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辰……”
“统一了群岛之后，我的感觉通畅了一会儿，我喜欢音乐，我用我自己研究的奇术，化名作各个艺者在群岛的各个岛屿表演。”
“那段时间……我过得挺开心的。”
外面是紧张的战争，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着浩瀚无垠的大海，两个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人却是并肩坐着，说着过往。
“我与你说，我至今还记得，我唱歌的时候，有个女孩给我送海螺，想要嫁给我……哈哈……”
谈及开心的事情，美人黛眉上扬，双眸散发着淡淡水光，也不禁微微勾起唇角来，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不同于那喜怒无常不可捉摸，皮笑肉不笑的怪异盟主。
此时此刻的笑，真正归属于洪凌霜自己，最真实的洪凌霜。
她真的很美！
明辰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也不住随之一起微笑着。
而就在这时，忽然洪凌霜话锋一转。
“可是啊……这个天下太大太大了！”
“群岛并不只是全部，汪洋大海的另一头还有一个比群岛大上千百倍的大陆。”
洪凌霜笑容收敛，眨眼间又换了另外的一副模样，明媚的双目忽而锐利起来。精致的面容似乎变得有些偏执。
她捂着胸口，朝着明辰问道：“明辰，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当初被关进钵盂里的感觉又一次找到了我！”
“我又感到了紧张，我又感到被束缚住了！我必须要做些什么！”
“现在，群岛就是我的钵盂。这种感觉，在得知了几百年前，群岛与大陆的王者定下千年不上大陆的约定之后更加强烈。”
“我们像是被大陆驱逐的囚犯，我感觉我、我的惊岚联盟都被困在群岛上了。”
“大陆上发生了什么？大陆上有多少人？有多少资源？大陆的军队有多强？是不是还有比我更加强大的修者？”
“这些问题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
“我紧张，我担心……将来有一个英主一统天下，跨海而来，挥百万雄师把我的国度彻底摧毁，把我关在囚笼之中，让我失去一切！”
她摇了摇头，握紧了拳头：“这不是自由！”
“我依旧在被囚禁！”
她朝着明辰追问着，似乎想要从对方的眼中寻求理解：“你可以懂吗？你可以懂吗？”
洪凌霜其实并不是个精神正常的人。
幼年经历的一切彻底改变了她的精神意志。
盟主大人的一生都需要为那囚禁在钵盂之中的恐惧和紧张买单。
她的欲望又很强烈，人的欲望是永远得不到满足的。
她需要不断地去表现自己，不断地被人们关注，她才可以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征服、音乐表演，都是如此。
她需要掌控所有，她需要至高无上，她需要没有任何人威胁到她。
一旦得知了超出掌控的存在，她就会想方设法去吞并，去扩张……直到一切又回归掌控，她将这种安全感命名为‘自由’。
而她的才华和智慧为她兜底，让她不断地实现自己日益扩张的野心。
她总能成功，所以才让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明辰想了想，看着她的眼睛点头道：“可以。”
洪凌霜对于这个口花花的家伙的答案持怀疑态度：“是吗？”
“当然！”
虽然被富贵的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童年也没受过什么挫折。
但是明辰的视野足够开阔，经历过信息爆炸的时代，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可以感受到几分洪凌霜的心理。
