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怜看着远方天际的游云，微笑着说道：“公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在这种感觉。我发现很多时候，人与人的关系、相处方式，在最一开始的时候就会确定下来，固定下来，以后就很难改变了。”
这是龙怜的所悟所感。
随着时间推移，这样的感觉愈发的深刻。
最一开始的时候，龙怜想入世和明辰以朋友乃至于下属的身份相处。
她性子内敛并不如扶摇那般外放恣意，始终恪守本分。
明辰令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性子有些刻板，不知变通。
从最一开始的相处，她与明辰之间便是格外守礼貌。
但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却并不是一直都不变的。
时光前进，感情亦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在这些年的相处过程中，她可以感受到明辰对她的关心，她亦可以感受到明辰的魅力。
遇到明辰起，便是龙怜此生的转折。
她离开了蜗居的江流，进入了这精彩的人世，通过明辰认识了老师，得到了自己的蜕变，达成了夙愿，自由徜徉于天地间。
她见过明辰肆无忌惮地与妖邪亲近，她见过了这浪荡子如何翻云覆雨，改变天地。
她对于明辰有感激，有关心，有憧憬，亦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每每见到扶摇肆无忌惮地与明辰撒娇玩闹，吸引住他更多视线，她心中莫名的生出了几分羡慕的情绪。
甚至比她晚来的小狐狸，都要比她这个前辈更吸引明辰的目光。
明辰这次回家，又稀里糊涂带回来一个‘娘子’。
听都没听说过！
可心中那烦闷愈发强烈起来。
明明是我先来的！明明是我先来的啊！！！
这令她有些羡慕。
她似乎被困在过去的壳子里了。
她似乎一直就只能扮演好原本的龙怜。
她安静、端庄、知礼，善解人意，总是可以很好的完成明辰嘱托的事情。
这些性格都是很吃亏的性格，相处起来很容易出现距离感，注定没办法去吸收更多的关注，她甚至都没什么机会与明辰独处。
但是实际上，她也想跟明辰相处的轻松些，她也想跟明辰开开玩笑，像扶摇那般撒娇。
可那些轻松的话每每说出口，却又莫名的有种羞耻感，有种不适感。
每每想做出些女儿姿态，又觉得自己有些幼稚，有些不像‘龙怜’。
她担心明辰会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她，丧失掉一直以来的印象。
这股矛盾感，始终萦绕在龙怜与明辰之间。
所以，她才有了如今跟明辰所说的这样的感悟。
她发现一切似乎真的很难改变，但她心里却又不想一直不变。
“哦？”
明辰闻言挑了挑眉，思考着龙怜说的话。
跟扶摇不同，龙怜是很细腻的性子，说的话也都是有价值的，需要去认真的倾听，认真的回应。
兴许有些时候，都是付出了勇气的。
他想了想，转而朝着龙怜说道：“我不这么觉得。”
“只要想，总是可以改变的。”
他的呆姐姐一开始只想跟他做兄弟而已，最终不是改变了？
扶摇、萧歆玥……一直都是在改变的。
明辰与她十指相扣，抬眼来看着龙怜，直接挑明道：“龙怜想跟我换一种关系，换一种相处方式相处吗？”
“我……”
还不待龙怜回应，明辰接着便说道：“龙怜，人真的是一种很贱的生灵，总是会忽略自己拥有的一些美好的事情。”
“有些人的重要并不在她存在时显现，而在于她离开的时候。只有当她真真切切地消失了，人才会追悔莫及。”
扶摇是明媚的火，是激昂热烈奔放的火焰，充满热量，一出现便是吸引人的视线。
而龙怜却是内敛的水，源远流长，润物细无声，有的时候或许并不起眼，但离开了她，生命便不再完整。
时光悠悠，从明辰与龙怜的相识，一直到现在，其实并没有值得拿出来一说的激烈情感碰撞。
没有呆姐姐入世时的惊艳，战场上互诉衷肠，对坐饮酒时的暧昧。
