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做好的炖菜盛好放到餐桌上，在孩子们的欢呼中给每个人都分到满满的热气腾腾的一大碗，香气霎时弥漫了整个餐厅…乔安娜修女盯着孩子们嘴角沾上的汤汁，看得怔怔出神。
“乔安娜修女，您不吃饭吗？”
汤姆吃了一半放下碗勺，他是这群孩子里最年长的，十一二岁的年纪，心思变得细腻，已经能敏锐察觉到长辈情绪的微妙的起伏，他舔干净嘴角的汤汁，话语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您不会又要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吧…”
乔安娜的思绪被轻轻拉回，她转向汤姆，唇角重新扬起那抹惯常的温和弧度，“小汤姆真会猜。我确实已经吃过了。”
她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用孩子们最期待的课程吸引他们的注意，“吃完饭，祷告后，我继续教大家怎么用神圣魔法防身，好不好啊？”
孩子们正埋头干饭，回应她的只有一片稀稀拉拉，嘴里含着食物的含混应和。她并不在意，目光怜爱地扫过每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头顶的灯具散发着稳定而明亮的光辉，将餐厅照得暖融融的…多亏了那位洛茛小姐带来的精巧魔导具，使得这样淫雨霏霏的日子，屋内才能如此明亮干爽，驱散了阴湿的沉闷。
乔安娜修女静静地凝视片刻，随后轻阖眼眸，像是要将这安宁的画面刻入心底。她站起身，默默打了一碗热汤，汤里盛满了炖煮到软烂的萝卜与豌豆。
“我离开一下，去给嬷嬷送餐。”
她轻声对孩子们说道，声音几乎融入了碗中蒸腾的热气。
走上二楼时，脚下的台阶异常稳固，再无往日恼人的嘎吱声。乔安娜修女记得清楚，这几处台阶原本木板腐朽又松动，行走其上总令人心惊。她对修缮一窍不通，孤儿院拮据的财政也请不起木匠，只能日日忧心，严厉禁止孩子们上下跑动，生怕发生意外。
没想到……这个长久以来的隐患，竟在那位圣者与他随行的女孩们偶然到访后，悄无声息解决了。她们只是如一阵轻风般在这里走过一圈，这些琐碎却烦扰她许久的小毛病，便消失无踪。
指节轻叩木门，未等屋内回应，她便推门而入，径直走到病榻前。
床榻上的老人呼吸微弱，乔安娜轻轻托起那只布满斑纹与褶皱的手，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托起一团鹅绒。
“……我大概，留不久了。”
这些话是不能让孩子们听见的，唯有面对这位生命垂危，全靠她的神圣魔法维系着一口气的老人，她才能稍稍卸下重担。
“雷斯卡特耶与爱达方思都已经归天…他们都走得很英勇。不像我…只是窝在小小的孤儿院里，逃避着本来应该做的事情。”
“圣…嘉德大人……”老人挣扎着想要坐起，混浊眼中泛着泪光。
“请您…别用那个名字叫我。”
乔安娜轻按住老人的肩膀，将她的手放回被褥，“汤还热着，待放凉一些，我扶您起来。”
“我和他们…实际上没有任何区别。说到底，都只是…复制的赝品罢了。”
楼下，爆发出孩子们雀跃的欢呼，穿透了地板，在二楼的小小房间中响彻。
他们高声呼喊着访客的名字，作为重点关照对象，亦是她被派遣来此处的目的，那个名字她早已谙熟于心。
“琪丝菲尔姐姐！你怎么来了！”“哇，好多糖果……还有新衣服！”
此刻，她想必沐浴在暖阳般的灯光下与孩子们的簇拥中。
“我做不到雷斯卡特耶那样的决绝，也办不到爱达方思那样的慨然。我只是…想办些什么，但是什么又都做不到。”
“……做您想做的事情吧。”
老人艰难抬起手臂，她想要像安慰那位总是灿烂笑着的金发姑娘那样，安慰眼前不知道比自己大了多少轮的圣者。虽说是圣者…但脆弱时也会露出这般神情。
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最终只是覆上了乔安娜的手背。
“我相信您…孩子们也会相信您的。”
这句话说得极其缓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只余楼下隐约传来的欢笑声。
乔安娜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老人已经阖上双眼，陷入了沉睡。胸膛平稳地起伏着，吐出均匀的呼吸。
楼下的欢笑声又一阵阵传来。她轻轻抽出手，为老人掖好被角。
“你好，乔安娜修女？”
清脆活泼的嗓音先人一步，乔安娜走下楼梯，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对方那一头如火炙烧的长发，焰心是明亮的金，外焰则是纯粹的赤，在灯具照耀下格外夺目。
