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代里，那些与魔物与命相搏的先驱者们再无数生死线淬炼出的技术，皆有一个通病。
不过，与其说是通病，不如说是挥之不去的，时代的窠臼。
技艺本无对错，却注定难以完全契合崭新的纪元，无法毫无滞涩地融入新的战场。
根源在于……他们所有的演武与杀招，其锋芒之所向，其拳威之所往，皆是以“非人之物”为假想敌。
弥拉德的剑光连斩……那本是专为山岳般的魔物设计的屠戮之术，譬如遮天蔽日的巨龙，譬如触腕扭转即可引发海啸的克拉肯。出剑时，需以疾风骤雨之势覆盖巨兽周身的所有要害，从嶙峋的背脊到腹部软鳞，再到脆弱的眼瞳与神经中枢…每一剑都瞄准着非人存在的生理弱点。
这种以广域打击弥补精度不足的战法，本质上是以磅礴的剑光淹没对手。当战场从荒野转向人间，当敌人从巨龙变成体型与自己无异的人类时，这套技艺反倒因不求极致精准而显出了另类的适应性。
毕竟……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用足够多的打击淹没目标，始终是行之有效的道理。
而圣嘉德的拳法，其适用范围远不如剑斩那般广阔，若面对巨物其必然大开大合，本应在室内捉襟见肘，尤其在琪丝菲尔这等对手面前更该显露破绽，展露疲态！
……本应如此。
“你似乎很讶异？”
圣嘉德脚步轻踏，矮身闪过琪丝菲尔势如破竹的灼热焰枪，流光缠绕的左拳重重击中对方下颌，“吾为什么会这么熟练与人战斗什么的。”
琪丝菲尔朝后踉跄几步，堪堪稳住身形，她揉了揉受击的下颌，那里有些发红，“哈啊…别朝着脸打啊，圣嘉德大人。女孩子的脸，可是很精贵的！”
“哈哈，抱歉。习惯了…”
圣嘉德双拳在胸前交错，脚步如舞蹈般轻移，
“过去队伍里对吾的决策有异议的时候，通常就会围出一个圈，以拳击来解决问题。寻常的战士通常挨吾一拳就会晕厥，琪丝菲尔小姐不愧是强大的勇者。”
狭窄的室内，无法毁坏不可摧残的陈设，二人之间的攻防距离……在五步之内。
…这里的一切都恰如其分地复现了那个令她熟悉的战场。
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拳击擂台！
“吾从降世起就一直觉得很奇怪。”
圣嘉德压低身姿，一记快准狠的刺拳，掠过乖巧坐在高背椅上看戏的俄波拉的额前扬起几缕黑发…拳锋穿透飘扬的发丝，精准袭向琪丝菲尔的心窝！
“通过其他圣者与英杰的视野…吾得以窥见现如今勇者与卫兵们训练的场景。那些战阵，那些持兵的姿态，还有那些以人形敌人为假想敌的战技…”
绘着鸢尾花的素白旗帜无风自动，照出她愈发凌厉的拳势！
琪丝菲尔险之又险以侧身躲过她的刺拳，手中焰枪骤然散作万千颗细小的火星涌入圣嘉德的铠甲缝隙。
感受到手腕与胸腹的高温，圣嘉德略微蹙眉，她脚跟猛踏地面，纯白洁净的光辉自内而外迸发，将体内的火星尽数熄灭！
“…极大型的魔物在当今是已经绝迹了吗？”
“听都没听说过啦，那种东西。”
琪丝菲尔心想，魔物皆变成漂亮女孩的时代，怎么可能还会有那种东西嘛…不过听大叔说魔界里有小山高的魔界猪什么的，在雷斯卡特耶这边又怎么可能见到？
“那还真是不错。看来这个时代，也是有些进步之处的…”
圣嘉德握紧双拳，流光在指间奔涌。
这套拳法的雏形确实诞生于对抗魔物的年代，但真正珍贵的并非那些针对庞然巨兽的架势，而是历经千次淬炼的发力法门，万遍打磨的出拳轨迹……
无论对手是扭曲的魔物还是矫健的勇者，将力量精准送达目标的技艺，也和以数量压人的战法一般，永远都不会过时。
“是啊，我现在也有点喜欢这个世界了。虽说也有像雷斯卡特耶这样冰封又腐朽的国度，但总归是有人想着将它往好的方向推动的嘛，”
狭窄的空间着实不适合施展枪法，在数次失利后琪丝菲尔已经将手中焰枪缩短为齐眉的长度…枪法的精妙之处已然折损三成。
而圣嘉德的拳势反而如鱼得水，每次踏步都能在方寸间掀起汹涌波涛。
琪丝菲尔索性不再维持手中短枪，将其和方才一般化作满屋的焰星，呼气吐息间皆能感受到高温在灼烧着彼此的呼吸道与黏膜…每次穿梭肺部都好像有一团永不熄灭的活火在肆掠！
而琪丝菲尔竟不觉异样，感受着胸膛内的火热，她反倒满足地叹出一口焰息，好似这些灼痛正是她生命的养料。
…这孩子，打起架来就上头了。俄波拉默默戴上了透明的空气口罩，遮蔽了鼻口处，在翻涌热浪中摇了摇头。
“圣嘉德大人应该也期待着吧？”