没有扶摇日夜的陪伴，塞外神树下深情的告白。
不似萧歆玥那相互信任，重塑山河的理想支柱。
看上去没有一点点的暧昧，她似乎从来没有向明辰表达过自己。
但是，她总是在安安静静的看着明辰，不争不抢的呆在那里，即便是扶摇都不喜欢军队的氛围，她却可以好好的呆在这里。
或许在某个瞬间，轻轻抓挠了一下人的心绪。
一瞬间感到欢喜，一瞬间却又隐没。
等待着明辰什么时候回首看她。
“龙怜，我不想做那失意遗憾之人。”
在龙怜应劫之时，明辰是真的紧张了。
这样的紧张并不同于兄长朋友那般遇难的紧张，而是另外的一种被他忽略的情感。
明辰素来不收敛自己对于美人的好色之心。
龙怜当然是充满魅力的，明辰不可能不喜欢。
兴许是见色起意的惊艳开始，润物细无声的相处，不知不觉却已然深入人心。
龙怜喜欢他吗？
龙怜内敛话少，不曾说过，甚至鲜少表露，但是鼓起勇气的十指相扣已然说明了一切。
两情相悦，便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喜欢你。”
明辰也不想拉扯了，他转眼来，定定的看着这天仙一般美丽的人：“可不可以，与我更亲近一些。”
“与我相处，可以更坦荡一些，可以更亲密一些，无论是怎样的你，我都喜欢。”
“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固定的，是可以改变的。”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相处方式，龙怜就是要这样好好看着她，真诚地与她诉说。
当极度收敛的暗恋，悄悄咪咪的喜欢突然间得到了回应，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明辰的话热烈而又纯粹，他的眼神有些灼人，令龙怜无法与之对视。
她眼神飘忽，胸腔的心脏仿佛要跳跃出去了，大脑有些晕乎乎的，握着的手紧了紧，整个人仿佛坠入云里雾中，分不清楚真实与虚幻。
她有些无法控制自己了。
莹白的肌肤，娇俏的面容，自脖颈往上渐渐染上了一抹晕红。
清风拂面，素纱飞扬，遮掩住了明辰的双目。
下一瞬，兰花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似乎有什么柔软温润的东西，在明辰的侧脸轻轻落下。
疾风渐起，吹卷枯黄落叶纷飞。
待明辰回神来时，眼前却已然是空无一物，空无一人。
若非淡雅的清香在鼻间挥之不去，怕是要以为什么人都不曾来过。
耳边传出一声讷讷低语来：“好~”
她害羞了。
时间正值晚秋，再过一些时日就要到冬天了。
风儿渐渐都有些冷了。
龙怜离开，还不忘给明辰落下大衣披着。
他站在原地，手掌尚温热，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侧脸，不住露出笑来。
有点不想干了……
不理这混乱的天下，回家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啊……
美人当真是磨人心呐。
……
“守将听着，我们凌将军有令，降者不杀！”
“莫要再负隅顽抗了！”
“投降吧！投降吧！”
时光悠悠，又过去半月，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明辰一般享受甜腻恋爱生活的。
北烈境内，黑压压的乾元玄甲军兵临城下，黑洞洞的大炮直指城楼。
虎狼之军气吞万里，势不可挡。
领军之将手执长枪，红缨随风飘扬，锋锐直指城头，高声呼喊着。
伴随着他的高喊，身后一众将士也是随着他嘶吼着：“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多少年了？
侯不臣之后，乾元再也没有那个将军能把战线反推到北烈境内了！
偏偏现在，他们就做到了。
军队士气可用，吼声震天，令人不寒而栗。
面对着这样的军势，城中守军双手发抖，几乎握不住兵刃。