孩子们围拢在桌旁，碗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正七嘴八舌分着这位琪丝菲尔姐姐带来的小零食。
一位矮小的黑发女孩跟在她身后…明明身高与面庞都透露着稚嫩与幼态，但乔安娜却无法将其与孩童划上等号。只因那双看着自己的灿金眼眸里没有任何孩童该有的天真，只有高山深湖般的沉静。
琪丝菲尔耳垂上缀着爱心模样的银质耳坠，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闪耀着晶亮的光，“孩子们可都跟我说啦，最近多亏你照顾这儿。”
她笑起来的弧度明媚又张扬，带着天然的亲和力，“嬷嬷她身体怎么样了？”
琪丝菲尔的目光落在乔安娜身上，快速扫过对方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裙，规整垂在胸前的棕色长辫，以及围裙角那簇褪了色的鸢尾花刺绣。
“……还不错。”
乔安娜修女的视线移向欢天喜地的孩子们，其中有不少耳朵竖的老高，显然在偷听这场对话。
琪丝菲尔脸上笑意淡去几分，金色的碎发在她颊边轻晃，“…这样啊，那就好。”
“孩子们，吃完饭记得不要马上运动，也不要这么快吃甜食。”
乔安娜看向那位沉默着注视孩子们，身高却没比他们高多少的女孩，“我和琪丝菲尔姐姐，还有这位……？”
“俄波拉。”简短的回答。
“还有这位俄波拉小姐，去隔壁房间谈会儿话。”
孩子们乖巧点头应和，目送着三人离开房间。
门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将孩童的喧闹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乔安娜背对着两人，仔细地将褪色的围裙抚平，挂在墙面的衣钩上。当她转过身时，背脊挺得笔直，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映出琪丝菲尔与俄波拉的身影。
琪丝菲尔微微眯起眼睛，“乔安娜修女，恕我冒昧。孩子们说，你是自愿申请前来这所孤儿院的。但据我所知，教团从不轻易批准这样的调动……特别是对你这种本应大有作为的年轻修女。”
她向前倾身，耳坠闪着冷冽的光，周身的空气因高温变得有些扭曲，
“按常规，你本该留在王都的教区接受重点培养，或是派往边境，担任随军的修女。现如今，却只凭自愿，就被分配到这座…几乎被遗忘的孤儿院……这可比留在上城区难多了。”
琪丝菲尔的目光掠过乔安娜洗得发白的袖口，定格在她整理围裙的双手上。
那双手指节分明，虎口处却隐约可见经年累月使用武器留下的薄茧。
“很抱歉，我的语气有些冲…“
琪丝菲尔放缓语调，“但我真的想知道为什么，乔安娜修女。我敬佩那些甘愿固守清贫的教士与修女…只是，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我不希望这里有什么闪失。”
乔安娜修女平静道，“如果我没记错…琪丝菲尔小姐，您应该处于管控期，未经元老院允许，擅自离开特定区域，是违反规定的。”
“啊，诶嘿～好像确实是有这回事。”
琪丝菲尔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我偷溜出来的。一直呆在管控区域真的超～无聊。顺带一提，我被管控的消息也不是寻常的修女应该知道的哦？我记得对外口径是我去执行什么超机密任务来着…超搞笑。”
“我…很爱这里，也很爱这里的孩子们。”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乔安娜修女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围裙突然泛起流水般的波纹，粗糙的布料延展着，化作一片片泛着银辉的甲叶，严丝合缝将她身躯覆盖。隐藏在宽大修女服下的身形此刻被量身锻造的银甲勾勒而出，每一道曲线都蕴含着力量。
“嗡——”
一声低沉的鸣响。
圆盾凭空显现，盾面上绘着古老的圣纹。乔安娜修女右手虚握，一杆旗帜倏然擎天而立，素白作底，鸢尾花的旗面无风自动。
那是…永不凋零的圣鸢尾。
屹立在丘陵之上，激发起人们抗争意愿的胜利之旗。
“…本人？诶？真的是本人？真的假的，我只是稍微诈一诈而已诶…超厉害…”
琪丝菲尔睁大眼睛，方才的严肃表情一扫而空，她忍不住向前探身，却被一旁始终沉默的俄波拉伸手拦住。后者如临大敌般护在琪丝菲尔身前，周身已然泛起防御性的魔法光芒。
“吾之名为乔安娜达尔克。接收指令为…接引孤儿院孩童并入祂的羽翼，借此劝诱吻火之勇者加入吾等的队列。”
旗帜微微倾斜，顶尖的寒光在三人之间流转。乔安娜凝视着琪丝菲尔，那双常常垂落的眼眸此刻依然温柔。
“请您…阻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