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雄？”申青阳闻言也是半晌没有言语，他对杨雄并不怎么熟悉。
杨雄在蜀中做官也有好几年了，但申家也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按例送些节礼上门，私下的交情却并不多。
原本这些年杨雄在蜀中也还算低调，虽然背地里军中有人传说他为人颇为骄横，但他没有找过申家的麻烦，也没听说他倚仗权势恃强凌弱，申家对他的了解自然也不多。
其实即便是现在，如果谢梧不提申青阳依然没觉得杨雄是什么威胁。
但申青阳是了解自家妹妹的，她既然开口提了，必然不会是信口开河。
谢梧面带几分忧虑，沉声道：“这几年我们都与杨雄井水不犯河水，但这几个月他接二连三的试探申家和九天会，我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申青阳点点头，正色道：“是该注意一些了。”
谢梧微笑道：“大哥也不用太担心，我过两天去见见康大人，应该能从他那里打探到一些消息。”
申青阳笑道：“我刚回来的时候去过康大人府上，他还跟我抱怨你呢。”
闻言谢梧不由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康大人跟你抱怨我？”
康源自然不会知道莫玉忱和申家的关系，虽然莫玉忱和申青阳也有些交情，但康源身为一个为官多年习惯了谨言慎行的人，怎么会当着申青阳的面抱怨莫玉忱？
申青阳道：“夔州的事儿，你倒是忘了么？”
谢梧忍不住抬手拍拍脑门，叹气道：“这几个月太忙了，从夔州回来不久就去了黔西，倒是忘了跟拜访康大人。”
申青阳站起身来道：“你年前想来没什么事了，不妨在蓉城多待一段时间，杨雄那里我会让人去查的。”
谢梧也跟着起身送他出来，一边点头道：“大哥说的是，我也打算在蓉城多待一段时间。”
回到蜀中忙碌了几天，将这段时间累积下来的庶务处理完了。又拜访了几位必须要拜访的人，谢梧终于彻底闲了下来。
桑嫣然和九月在涪城，钟朗还在南中未回，夏蘼和春寒也在外面没有回来。唐棠没跟着谢梧回蓉城，在夔州便下船回唐家去了。
如今整个莫宅里，便只剩下谢梧六月和每天神出鬼没的孟疏白秋溟，倒是显得有些空旷寂寥。
年底各处的结算有孟疏白和桑嫣然负责，谢梧忙了一整年如今也难得动弹，每天除了看看账册便也懒得出门了。
每日围着火炉煮茶看书，偶尔出门透透气，这是谢梧这一年来难得轻松自在的时候。但或许是因为这一年都到处东奔西走，突然闲下来反倒是有些不习惯，谢梧难得的小病了一场，足足养了十来天才好起来。
“小姐！”六月穿着厚厚的棉衣从外面进来，她本就生得圆润可爱，如今被棉衣一裹，越发的珠圆玉润了。
谢梧有些慵懒地趴在书案上闭目养神，旁边不远处的铜盆中燃着炭火，桌边的茶炉里还煮着水。
这屋子地下做了用热水为引的地龙，再加上炭火，即便敞开着窗户坐在屋子里也依然温暖如春。
谢梧没有穿棉衣，因为病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下巴似乎也尖了几分，整个人看上去更多了几分清艳之感。
“什么事这么咋咋呼呼的？”谢梧笑问道。
六月走到火炉边暖了暖冰凉的小手，才将一封信帖子送到谢梧跟前道：“这是城南杨家的帖子，说是明日要在城中汇云楼举办个宴会，请九天会莫公子去参加。”
谢梧挑眉，伸手从六月手中接过帖子瞥了一眼，随手丢到了一边。
“杨吉庆？他办什么宴会？不去。”谢梧懒懒地道。
门外传来了孟疏白的声音，“那姓杨的邀请了蓉城所有的富户，打着的是为了冬季赈济百姓的幌子，咱们那不去恐怕不太好。”
说话间掺孟疏白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帖子，继续道：“听说安阳郡王和王妃也会参加。”
谢梧依然没什么兴趣，她如今这身份又不能跟杜明徽明说，那种宴会能有什么意思？
“赈济百姓？姓杨的出了名的抠门，难不成如今是转性了？”谢梧道：“咱们九天会每年冬天都在蜀中各地赈济百姓，掺和他那些破事儿做什么？”
孟疏白叹了口气，道：“人家现在是蜀中都指挥使的岳父，您若是不在蓉城便罢了，在蓉城却不去，未免有些不给杨雄面子了。”