季宇霆的前线大军突然崩溃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后方城池的守军无论是物资还是军队数量都有些不足，在北帝召集的大军南下之前，根本无力抵抗乾元的反扑。
况且这些城市也不如北境三关那般占据地利，容易防守。
乾元多年都没有打到过这里，乃至于防守工事都有些落后腐朽。
现在轮到乾元的回合了。
不过，即便是如此……
手掌都有些发抖，城中的军士们都没有溃散后退。
反倒是双目锐利坚韧，视死如归。
今日之后，他们或许再不能归还家乡。
但是，他们是帝国的军人，身后是北烈万家灯火，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都要阻止乾元的入侵者。
北烈的守将是一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他站在城头俯瞰着乾元浩荡军势，只是高声喊道：“我们可不是刘西峰那北烈耻辱。”
“你们要战，那便战罢！”
“北烈的只有站着死的战士，没有卑躬屈膝的懦夫！”
“北烈永远不降！！！”
伴随着他的呼喊，语声传荡。
一众守军也不住高举手中兵刃，随之呼喊着：“北烈永远不降！”
“北烈永远不降！”
吼声震天，气势恢宏。
眼见敌军气势节节攀升，领导乾元军的将军也知道此城绝无劝降的可能了。
只是挥挥手，朝着身后的一众士兵们摆了摆手，高声道：“攻城！！！”
话音落下。
“杀！！！”
“杀！！！”
“杀！！！”
“……”
“轰轰轰！”
炮火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将士们前仆后继，嘶吼着，扛着云梯冲向了城池，今日便是建功之日。
秋风凛冽肃杀，站场恍若绞肉机，将所有的生灵都牵扯到了里面。
刀光剑影，鲜血挥洒。
君王野心的背后，是无数军士们的亡灵枯骨。
今日又有无数忠烈的士兵葬身于此，化为冰冷的战损数字。
……
“报！”
“将军，利筝城守将冯晓星已被严将军斩杀，利筝城已被我军攻下。”
“报！”
“将军，嘉悦城守军负隅顽抗，我军久攻不下，陷入僵局，史将军请求支援。”
“报！”
“将军，嘉悦城已被我军攻下，守将贡逸安不知所踪。”
……
前线的军士们奋勇厮杀，而在乾元后方大本营中，一个个情报都被传送到了凌玉主帐之中。
在凌玉的布置指挥之下，乾元军抓住机会，趁着季宇霆大军崩溃引发的北烈兵力空虚，开始反攻，进行大规模北伐。
得益于凌玉优秀的战术素养，得益于乾元军恢弘的士气。
本就处于劣势的北烈军节节败退。
战报接连传来，虽然付出了不少的伤亡，但总体而言还是胜多败少。
不但夺回了原本割让给北烈的半个唳州，甚至还将战线北推，占据了几座北烈的城市。
大军现在已经离开了北境三关，驻扎在了北烈的领土之中。
“好……我知晓了！你下去吧！”
“叫王将军来。”
“是！”
经过明辰和几个将军的劝说，凌玉放下了亲自出战，身先士卒的想法，而是居于后军，统帅全军。
但这同样也并不轻松，这几天凌玉的精神高度紧绷。
战争之事需要严谨，容不得半点差错。
北烈从来都不是根好啃的骨头，乾元的每一次胜利，每一次前进，都是在凌玉仔仔细细的盘查好所有的情报，认真处理每一个细节之后，才取得的。
捷报频传，整个军队似乎都有些兴奋了。
大家都沉浸在反攻北烈，取得军功荣耀的喜悦之中。
反攻北烈啊！
这可是这近百年来，头一遭啊！
北烈的空气，原来是这样的味道啊！
原来那些奋勇的北烈军团怪物，也会被击败啊！
而只有凌玉，一如既往的严谨冷静，一丝不苟。
帐外风儿吹来，油灯的火焰飘摇。
凌玉知道来了人，她却并没有抬眼，只是认真地看着沙盘，淡淡地说道：“王将军，你领着你的部队，去井斜道防守，敌军很有可能会在这里设伏……”
不过就在这时，温热的衣裳披在了肩头。
她一愣，下意识止住了言语。
她抬眼来，冷厉的目光瞬间变得柔软了。
来人并非是她传召的王将军，而是一个她的身体都下意识忽略警戒的人。
“马上入冬了，饭不吃，衣裳也不知道多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