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这话可就错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步一步做。不能因为问题太多太杂，就放弃眼前顺手而为的事情。”
“哪怕腰缠万贯，眼前地上有一个钱，我也弯腰去捡。”
凌玉：……
明辰的话独立出来听似乎挺有道理的。
但是他所说的事，可是那斩草除根的血淋淋杀人之事。
怎么听，怎么有种诡异感。
凌玉摇了摇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着夕阳，跟明辰说道：“现在看来，我们的军力还是不足……”
一直以来都在乾元本土作战，这令她忽略了一个问题。
攻下城池和占领城池，所需要付出的成本是截然不同的。
刚刚那般喊着‘北烈永远不降’的家庭在这个国家并非少数。
北烈人对于国家很有归属感，上下一心，乾元想要天下一统，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明辰耸了耸肩，将那无数人为之奋勇赴死的战争浓缩成了一句轻漫的言语：“所以还是得和秦楼主力部队决战，赢了慢慢收拾占领山河。”
这是北烈和乾元的默契。
人们总会划分出来一个个阵营，进行归属，然后彼此奋战，划分出尊卑阶级来。
斗争是永远刻在人的骨髓之中的。
即便是天下一统，无论是乾元赢，还是北烈赢，后面的路都不好走。
无论是萧歆玥还是秦楼，都很难得到对方国家的承认，亡国之恨刻骨铭心，战争胜利国的百姓天生就对于战败国的百姓有种尊贵感，视其如奴仆，注定混乱不断。
兴许新的大一统帝国没过几年，就再度崩盘了。
秦灭六国一统天下，何其雄哉，尚且二世而亡。
最好走的其实是刘大爷的那条路，先出现一个大一统帝国终结割据，吸引住所有人的仇恨，引发混乱纷争，然后在矛盾爆发之时新的战争之中获得胜利，一统天下。
所有的旧有矛盾随着第一个大一统帝国的灭亡而消弭，天下归一，百姓安居乐业。
六国百姓兴许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是大秦的子民，但却愿意承认自己是大汉的子民。
百姓会愤恨灭亡了他们国家的势力，但却不会愤恨击败灭亡了他们国家的势力的势力。
但是很遗憾，明辰现在已经入局了，他选了乾元走到现在这一步，没有最优的选择供他选了。
这道题不是没有答案，但是很难做。
需要镇压一切的武力，卓越的才能，崇高的仁慈，要有坚韧、勤奋和谨慎，还要有绵长到足够让百姓们遗忘掉仇恨的寿命。
后面的压力，就要给到萧歆玥或者秦楼了。
“倘若是乾元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
凌玉看着无所谓的明辰，不住笑骂了他一声：“你是乾元的国公，怎得这么儿戏？”
“我尽力即可，还要怎样？”
“天下总归一统了，秦楼要是能赢我们，那说明人家真有本事，算他厉害。”
明辰揽着凌玉的腰，笑道：“怎得，要是乾元输了，还要我带着全家老小去殉国么？”
“五百年前，北烈和乾元本就一家，只不过是被诸侯统治者以私心分开了而已。”
“天下一统，挺好的。”
……
冬日降临，寒风凛冽。
北烈的军旗随着北风飘扬。
浩浩荡荡的大军向南而来，黑甲齐整，秩序井然，气吞万里。
远远看上一眼，便是令人胆战心惊。
这些战士是北烈最为精华的力量，是北烈的家底。
由秦楼这个皇帝御驾亲征率领，上下一心，同仇敌忾，成则成，不成则亡。
经过一个月的行军和调遣，北烈大军分批次抵达了战场前线，与之乾元军正面对垒。
秦楼御驾亲征，北烈军气势恢宏，作战勇武，终于是止住了凌玉的进一步向北扩张。
两军以烈河一条支流逸水为界，彼此对峙。
凌玉经过这段时间的北伐作战，占据了北烈的一州半的土地。
“陛下，凌玉率乾元军大举入侵，如今已经侵占了辛州跃喆，进逼章州临江城，守城将卞然请求咱们快些发兵支援。”
