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宁恒坠入沙海,苍穹上那道撕裂天幕的狰狞裂隙,如同巨兽缓缓合拢的眼睑,无声地弥合丶消失。
与之一起消散的,是那肆虐了不知多久丶吞噬一切的噬金沙暴。
天地骤然一清。
风止,沙落。
厚重的沙尘如同被无形之手拂去,露出澄澈如洗的夜空。
群星璀璨,晚风带着劫后余生的凉意,轻轻拂过滚烫的沙丘。
一轮巨大得仿佛触手可及的明月,悬在沙漠尽头,将无垠沙海镀上一层流动的水银,天地间一片空寂的皎洁。
宁恒艰难地收回金书残页。
没有陆渊赐予的这页金书,他绝无可能跨越虚空壁垒,活到此刻。
他抬头,仰望那片全然陌生的星空。
陌生的星图,陌生的巨大月轮。
天地元气远比东煌稀薄丶驳杂丶甚至带着一丝金属味道。
宁恒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东煌了。
纷杂的念头一闪而过,旋即被更强烈的痛楚淹没。
他强撑着,将防护阵盘布置在周围。
胸腹间那道被月雨容匕首贯穿的伤口,正不断吞噬着他的生机。
匕首残留的诡异力量如同跗骨之疽,阻止着伤口愈合。
宁恒闷哼一声,眼中闪过决绝。
他咬紧牙关,将手中那几张泛着微弱青光的手稿,狠狠按入那狰狞的伤口深处。
「啊——!」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残破的衣衫。
他颤抖着掏出几颗疗伤丹药,囫囵吞下。
感受到那匕首侵蚀的阴冷力量似乎被青光手稿暂时压制住,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息。
「看来暂时……死不了……」
做完这一切,宁恒才喘息着,将目光投向刚才被他护在身下的两个孩子。
男孩瘦骨嶙峋,皮肤黝黑粗糙,身上满是风沙刮擦的痕迹,但呼吸还算平稳,似乎只是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而当他看到男孩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时,心猛地一沉!
婴儿的身体在襁褓中微微抽搐,小脸烧得如同熟透,嘴唇呈现青紫色。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连哭的力气都已耗尽,简直随时可能夭折。
顾不上灵魂撕裂般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宁恒盘膝坐定。
他艰难地引动沙漠中稀薄的水汽,小心翼翼解开襁褓,用凝结的冰凉水珠,物理给她降温。
同时,他从嘴中吐出储物戒指,将一丝稀释数倍的地脉灵乳混入水汽之中,顺着婴孩毛窍缓缓输入其中,补充着她流逝的生机。
这样的精细工作对于之前的他来说可谓轻而易举,但对于现在的他的灵魂来说可谓每时每刻都是折磨。
每引导一丝地心灵乳,他都要休息好一段时间,缓解头脑的痛苦,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落。
至于那个昏迷的男孩,宁恒直接撬开他的嘴,灌入一滴稀释后的灵乳,便不再理会。
男孩手中紧握的那柄黝黑丶布满裂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邪异气息的长剑,宁恒自然也察觉到了。
但他此刻心力交瘁,无暇深究,只是心中掠过一丝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那轮巨大的明月缓缓沉入沙丘之下,初升的朝阳将第一缕金红洒向沙漠。
男孩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看到宁恒的存在,瞬间警觉起来。
当发现原本他怀中的襁褓,到了眼前之人的手中时,男孩的眼中的冰冷一闪而逝。
不过很快他便发现此人似乎正在救人,晨曦的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这让少年的眼神柔和了不少,但其中隐藏的警惕和怀疑却丝毫没有减少。
他紧紧抱着那把跟他一样高的黑剑,蜷缩在角落,死死盯着眼前的陌生男人。
以往的经历告诉他,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帮助他,这个人一定要从他身上拿走更多的东西。
但现在的他除了生命,什么都没有。
即使这把剑,只要眼前的人想,随时都可以在他手中取走。
但只要不拿走他的性命,他什么都能答应,毕竟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宁恒自然感受到了那道冰冷的目光,但他无暇分心,身体和灵魂的双重痛苦几乎让他无法思考。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不想让这个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多久的孩子,离开这个世界。
终于,当日光彻底驱散夜寒,沙漠温度开始攀升。
襁褓中婴儿身上的滚烫终于退去,呼吸变得均匀而悠长,紧攥的小拳头也松开了,只是依旧沉睡着,小脸恢复了安详。
宁恒长长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向角落里的男孩,然后再也撑不住往后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白黯看着怀抱着娇弱的晨曦,低下头,额头和那小小的额头对碰,
平稳的呼吸丶温良的额头,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他冰冷坚硬的心防。
他眼中那刻意维持的冷漠终于散去,露出了一丝柔和。
「蝼蚁,本座给了你力量,助你渡过死劫,现在该是你回报本座的时候了。」
「只要你杀了这个人,我可以赐予你更强的力量。」
那个冰冷丶傲慢丶充满蛊惑的声音次在他脑海中清晰响起。
冥狱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昏迷之人身上那纯正磅礴的道法气息。
这是一位凝聚了真正道丹的修士!
绝非那些「伪丹」或依靠丹金核心的货色。
虽然它此刻无法判断此人道丹品阶,但能从那恐怖的空间风暴中活下来,身受如此重创还能如此精妙地操控元气……
此人的道丹,极可能是金丹!
在西溟这片道法凋敝的荒漠,此人堪称稀世珍宝!
若能吞噬他的血肉精华,尤其是那枚蕴含大道精粹的金丹……
它必能恢复一丝本源!
更重要的是,此人胸腹伤口中透出的那几张散发着青光的纸张,竟让它感受到了一丝极其纯粹的道源气息!
若能将其吞噬……
冥狱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贪婪和急切:「杀了他!」
「只要你将本座刺入他胸腹伤口,剩下的一切,本座自会替你完成!」
「他身上的所有宝物丶力量……都将属于你!」
「你将彻底摆脱蝼蚁的命运!」
白黯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宁恒身上。
「杀了他……」
他知道黑剑说的不错,只要能将他杀了,他能得到的好处将受用不尽。
即使织金沙漠中最胆小的老鼠,只要看到足够大的利益,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他醒来后会如何对我?会抢走黑剑吗?会让我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吗?」
「与其将命运交予他人……不如自己掌握!」
「既然这把剑有这个能力,杀了他就是现在的最佳的选择!」
冥狱感受到白黯内心的动摇,发出无声的冷笑。
贪婪!卑劣!
此人与那些被它吞噬过的那些愚蠢人类,毫无二致!
「来吧,让贪婪的火焰将你烧成灰烬,成为我复苏的薪柴!」
白黯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他将晨曦的襁褓用布条紧紧缚在胸前,瘦小的身躯爆发出孤狼般的狠厉。
他缓缓站起身,手中紧握的黑剑,在冥狱的意志下,无声无息地扭曲丶变形。
最终化为一柄通体乌黑丶毫无光泽丶却散发着刺骨阴寒的匕首。
白黯握紧了冰冷刺骨的匕首,一步步走向毫无防备的宁恒。
每一步,都踏在滚烫的沙地上,也踏在自己剧烈搏动的心上。
不再犹豫!
白黯眼中厉色爆闪,瘦弱的手臂爆发出全部力量,紧握着那柄来自深渊的魔剑狠狠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