝着老爹教育道。
老明：……
他顿了顿，不住朝着明辰问道：“你怎可当街亲自动手杀陈越豪呢？”
明辰挑了挑眉，反问道：“怎得，爹是觉得孩儿动手狠了？该留这一门亲戚？”
杀鸡儆猴，明辰若是没见到那还有话说。
但现在亲眼见到了，那么陈家就绝对不能留。
名声的建立千难万难，但是摧毁起来却很容易。
这个头儿绝不能开！
莫说陈家跟明家的关系稀薄，就算是真的关系亲近，只要不是明辰在乎的人，那也得壮士断腕。
老明一愣，旋即轻轻摇了摇头：“辰儿，莫说是陈家了，就算是你叔叔伯伯……他们做了这样的事情，你让人把他们抓了也无妨。”
“你如今坐上了国公的位子，就需要处处小心，收敛脾性。”
“当街杀人，流传出去，怕是不好。”
“况且万一他陈家狗急跳墙，破罐破摔又该如何？”
明辰这个生态位，已经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做什么了。
有事动动嘴，有的是人前仆后继的为他动手。
陈家只是在爷爷辈能攀点跟明家相关的亲戚，陈越豪幼时跟老明见过面，过年时也拜访过几次，就只是这样的关系罢了。
陈家死了多少人，哪怕是绝了种断了根，老明都不在乎。
亲戚和亲生骨肉谁更重要，他拎得很清。
自始至终他关心的都是自己的儿子。
他只是看不得自己的孩儿当街杀人，怕他的孩儿哪怕有一丝一毫的伤损。
没有哪个父母愿意见到自己的孩儿手中沾染血腥。
最近听闻陈家飞扬跋扈，在不远处的县城借明辰的名儿鱼肉乡里。
他之所以走这一遭，也是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想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他平素行事低调，都不怎么出去跟朋友吃酒，近乎决绝的跟许多亲朋好友都断绝了往来，就是担心这样的事情发生。
孩儿在京城的位子坐得很高，势必会引来无数的窥探和嫉妒。
占据多么高的位置，就会有多么可怕的敌人。
野鸡的草窝里飞出了凤凰，老明这只野鸡帮不了自己的凤凰儿子什么，但他不想给对方拖哪怕一丝一毫的后腿。
明辰闻言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父子之间吵闹不断。
明辰调皮捣蛋，老明吹胡子瞪眼，这就是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
虽然知道心有彼此，但是少有这般温情的时候。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他其实比老明想象的要安全许多，他的能力也比老明想象的要强大许多。
他的君主是他的妻，老明担忧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
而且再过段时间，他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萧歆玥估计就要把封赏落到他爹娘的身上了。
他笑了笑，没有辩驳什么，只是朝着老爹说道：“我知晓了。”
“爹，你和娘不用想太多，我在朝堂上稳得很~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都成国公爷了，你们过的反倒不如以前了！那岂不是让旁人戳我骂我不孝么？”
明辰的名声既是荣耀，兴许也是负担。
明家这段时间过的日子，还真就没有明辰名扬天下之前过的舒心了。
不过，老明闻言却是笑了笑：“怎得不如以前了？”
他拍了拍明辰的肩膀：“我的儿子是朝廷的国公爷，我天天高兴的睡不着觉呢！”
难得的温情，父子二人似乎都有些不适应。
说了几句，双方都沉默了。
明辰指了指马车外，说道：“我去跟那姑娘说两句话。”
“额……去罢~”
老明也不知该说什么。
甚至都没问那姑娘到底怎么回事儿，便是让明辰出去了。
看着孩儿离开的背影，老明垂眸笑了笑，只叹了声：“这孩子。”
往事回旋，双目之中水光闪亮。
……
“夫君，你跟公公聊完啦？”
明辰刚刚从马车出来，便是听到了轻灵的女声。
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了，余晖透过路途边缘大树枝叶的缝隙散漫下来。
第一眼看去最引人注目的却并非那娇俏的姑娘。
而是在她身下的坐骑。
也不知是什么品种的，外形看来像是一头鹿，体型比之奔马要小一些，通体皮毛竟是湛蓝色的，在昏暗的环境之中闪烁着莹莹毫光，其头顶生着一对盘根交错的大角，看上去已经是经历了不少的岁月，上面还生有些翠绿的藤蔓和枝叶，充满自然和古老的气息。
在它的背上并不着鞍具，纯洁澄澈的道士少女手执浮尘笑盈盈地看着明辰。
她没有跨坐，反倒是侧身坐着，似乎稍有不慎便跌落下来。然而任由这灵鹿奔驰驰骋，她却始终坐得稳稳的。
“聊完了，我来看看你。”
她在看明辰的同时，明辰也在打量着她。
明辰身边有许多美人，大家各有各的美好，无法比较。
眼前这姑娘自是也美的，鹅蛋儿脸，大眼睛，皮肤白皙的过分。
那对眼睛在这夕阳映照下，仿佛是会说话的宝石，忽闪忽闪的，并不诱惑，但却澄澈纯粹，有种不染世俗的美感，这样的气质是很难寻到的，比之龙怜那般千年死宅还要纯粹。
“咯咯咯~”
姑娘咯咯笑着，大大方方地迎接着明辰的视线：“怎样，夫君，我好看吗？”
这也是明辰头一次遇到美人上来就唤自己‘夫君’的。
不过她的眼神澄澈空灵的过分，懵懂纯洁，不谙世事。明辰在她的眼中看不到呆姐姐、小鸟、陛下……那如大海般深厚的情谊，比之洪凌霜都不如。
这自是也理所应当。
毕竟这只是第一次见面。
若对方爱的死去活来的，明辰反倒是要奇怪了。
“娘子美极，世间罕有！”
人家唤，明辰厚着脸皮也应下，全然不在意，笑着夸赞。
他素来如此，说话其实没什么重量，花花公子，浪荡恣意。
说话不重要，情绪价值也没什么意义。
说到底，称呼就只是个称呼而已。
只有他自己心里的界限他自己明了便可。
明辰又问道：“不知娘子缘何来寻我？”
“我不是与你说了嘛~师父传令，说我有一桩姻缘，令我下山去寻。”
姑娘挥了挥拳，一脸兴奋道：“他跟我说了，我的郎君是天下盖世的英雄，挽狂澜于既倒，天下闻名。”
明辰笑着摆了摆手：“谬赞谬赞，明某不过一投机之人，可当不得英雄。”
姑娘却眼睛闪亮亮，澄澈的双眸之中满是他的影子：“你就是~”
怎么说呢，美人是毒。
真正诱惑人心的，或许并不一定是那玲珑的身段、耳鬓厮磨的低语。
“不知娘子师尊为何人呢？”
“师父说了，他不久前才与你见过一面，与你一说你自知晓。”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