“让常鹏涛率其所部去支援。”
“是！”
“陛下，末将以为，咱们后军就应该驻扎在盛陵，此地为三道交汇枢纽，背靠大河，易守难攻，若是我们不驻扎在这里，也需要重兵把守，一旦此地沦陷，乾元将威胁我朝鄂儒、军彭两座城池……”
“可。”
军帐之中，身形高大健硕的君王站在沙盘前，静静的看着。
军报接连不断，几个将军进进出出，不断地发出请求、接受命令。
出乎许多人的意料，这位喜好比武厮杀，期待御驾亲征已久的君王上了战场，并不像南边那义军豪杰一般，身先士卒，纵横疆场。
反倒是居于军阵的大后方，统筹帷幄，指挥调度兵马，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这对于一个大将军统帅而言很正常，这就是大帅应该做的。但是落在了这位好战霸道的君主身上，却偏偏有种违和感，正常的有些不太正常了。
大家都以为他要上战场与战士们一同厮杀，以霸主之力纵横疆场，甚至有些将军都做好了劝阻的言辞。
不过，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安安稳稳的安排将军领兵驻守各个关隘城镇，老老实实地派放间者收集情报，召集一众将士开会，集思广益……隐隐的，众将在他的身上看到那位逝去的大将军的影子。
自始至终，秦楼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出征的目的。
需要他上战场的时候，他绝对不会怯懦。
但是不需要他亲历亲为之事，他也不会因小失大，恣意妄为。
他静静的看着沙盘，朝着一位副将问道：“现在辛州的乾元军有多少人？”
副将面容肃穆，言简意赅地答道：“十七万。”
若仔细看去，他只有一只手。
赫然是当初追随田宏南下偷袭，却被萧歆玥斩断了手掌的程信清。
他是田宏的弟子，忠诚于北烈，理所应当会追随大将军的遗志，继续帮助君王完成一统大业。
而秦楼自是也信任他，并没有因为南下偷袭战略和大将军的死亡而责罚于他，反倒是将其提拔为自己的亲信副将。
南下突袭，田宏身死异国，这对于程信清而言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但是，却也令他成长成熟了不少。
他面色沉着，朝着秦楼报告道：“乾元内乱结束，各地驻军纷纷北上，源源不断支援北境。”
“乾元后续还会有支援。”
秦楼闻言轻轻点头：“恩……”
总该是不能小觑天下人呐！
他也没想到，当初那个被丢到北边来当政治筹码的皇女，那个敢于在朝堂上公然与他对峙的女人，竟然会成为他最大的敌人。
明辰固然是个强大可怕的对手，令他又爱又恨求之不得的人才。
但是人们总在惊艳于明辰的那些震撼眼球的传奇，却忘记了一些藏在背后容易令人忽略的问题。
萧歆玥的才能是很可怕的。
这才几年的时间，她从一个蜗居西南的叛逃皇女，成为了现在一统乾元的皇者。
终结了乾元混乱不说，竟然还攒出了这么大的家底，还可以源源不断地供给北境。
钱、粮、兵。
供给凌玉、明辰、萧翎……这般人才恣意施为的背后，是乾元强大的后备支持。
萧歆玥和她的班底有着近乎恐怖的发育积累能力。
秦楼作为君主，再没有旁人比他感触更加深刻了。
在这一点上，秦楼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知道即便是北烈修成了水渠，单论发育，他也发育不过萧歆玥。和乾元和平发育下去，北烈没有优势。
季宇霆的失利和三关的丢失也是一次始料未及的打击。
所以，他需要御驾亲征一举梭哈，跟乾元定胜负。
“陛下！那凌玉小儿欺人太甚！”
“夺回三关也就罢了，竟然还敢侵占我国南境！”
“还请陛下给我五千骑，末将这就上战场，杀的她个片甲不留！”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身形健硕，一脸横肉，面相颇为凶恶的汉子进了营来，不住朝着秦楼喊道。
