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的厅堂里，众人勉强寻到几处尚能谈话的角落。年迈的神父倚着斑驳的墙壁，枯瘦的手掌在拐杖上不住轻颤，映出几分难以支撑的疲态…他拄着拐离开的时候的仪态让人胆战心惊，生怕下一秒就会摔倒在地…而后一倒不起。
分了个神，用塑岩魔法照看老神父的步伐，弥拉德看向莱安，对方的眼神将将从那年迈神父的背影上收回，
“你抵达王都多久了？”
弥拉德从窗框残存的玻璃碎块往外看去，那些卫兵似乎终于死心，低声交谈一番后就提起插在地中的长戟结队离开…但看着他们的那副架势，今天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不久。你是一路乘马车晃过来的，是吧？我和克洛伊比你们早个十多天吧。这地儿果然比传闻里还糟心…不过底层区常见的泼皮和帮派倒是见得少，堪比绝迹。我也省得气力一个一个清理了。”
莱安的视线掠过希奥利塔时略微停顿。小修女正垂首摆弄着裙褶，感受到目光后抬起眼帘，回以纯良无害的微笑。
她心想四姐让姐妹们清理的黑帮，看我又有什么用嘛。听说那些改邪归正的大哥小弟现在明面上维持着黑帮结构，但背地里可都有正经活计。
希奥利塔娴熟地装出一副害怕生人的模样，正准备躲到弥拉德身后，转脸却发现那里的地盘早就被小女孩玛纳占据。
希奥利塔与这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孩子对视片刻，玛纳默默往旁边挪出几寸空隙。
“还没来得及去上城区看看吗？”
背后四只小手从不同角度牵住了自己的衣角，弥拉德感觉自己和只护崽的母鸡没什么区别，“那儿的情况…也不怎么乐观。”
“没去。”
莱安扯了扯嘴角，
“我没你这么有耐性，怕见得秽物多了忍不住。再者，雷斯卡特耶不是号称主神勇者最多吗？主神勇者都是弥拉德你这种人的话，想来，应该无需旁人操心”
“呃。那个，莱安哥。其实…”
洛茛用手挠了挠脸，想着怎么委婉告知对方这破地就连勇者也过得不怎么舒坦的事实。
莱安挑眉，“其实什么？总不能说那些主神勇者一个个活得比底层人还凄苦，被那群贵族和司祭压得不敢吭声吧？”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弥拉德垂眸轻叹了口气，洛茛讪笑着不知如何接话，窗外传来逐渐远去的鸦鸣。
“…呵。”
莱安从两人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战神勇者的指节陷入赤发……他手背青筋隐现。
“到什么程度了？”
“再迟一步…就会彻底失控。”
弥拉德让出一步，牵起玛纳的手，朝老神父蹒跚离去的方向轻轻推了推，让她去看看那位老神父有没有抵达卧室好好休息。
女孩仰头看他，澄澈的眼睛眨了眨。她显然听懂了这要求里未尽的含义，转身奔向长廊深处，脚步声响遍空荡的走廊。
直到步声止息，弥拉德才重新开口，“昨日上城区的冰柱…你应该有见到吧？”
“…你干的？”莱安问。
“威尔玛丽娜…雷斯卡特耶的最强勇者，她活得跟个木偶没什么区别，我看不下去，稍微提点了一下。”
“很强吗？”
“还不错。”
“这样的实力也甘心任人宰割…有软肋？”
“诺斯库里姆司祭是她父亲。”
“哦，原来如此……难怪。”
弥拉德注视着莱安，“你原来的想法是什么？”
莱安没有回答，双臂依旧交叠在胸前，盯着弥拉德的背后…现在这里只剩下了希奥利塔纤瘦的身影，虽说能被弥拉德完全挡住，却还是时不时有修女裙的裙摆露出来。
“我…我好歹也是弥拉德大人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哦…！”
希奥利塔小声抗议着，“你看弥拉德大人都没反驳！”
“……抱歉。弥拉德或许信任你们，但我不会这么轻易交付我的信任。”
弥拉德揉了揉女孩的银白发丝，掌心最终停留在对方的面颊处，莉莉姆那渐渐升高的体温灼得他虎口发烫，“希奥利塔…给我们留一点空间吧。”
通讯频道里，旋即响起弥拉德补充的承诺。
——我答应你一个不算太过分的请求，和之前的那个可以一并兑现。
“好吧～”
她的语调突然变得明快起来，用手敷着弥拉德的手背。那态度转变之迅速，在不明所以的莱安眼中，可能就和夏日的晴雨交接般毫无预兆。
“既然弥拉德大人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去找小玛纳玩咯，顺便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希奥利塔慢悠悠从弥拉德的阴影中走出，鞋跟叩响地面，敲出轻快节拍。