谢梧有些惊讶，“岳父？他什么时候成杨雄的岳父了？他女儿不是给杨雄做妾么？我记得杨夫人还好好的呢。”
孟疏白道：“听说是有了，可能是个男孩儿，杨雄很重视这一胎，杨家可不就抖起来了么？杨家对外放了消息，说是杨雄和那位杨姨娘也会去。”
谢梧只得将帖子重新拿起来，有些烦躁地道：“非去不可？”
孟疏白朝她笑了笑，谢梧只得恹恹地应了。
孟疏白走到一边坐下，打量着她道：“我怎么觉得小姐这次从外面回来后，有些疏懒了？”
谢梧侧身面向桌边的茶炉，伸手开始煮茶，一边道：“年底了，我还不能歇歇？”
孟疏白有些抱歉地道：“恐怕歇不了。”
谢梧拈着茶壶盖子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他道：“我就知道你这时候来没什么好事，说说吧，什么事？”
孟疏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道：“刚刚收到消息，朝廷刚刚公布了消息，今年的商税要加一成，最迟明年一月底之前完成。”
“加一成？”谢梧蹙眉，放下了茶壶盖，从六月手中接过孟疏白递过来的信。
六月在一边接手煮茶，谢梧打开信看了起来。
孟疏白叹气道：“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而且不只是商税，你看看后面。”
谢梧已经看到了，确实不只是商税，还有新出炉的安定赋，这是要摊派到普通百姓头上的。还有本该明年六月开始征收的钱粮赋，要提前到二月。
“荒唐！”谢梧蹙眉道：“刚过完年，寻常百姓家正是缺粮的时候，新的收成又还在地里，哪里来的钱粮交赋税？”
孟疏白道：“不久前淮南打了败仗，朝廷不仅要征税，还要征兵。如今局势无法扭转，等到开春之后北方的北狄人必定卷土重来，到时候……”
孟疏白收住到了嘴边的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梧问道：“这是从康大人那儿拿来的？康大人怎么说？”
孟疏白耸耸肩道：“康大人只跟我说，一月底将该交的钱交上去就行了。我看康大人眉头紧锁，似乎更担心征粮征兵的事儿。”九天会是蜀中巨贾，康源自然不担心他们交不上税。
谢梧揉了揉眉心，道：“能不担心么？上面的命令传到下面，必定层层加码……咱们蜀中百姓日子还算过得去，却也还是有不少人生计艰难。朝廷突然来这么一出，不知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而且，我更担心……”
“小姐担心什么？”孟疏白问道。
谢梧道：“如今淮南和江南都是朝廷的赋税重地，如果这两个地方彻底失控，朝廷的空缺从哪儿填补？”
孟疏白瞬间也变了颜色，蜀中自来富庶，虽然比不得江南，但如果朝廷对江南失去控制，那些需要填补的空缺自然是要从蜀中出了。
这就不是突然一次的意外，而会变成长久地痛苦了。
“小姐，这……”
谢梧叹了口气道：“现在咱们想什么都没用，回头我去见见康大人和谷大人再说吧。”
“那朝廷要加的那一成税？”
谢梧道：“先准备着，不着急。”
大庆的商税是十五税一，这个税率在历朝历代不算高也不算低。但这并不是全部，就如同农民每年要缴的也不仅仅是粮税和人头税一般。
还有过税，契税，盐铁酒茶等还有专卖税，更有地方衙门私自征收的各种五花八门的税。再加上还要打通各地官员人脉等各种不成文的开销，即便是九天会这样的商业组织，每年的利润自己最多也只能留下不到四成。
如今朝廷又要加收一成，即便是他们也有些受不了。
房间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凝重起来，孟疏白点头应是，也不多留便起身告退了。
如今正是到年关的时候，谢梧不忙但他身为九天会三大管事之一，却是忙得很的。若不是因为这突然收到的消息，他都不会来见谢梧。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了，谢梧靠着桌子撑着额头低眉思索。
直到六月将刚煮好的茶放到她跟前，她才回过神来。
“小姐？”六月担心地望着她。
她并不太懂商业上的事，但她也听懂了官府突然要收很多税，小姐和孟管事都不太高兴。