琪丝菲尔在烈焰中展开双臂，灼热的眼眸直视着圣者，面上挂着张扬的笑意，“期待看到这个冰封的国度终有一天冰雪消融的景象？”
圣嘉德的拳锋破开飘扬的火星之雨，在弥漫满屋的焰星中划出真空的地带，
“你们确实拥有融化冻土的力量与意志，那位回生圣者，能击败雷斯卡特耶与爱达方思，让他们认可…”
直拳！
没有花巧的变招，没有迷惑的假动作，圣嘉德只是轰出了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
她的双拳在此刻即是她无毁心旌的外显…换言之，她的双拳在此刻是不会毁灭不会破损的恒定之拳，那对拳锋即是永恒不灭的圣具！
“至于小姐你，就继续让吾看看，孩子们口中念念不忘的琪丝菲尔姐姐，有多大的能耐！”
琪丝菲尔咧着嘴角，这次她没有闪避，而是稳稳扎下马步，双拳学着圣嘉德的架势举至胸前。流动的火焰在她指间凝成相似的拳铠，尽管形状与姿态都尚显稚嫩，但那迎向永恒之拳的姿态…
恰如新生的火种直面不灭的昼阳！
拳与拳交错。
俄波拉阖上眼。
比起圣嘉德流露出的一丝脆弱，琪丝菲尔展现的成熟与技艺更令她惊讶。
她差点忘了，琪丝菲尔早就不是那个会在密林里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在维瑟格兰的时候她就敢以十死无生的勇气接驳魔力炉获取魔力，而现如今更是在圣者不间歇的拳击下不落下风。
这孩子…说不定也能和接受圣嘉德的脆弱与缺憾那样，接纳自己的罪过…？
……不，要不还是算了。
她实在是不敢赌。
木门外，突然响起轻快的叩门声。
“乔安娜修女！我们什么时候能去学神圣魔法啊？”
“别打扰她们！乔安娜修女肯定在和琪丝菲尔姐姐聊正经事…我们去画画吧！”
“好！这次我要画弥拉德大人和琪丝菲尔姐姐一起荡秋千…”
孩子们清脆的呼喊穿透了薄薄的门板…心旌构建的领域仅仅只是阻挡了内部的声响传出，对于孩子们热情的呼唤…圣嘉德从未想过隔绝。
“吾…”
熟悉的称呼令圣嘉德双拳之上的洁净辉光骤然一滞，拳锋上的光辉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其下微微颤抖的指尖…而就在这瞬息的分神间，琪丝菲尔灼热的拳风已然长驱直入！
“战斗中可不要分心啊，圣嘉德大人。活下去才能继续陪着孩子们玩乐，不是吗？”
熊燃的炽焰擦过她的颧骨，瞬时的高温让那一块区域被灼作漆黑的焦炭，若非圣嘉德及时反应过来，她的脑袋可能要被烤到仅余灰烬。
真是…出色的后辈。
“…吾认输。”
圣嘉德耷拉下脑袋，随话音落下，自地板伸出恍若白之森林的光旗消散得无影无踪。
“诶？等，等会儿…我才刚刚抛下狠话诶？不是正打得火热吗！您的斗志，斗志在哪里？！超逊的诶圣嘉德大人您这样！”
“刚刚那一击，若是琪丝菲尔小姐带着杀心，吾已经归天了，不是么？”
“啊，嗯…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真要这么说又感觉哪里不太对…”
琪丝菲尔挠着脑袋，飘舞的焰星逐渐冷却褪色，“那么接下来…俄波拉小姐？”
她看向一旁半眯着眼睛看起来和睡着了没什么区别的俄波拉，后者以极其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自愿认负，不愿再战的圣者身上。
圣嘉德缓缓抬起头，但那双眼中本应有的慈爱与释然荡然无存。非人的冷漠与空洞笼罩着她的面庞，这副景象令琪丝菲尔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就好像刚才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人在一瞬间就变成了无血无泪的人偶。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空灵又圣洁，发音时好似有天国的乐音鸣响，面上的焦痕开始愈合，插入地面的旗帜又无风自动，就连手中被丢弃的圆盾也重新显现。
“指引之圣者圣嘉德存在过度情感依附。认定其已违背盟约，即刻将杂质净化…”
“到此为止吧。”
俄波拉的双瞳形变着，须臾间那滚圆的瞳孔就拉伸为山羊般的横瞳。
使用人化魔法后，俄波拉人形的双手在空中虚握，下一瞬，乔安娜修女好似断线的木偶跪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