洪凌霜不可置否的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所以，我不断派人上跨海来打探情报，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登陆！然后征服这里，让整个大陆都变成我的惊岚联盟！”
她抬起头来，看着远方辽阔大海，语声似乎拔高了几分：“真正的自由，是再无人与我平起平坐！”
疾风骤起，似乎是在呼应她的话一般，大海浪涛似乎也变得更加汹涌了几分。
每个人的心里都对‘自由’有着自己的定义，明辰无意于去评判洪凌霜的自由。
他只是顿了顿，又问道：“凌霜，倘若是你攻下了大陆，你又该如何呢？”
洪凌霜闻言挑了挑眉：“如何？”
“不如何。”
跟一统群岛之后一样呗！
不过就是领土大了些而已。
洪凌霜当然知道大陆和群岛的统治并不一样，但她相信她的大脑和下属总可以给她一个解决方案。
“你真的认为白灵城的管理模式可以推广到整个大陆吗？”
“不可以吗？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可以！那只会促成分裂！”
明辰笑了笑，又问道：“凌霜，你觉得你的执政才能比之萧歆玥和秦楼如何？”
洪凌霜耸了耸肩：“差不多吧~”
“那我告诉你，北帝除了这次御驾亲征之外，基本上没有出过皇宫。”
“我们陛下同样也差不多，非必要的情况下不会出皇宫，而且她的事务非常繁忙，常常要到午夜才会休息。”
“一统天下之后，事务只会比现在多，不会比现在少，你觉得……这是自由吗？”
看待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洪凌霜认为最尊贵的人最自由，不会被任何规则束缚。
但在明辰看来，被江山被百姓被历史锁住的君王，恰恰是这个天下最不自由的人。
这其实是另外的一个隐形的囚笼。
为王者甘愿钻进去，穷极一生都被锁在皇宫之中，与众臣子斗智斗勇。
当然，不负责任者另当别论。
洪凌霜闻言皱了皱眉头：“可以……”
刚要说话，却又被明辰打断了：“国土何其辽阔，交给旁人管理，同时也需要管理旁人，你不可能所有事都撂挑子，所有人都在看着你，你的每次偷懒、每次放纵……都有代价！”
明辰知道这个惫懒的姑娘在想什么。
因为他们是一类人。
“在这里为王不轻松。刀尖上跳舞当然可以，但是一次的失败，可能损失的就不单单只是手下而已了。”
洪凌霜闻言垂了垂眸。
她知道明辰是说的上次祝幽帮之乱的事情，那个她信任似家人的唠叨老头死在了那场混乱之中。
也是在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彻底向明辰倾吐心声。
明辰看着洪凌霜的眼睛，颇为认真地说道：“凌霜，你最聪慧，最有才华，最厉害。但是除去我们陛下，我情愿帮助北帝，也不会帮助你。”
“你缺少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洪凌霜聪明，有手段，有眼界，有胆魄……她具备一个英明领袖一切的个人素质。
但是，她太自私了。
她的眼里全是自己，全是野心。
她出海入主大陆的目的是害怕未来会被统治，她要追逐她的自由，她要实现她蓬勃的野心和欲望。
这其实很正常，也没什么不好。
明辰自己就很自私，他自己就没什么责任感。
所以他总认为洪凌霜与他很像。
历史上的做出贡献的英雄豪杰没几个是好人。
你很难评价祖龙扫六合是真的为了自己的大秦江山稳固、嬴氏一脉绵延万代、勃勃野心这些私欲……还是真的为了天下一统，百姓免遭战乱之苦这些宏伟大愿。
明辰没见过那些豪杰英雄，所以没办法也没资格去评论。
但是，眼下在这个时代，他看到了。
萧歆玥、秦楼、乃至于汪槐，他们的身上都有超强的领袖光辉，他们都有承担天下的责任感，乃至于放弃生命。
有总比没有好。
人总是需要一些浪漫主义情怀的。
所以，明辰那点不多的责任感令他更愿意帮助这些看上去便热血沸腾，想要同他们一起实现伟业的家伙。
“你也好残忍！”
洪凌霜闻言也不恼，她都可以坦荡的接受自己的失败。
自然的，容下明辰说这些话的气度她也是有的。
只是不住嗔了明辰一眼，说起了刚刚的玩笑话。
