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说服阿凡提
波斯高原，革命卫队前线指挥部，深夜。
结束与西蒙那场暗藏机锋的通话后，宋和平脸上毫无睡意，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即驾车连夜赶往波斯军方戒备最为森严的区域。
他需要立刻见到一个人——他的老朋友，也是此地真正的掌控者，波斯伊斯兰革命卫队最高指挥官阿凡提。
在一间墙壁上挂满精密军事地图的密室里，宋和平见到了阿凡提。
没有寒暄，宋和平直接将与西蒙通话的核心内容，以及自己提出的那五个石破天惊的合作条件，向阿凡提和盘托出。
在说完自己的设想后，室内立即陷入死寂。
唯有地图旁的老旧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阿凡提眉头紧皱，人像雕塑一样陷入了沉思。
就这么石化了足足一分钟后才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宋！”
阿凡提的声音低沉：“你清楚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与‘大撒旦’合作？！你知道这些年来，我们波斯人流了多少血，牺牲了多少优秀的战士，不就是为了抵抗他们的渗透和霸权？现在你告诉我，要和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谈判？！先不说这近乎叛道的行径，国内那些强硬派，那些精神领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我背叛了革命的原则！”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本能的反感和深切的忧虑。
也难怪。
波斯人和老美之间的关系自从79年后就剑拔弩张，其中历史缘故说起来就像老太太的缠脚布一样长。
别的不用说，光听阿凡提用“大撒旦”来形容美国人，就知道在他们这些人眼里美国人是个怎样邪恶的存在了。
“我完全理解您的震惊和顾虑。”
宋和平依旧波澜不惊，他早已预料到阿凡提的反应。
一边说，他一边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中东地区军事态势图前，目光深邃。
“但请您暂时抛开情感上的抵触，我们用战略的眼光，从实际利益的角度去冷静地分析一下当前的局势。您看，从去年底开始，‘哈里发国’（1515）在摩苏尔崛起之后就像传染病一样不断朝周围蔓延和扩张，不仅威胁到伊利哥新政府的存续，甚至巴克达也一度岌岌可危。这不仅是你‘什叶派之弧’构想的重大阻碍，同样也严重触犯了美国的利益，他们扶植的伊利哥政权一旦垮台，意味着他们投入了巨大军费开支换来的战争成果将灰飞烟灭，这是华盛顿绝对无法接受的。”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在摩苏尔的位置。
“你反对跟美国人合作，而我根据以往的情报和情势分析得到的结论是什么？”
说到这，宋和平露出了冷笑，伸手在地图上敲了敲。
“从2014年初至今，在伊利哥西北部出现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亲波斯的伊利哥民兵组织和你们革命卫队的顾问和1515武装交战，而美国的飞机也在同一片天空轰炸1515的目标。尽管你们双方从没建立起沟通渠道，更没有直接协调和接触，但客观上形成了对ISIS的夹击。这种‘非直接合作’是基于‘共同的敌人大于意识形态分歧’的现实主义逻辑。你嘴上说怎么厌恶美国人，但你们打击1515武装，不也是在协助‘大撒旦’？”
宋和平的话让阿凡提老脸有些挂不住了。
挂不住是因为前者说的句句属实。
虽然阿凡提从不愿意承认，包括波斯高层也从不愿意提及半个字，可这就是事实。
“得了吧，都面对现实吧！”
宋和平话锋一转，手指从摩苏尔向西划过，落在西利亚：“但在西利亚，情况则完全不同。你们和俄国人是哈菲兹政权的坚定支持者，而美国及其盟友则致力于推翻他。在那里，你们又成了不折不扣的直接的对手。这就是当前局面的复杂性——在伊利哥，你们波斯人和美国在面对1515武装时是‘间接盟友’；在西利亚，你们则是死敌。”
说完，宋和平转过身盯着阿凡提：“将军，我们现在提出的合作，正是要将伊利哥战场上那种‘默契’向前推进一大步，将在打击1515武装这件事上把各方的利益都最大化。你们不需要和美国人在西利亚握手言和，只需要在伊利哥西北部这个1515目前仍然猖獗，并且直接关系到己方核心战略利益的区域达成一个临时性的、目标明确的交易。”
他再次指向地图上伊利哥西北部与西利亚接壤的那片狭窄地带，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你苦心经营‘什叶派之弧’多年，从德黑兰到巴克达，再到贝鲁特和大马士革，整个链条唯独在伊利哥西北部与西利亚东部的连接处因为ISIS的阻隔和美国的暗中作梗，始终未能完全打通！这条陆上走廊是向你的忠诚朋友——西利亚哈菲兹政府持续输血的最佳陆上生命线！是‘什叶派之弧’最终闭合的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讲完得失利弊后，宋和平回到椅子旁坐下，然后端起桌上的热茶放在嘴边慢慢呷着，目光依旧没离开过阿凡提。
要知道，让这个和美国人斗了大半辈子的革命卫队最高指挥官在短短的一个半个小时里接受自己的构想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要给时间阿凡提自己慢慢消化。
坐在对面的阿凡提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目光死死锁在地图上那片区域。