经过弥拉德身侧时，她突然踮起脚尖，拽着弥拉德的衣角让他俯身，在他颊边落下一个轻快的吻，不等莱安皱眉，她随即翩然转身，寻着玛纳离开的方向迈入长廊。
“莱安哥，那我…”洛茛试探着指向门口。
“你可以留下。”
“哇我草，双重标准也太过分了吧，莱安哥！我也是魔物，申请和小希共进退！”
——洛茛。你这样，我是不会和对待希奥利塔，给出相同的条件的。
灰发的女孩立刻敛起玩笑的神色，乖巧地负手站好，“那我还是留下来好了，可不能辜负莱安哥和弥拉德对我的信任啊，嘻嘻。放心好咯，我这嘴巴老严了。”
“情况没那么紧急的话，我打算循序渐进。在下城区开个武馆，强身健体，学一两招防身的技术。如果可以，再散播战神老大的信仰…让贫弱者也能拥有守护他人的力量。”
“食物来源如何解决？”弥拉德问。
“克洛伊能从河道里唤来鱼群…虽然，那什么营养结构？是这东西吧？克洛伊最近整天抱着个书在研究这个…总之说是只吃鱼营养结构不太健康，但我想总比他们现在吃的东西好。”
弥拉德神色凝重，“……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勇者们状态正常，并且不会阻拦从下城区走出的居民们的前提上。”
“…是。还有那群贵族的私兵…所以才说从长计议。”
“今天早些时候…我去见了雷斯卡特耶的国王。”
莱安略显诧异，“下城区的居民对他观感不错，但他不是害了重病，一卧不起？”
“实际情况复杂得多哦，莱安哥。卡斯托尔王是被软禁在宫中，基本上是被架空的状态，也怏怏的没什么斗志。不过哥们和小希一通下来，看着眼里像是有了点火吧。”
洛茛摊开手，“莱安哥，你真的不考虑和我们走一条路吗？”
赤发的勇者摇了摇头。在运动会的表演赛上他就已与弥拉德说开，他们现在还没办法并肩而行，“…我还是希望这条路，能不依靠魔物，让人类自己来走。”
他稍稍顿住，“当然，那些魔物们清理干净底层祸祸人的帮派的事…代我向主使者说一声谢谢吧。”
“你察觉到了？”弥拉德抬眼。
“有点吧。”
莱安说，“我来这儿之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实际情况比我想得好了不少。哪怕上城区的救济时常断绝或者干脆不来，某些孤儿院和小修道院也总是会有多出来的粮食…也不见会有饿死的人……在这种地方，没有因为食物而发生争吵，很难得。这其中自然有信主神给自己脑子信成木头了的原因，但肯定不止这个。”
“…嗯。除此之外，上层在利用已死之人。在国王的寝宫，我遇到了开国的勇者……雷斯卡特耶。而且，他曾有一段时间保留有理智。”
“很强吗？”
“还不错。”
莱安眉头紧锁，“死而复生，还以这样的实力被人操控…你也会死灵魔法，知道其中难点所在。我回头问问克洛伊，看看她有没有头绪。”
“嗯，麻烦了。你们也多加注意。”
房间内又陷入了一阵寂静。洛茛抖着长腿，视线在二人之间游移，显然在绞尽脑汁想找点话题润滑一下这尴尬的氛围。
良久，是莱安率先开口，
“…弥拉德，我问你。你是真喜欢那个魔物小丫头？洛茛，你也情愿和她一起分享？”
“啊？还有我的事？”
洛茛咧嘴笑了笑，
“莱安哥你说的是小希的话…我无所谓吧。这问题我之前倒是有想过，独占好哥们什么的…但是历经过奥菲那种事，我现在，只要能待在他身旁就足够了。”
她慢悠悠地晃到弥拉德身旁，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弥拉德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洛茛整个人像被电流穿过般，轻轻一颤，任由他牵引着向前迈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至于希奥利塔嘛……”
她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她帮过我不少忙，虽然总爱闹腾，但确实挺招人喜欢的。相处起来.”
灰发少女忍不住轻笑，“就像突然多了个既了解你又爱跟你较劲的小妹妹。”
听完洛茛的自述，莱安又看向弥拉德，“你呢？”
“……我和她曾签订过契约，要陪她周游列国。”
“哦。那你现在想的是什么路数？”
弥拉德刚想解释，面色却突然一变。
他听到了孤儿院外的嘈杂蹄音，还有木轮轧过石路的轻响。
而后，停留在了孤儿院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