明辰耸了耸肩，又朝她问道：“我问你，如果征服了大陆，一切也都稳固，倘若你发现，大陆之外，还有一片更广袤的土地，还有更加强大的人，你又该如何呢？”
洪凌霜闻言一滞。
“别的不说，就我所知，在物质与虚幻的边界，还有那些存活于信仰之中的诸神，你又该如何？”
“继续重复相同的故事吗？”
是吗？
肯定是的！
“又一次胜利了之后呢？”
“这个世界太大了，宇宙是浩瀚无穷的，永远都达不到边际。”
“你需要去承认，天顶永远都会有更加强大的存在。”
第一次离开大海踏上陆地，第一次离开群岛，踏上大陆……
每一次都是洪凌霜挣脱了自己的‘囚笼’去追逐崭新的‘自由’，这其中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勇气。
但是，这真的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吗？
还是……只是被压抑的紧张感和蓬勃的野心逼迫着，催促着？
人不断地前进，不断地收获，当然是好的，但是没必要一直逼迫着自己。
偶尔停下来，看看风景，享受时光，没什么不好。
洪凌霜的‘自由’，把她困在了她自己的囚笼里。
明辰看着沉默的洪凌霜，轻声问道：“凌霜，你这一路走来，最快乐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是一统群岛？是登陆大陆？还是……在人前自由地歌唱弹曲，承迎所有人的憧憬？”
“我知道每个人对于自由的定义都不同，但我认为纯粹的自由是不存在的，天地没有极致，芸芸众生永远都会被限制。我想你可以好好的审视一番你自己，看看你的自由究竟是什么。你在享受自由，还是……”
“追逐自由的奴隶。”
自己独行时许多事情都被迷雾缠绕，看不得真切。
但是这些忽略模糊的事情，在旁人的视角之中，却是颇为清晰。
明辰的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洪凌霜。
“哗哗哗~”
辽阔的大海，一波一波的冲击着海岸。
洪凌霜定定的看着，她的双目有些恍惚。
她是个很聪慧的人，不需要明辰说的很清楚，就已经可以理解全部的含义。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来，朝着明辰笑着摇了摇头：“你真是个天生的说客，怪不得你跟谁谈判都能成功。”
明辰这张嘴啊！
确实是能把天都说下来。
“不过……”
“上陆地，一统群岛，统治惊岚联盟，这都是我想做的事情，这都是我感到开心的事情。”
“我是追逐欲望的奴隶，但我也在这个过程中享受自由，这不冲突。”
明辰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那便好。”
在这一瞬间，也不知道洪凌霜是想到了什么，领悟到了什么。
但是，确确实实，她整个人似乎改变了些。
笑容更加恣意坦荡，仿佛是挣脱了网子的游鱼，尽情在汪洋大海之中遨游。
洪凌霜朝他笑了笑：“算你厉害，你确实改变我了！”
“或许那个一统天下的英雄不是我，但我也不会为此难过了。”
“不过……”
她忽而话锋一转，狡黠地眨了眨眼：“你似乎没有说动我啊！”
“你帮我疏通了执念，我个人是很感谢你，很喜欢你！但是我是我，惊岚联盟是惊岚联盟，你没能说动我帮助你哦~”
“我就老老实实地看你们双方打架，谁嬴谁输都与我惊岚联盟无关，和平发展就行了，为何要让我的军队去为你们厮杀呢？”
明辰：……
所以说这个狡猾的女人还是很难搞的。
“好嘛，我这一通口舌算是白费了是吧！”
“咯咯咯~”
洪凌霜跟明辰一样，喜欢将真实的自己隐藏在嬉笑之下。
她眯着眼睛笑着，把刚刚剖析自己过去时那沉静的模样掩盖：“说说吧，要我出兵的话，有什么好处呢？”
“实际一点，别说那些虚无缥缈的假大空，也别说我个人了！”
狡猾的女人。
她的意思是，就她个人而言，其实已经被明辰说服了。
惊岚联盟本来也不可能赢了，她也不会为此失落。
但是，她现在有改变局势的力量。
她需要明辰给她承诺，告诉她惊岚联盟参加到战争之后可以得到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