相较于旁的将军，他显得有些野蛮粗横了。
程信清见他毫无礼数，不住皱了皱眉头。
他叫秦壮，是北烈一天生神力的力士，力大无穷，有万夫莫当之勇，十年前在街上被秦楼看上，赐姓为‘秦’，作为秦楼的亲信守卫，秦楼去哪里基本上都会带着他，也很信任他。
前些日子还被修者教了些术法神通，这货脑子一般，但是资质不错，进步千里。
若说天下谁最忠诚于秦楼，即便是田宏，也要排在他的后面。
秦楼的命令对他而言就是天，秦楼一声令下，让他弑母杀儿，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虽说人有些粗蛮，但忠心耿耿，秦楼自是也容得下他。
秦楼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秦壮，莫急。”
“既然让你随军出征，朕自会让你征战沙场，大显身手。”
秦壮闻言不禁猛地一甩手，咬牙恨恨道：“陛下……那凌玉……”
“实是欺人太甚呐！”
这几十年了，乾元始终都是被北烈压着打的存在，如今战线反而被推了回来，这落在许多将军的眼中，那可都是奇耻大辱，北烈上上下下皆愤懑。
思维的惯性如此。
乾元确实是强大了，明君也有，贤臣也有，战线反推并不奇怪。
但是许多人依旧停留在那个他们压着乾元打的时代，对此无法接受。
听得秦壮发牢骚，秦楼反倒是笑了笑：“只许我们占领别人，不许别人占领我们么？这是何道理？”
“陛下！！”
秦壮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住瞪眼看着秦楼：“你怎的帮敌人说话？！”
陛下难道被调包了？
这怎么可能是他的陛下说出来的话？
乾元占据了北烈的土地，这对绝大多数的北烈人而言是耻辱。
但是，秦楼对此却看得很开，永远保持理智。
城池可以夺回，活着的有生力量才是国力的关键。
恰恰相反，如若凌玉固守三关，没有继续进取的话，这会令他感到失望。
这代表着萧歆玥并没有进取之心，只想固守国土，把两国的状态维持的跟以往一样。
乾元的三关太难打了，北烈若想南下，那就需要付出巨大的战争成本。
凌玉这样的将军，带着源源不断的士兵驻守在那个乌龟壳里，除非北烈换路线南征，否则的话没个几年怕是啃不下来。
秦楼也不是傻子，自然不可能派大军投入这么一个无底洞，以劣势对敌。
双方下一步怕是就要开始议和谈判。
拉锯持久战，军备竞赛，对于双方国力，双方百姓，都是一场大考验。
这样一来，兴许秦楼此生直到老死都完成不了他的愿望了。
天下一统，不知道被延迟到何年何月。
时间过的越久，就越难统一，直到最后，两国已经彻底忘记了曾经统一的天下，永远都是独立的国家。后代儿孙永远都在分裂之中，那么多的力量和智慧，不去提高百姓的生活，全都浪费在彼此的防备算计和竞争之中了。
而凌玉的北进，恰恰是在向秦楼释放一个信号，萧歆玥也并非是个得过且过的守成之君，而是个野心勃勃想要一统天下的君主。
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两个国君的默契。
咱们征战这一场，以成败论英雄，成王败寇，赢家通吃。
别把时间磨的太久，别太折腾双方的百姓了。
他当然想赢，当然想让他秦氏一脉虎踞天下，他也自信自己能赢。
胜者为王，但若是败了也不悔。
如同他跟明辰说好的承诺一样。
无论如何，这持续了数百年的分裂局势，也该是统一了。
这就是秦楼的愿望。
世人皆以为他穷兵黩武的好战，是那纵横捭阖的野心之君，他想的定然是征服统治，定然是战争铁蹄践踏一切……
但是实际上，少有人能走进这矛盾之人的心里，去看透他真正所想。
秦楼走出营帐来，看着远山落日，眸光流转，无人可知这位猛虎之君的内心，他轻叹了声：“他们不是敌人，是我们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