她也曾是穷苦人家出身，爹娘就是因为养活不起才将她给卖了。所以她也明白，突然要缴很多的税，对普通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
谢梧抬手摸摸她的脑袋，轻声道：“没事，去准备一下吧，我明天去参加杨家的宴会。”
“是。”六月点头应道，她心中还有话想问，但看着小姐眉头紧锁的模样，还是默默地将心中的疑问咽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谢梧的马车在城中汇云楼外停了下来。她今天并没有带着六月和秋溟，下车后吩咐来了车夫两句便朝着汇云楼走去。
汇云楼是城中最好的酒楼之一，只是今天被人给包下了。
门口迎客的并不是汇云楼的掌柜伙计，而是城南杨家的管事。
管事见谢梧年纪极轻，身上披着一件雪青色厚披风，身上也不见什么华贵配饰，不由得愣了一愣。
“这位公子，今天这儿被包下了，恕不接待外客。”管事见眼前的公子气质不凡，倒也不想得罪他，这才好生气地解释道。
谢梧从披风下取出一封帖子，那管事接过来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连忙侧身道：“原来是莫会首，小人失礼了，莫会首里面请。”
谢梧微微点头，道：“多谢，有劳。”
宴会设在汇云楼的三楼，三楼宽敞的大厅里摆了十来张桌子。大厅的一角有琴师乐手在演奏，还有几个曼妙的舞姬正在翩翩起舞。
谢梧来的晚一些，已经有不少客人到了，正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或欣赏歌舞。
“莫会首，久仰大名。”有杨家的管事引路，谢梧才刚踏上三楼，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富态老者迎了上来。
他看上去五六十岁模样，看似笑容和煦，但盯着谢梧的眼中流露出来的精光却让人忍不住蹙眉。
谢梧微笑道：“这位是杨老爷子？”
“不敢不敢。”老者正是城南杨家的家主杨吉庆，他笑容满面地朝谢梧拱手道：“小老儿只是做些小生意勉强糊口，比不得莫会首少年英才。今日莫会首大驾光临，是小老儿的荣幸，莫会首里面请。”
“多谢，杨老爷客气。”谢梧淡淡笑道。
杨吉庆笑呵呵地亲自引着谢梧往里走去，一路将他引到了最中间的位置，笑道：“莫会首请坐，小老儿还有些宾客需要迎接，有什么需要尽快吩咐侍候的人。若有怠慢之处，还望见谅。”
谢梧只看一眼便知道这是主桌，此时桌边还一个人都没有。他被一路引过来，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看过来。
谢梧并不想坐在这里给人当猴看，看了一眼不远处，笑道：“杨老爷请便就是，莫某正好也与几位故交叙叙旧。”
杨吉庆笑道：“那莫会首请自便，会首若是喜欢清静，旁边还专门准备的雅间可以休息，千万莫要客气。”
谢梧含笑点头，杨吉庆又吩咐了旁边的侍女仔细侍候，才又带着人笑容满面地往门口迎客去了。
谢梧看看四周，正要往另一边相识的人走去，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道：“你便是九天会莫会首？”
谢梧微微一怔，今天的宴会上也有女客。蜀中民风相对来说更开放一些，女子行商的并不在少数。今天杨吉庆邀请了蓉城所有的大户，其中自然也有几位女商人女掌柜。
但眼前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这少女穿着一身珊瑚红锦衣，肤白若雪一看便知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她的容貌只能算得上清秀，眉宇间却有几分矜贵傲气。原本六七分的容颜，有那一身红衣和骄矜的气质衬托，竟也有了十分的光彩来。
这显然不会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
谢梧道：“正是，不知姑娘是？”
那少女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轻哼一声傲然道：“我姓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