宋和平描绘的战略图景对他而言拥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打通这条走廊，意味着波斯能够更直接、更高效地向西利亚输送人员、武器和物资，极大增强对西利亚局势的掌控力，这将是地缘政治上的一个巨大胜利。
最关键还不是这里。
这些年自己所做的一切所付出的巨大的努力，无非就是要打造一个完美的十叶之弧，用来困住戴胜鸟国。
而戴胜鸟国也不是最终目标。
只不过是波斯需要通过干掉戴胜鸟这个阿拉伯世界头号公敌来树立威信，重振昔日波斯帝国的雄风，成为中东地缘政治上的真正老大。
作为一个典型的民族主主义者，这是阿凡提毕生追求的梦想。
“但是，宋！”
阿凡提深吸一口气，努力从巨大的诱惑中挣脱出来，提出了最现实的障碍。
“美国人怎么可能坐视我们完成这最后一块拼图？这等同于增强他们对手西利亚政府的力量！他们在西利亚问题上绝不会让步！而且，还有莫斯科！俄国人在西利亚与我们并肩作战，他们会如何看待我们与他们在西利亚的敌人美国在伊利哥进行合作？这可能会破坏我们与俄罗斯宝贵的盟友关系！我没有把握能说服克里姆林宫。”
面对阿凡提连珠炮似的质疑，宋和平的脸上再次露出了胸有成竹的微笑。
“将军，关于美国人，我们要利用的就是他们‘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心理。”
他冷静地分析道，“对他们而言，哪一个威胁更迫在眉睫？是一个尚未完全打通的、理论上的‘什叶派走廊’，还是一个已经兵临巴克达城下、随时可能推翻亲美政权并宣告建立极端哈里发国的ISIS？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与我们有限合作，能更快、更有效地铲除ISIS，稳住伊利哥局势，那么默许我们在西北部获得一些影响力，对他们来说是可以接受的代价。这是止损，是现实政治的考量。”
“至于莫斯科……”
宋和平微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会通过‘厨子’牵线，亲自去一趟莫斯科，到那里去面见克里姆林宫的核心决策者。”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到时候我会向俄国人阐明利害。第一，我们在伊利哥西北部的行动，核心目标是打击ISIS和打通走廊，这并不会损害俄罗斯在西利亚的核心利益，反而能通过增强西利亚政府后方的稳定性，间接支援西利亚战场。”
“第二，与美国人这种有限的、地域性的合作，是策略性的利用，而非战略性的转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可以向俄罗斯保证，由此行动获得的一切地缘和政治收益，都将在一个更稳固的‘俄-伊’战略伙伴关系框架内进行分享和协调。我相信，以大毛子高层的务实和他们对全局的理解，会做出明智的判断。”
阿凡提再次陷入了沉思。
宋和平继续加码，将合作对波斯和自己的具体利益一一阐明——从缓解制裁、获得合法身份与资源，到掌控油田，再到自己瞄准阿富汗的美军后勤这块肥肉等等切身利益毫不隐瞒地坦白出来。
这就是宋和平的谈判技巧。
如果这事完全不提自己的利益，恐怕阿凡提会起疑心。
毕竟没人会白干这种事，哪怕自己跟他是老朋友。
天底下没有白食的午餐。
如果将自己的利益也摆出来，毫不避讳这事对自己也有好处，那么阿凡提这种老江湖才会相信这份诚意不是虚伪的。
说到临了，他总结道：“将军，与美国人合作是手段，绝非目的。目的是利用他们当下的困境和需求，来加速实现你酝酿已久的战略目标——彻底闭合‘什叶派之弧’，这个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ISIS的疯狂和美国的焦虑恰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条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得考虑清楚。”
会议室内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静默。
阿凡提的目光在地图上那条若隐若现的“走廊”与宋和平坚毅的面容之间反复徘徊。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震惊、疑虑、权衡、以及被勾勒出的宏伟蓝图所激发的兴奋，交织在一起。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声，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合作，更是一场足以影响中东未来数年格局的地缘政治豪赌。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鹰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所取代。
他深深地看了宋和平一眼，沉声道：“宋，你的想法……胆大包天，但其中的战略洞察……确实令人无法忽视。这件事，关系太大，已远远超出我的权限范围。”
他站起身，走到加密通讯设备前：“我需要立即向德黑兰，向最高领袖办公室进行紧急汇报。但你必须确保美国人能够同意你的构想，并且保证他们主动向我们先抛出橄榄枝，否则我相信高层会因为尊严的问题……”
说到这，欲言又止。
宋和平笑道：“在我面前你还有什么不方便直说的嘛！我知道——”
他伸出手轻轻拍拍自己的脸颊。
“面子！不就是你们高层的面子吗？行，都交给我吧！”
到临了，他不忘嘲讽一下阿凡提：“我说你们波斯人有时候活得挺累的，判断一个政策之前，难道不是看切实的长远的利益吗？光顾着心底里那点可怜的一文不值的自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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