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18章 阿哲等我
还没有说再见,就思念着再相见。
胡爸爸最信任的部下,集团现任的副总经理史良叔叔开着车提前来到,他胖胖的脖子托着脑袋上慈祥的面容,对胡哲还是那样的毕恭毕敬。
“少爷!陆家晴晴小姐非要提前坐十点的飞机,说飞机上睡十来个小时,下了飞机那边还是中午就不用时差倒的太厉害,您看——”
“嗯,史叔稍等!”胡哲回复着史良事无巨细的禀告后,再次紧紧拥住洛雪,心阵阵的抽痛起来,竟然一句再见都说不出口。
想起文墨集团起步后,妈妈常抱怨唠叨的“宁愿贫穷相守,不愿富贵分离。”他突然第一次觉得就算不是为了雪儿低调生活的想法,自己也真真羡慕起贫贱相守的日子来。
在洛雪的手与他的手渐渐分开的一瞬间,他恨不得自己是一个种田浇菜的农夫,而雪儿就是那个坐在檐下作画等他风雨归来的农妇,可以一起过平淡的日子……
洛雪站在古老沧桑的榆树下,手臂还直直的伸着,目不转睛的看向拉成长长线条一排等候红灯的车辆。
胡家来接胡哲的车终于转弯,消失在了望湖路的尽头。眼眶里转动的泪晃来晃去,最后在睫毛轻轻颤抖闭合后,缓缓滑落。
她的手里紧紧的握着胡哲临行前交给她的钥匙圈,上边挂着“书香雅苑”的门禁卡和房门钥匙,还有西流大院,以及胡哲书房近期配置的专用钥匙。
为什么她生命里,惹上分离的飞机行程总是提前呢,再多给她几小时该多好,她一定也可以像胡哲对她一样,嘱咐胡哲在异国的这一年不要太累,好好照顾自己。
洛雪痴痴的坐在老榆树下,古爷爷讲故事的小凳子上,才后知后觉的恍然觉得,自己有好多话没有对她的阿哲说出口,甚或一句恋人之间应该说的最简单的一句:“阿哲,等我!”
“小雪,阿哲呢,怎么一个人傻坐在这儿?”耿亮不急不缓的温润声音呈现在耳畔。
“哦,小亮哥,他走了,飞机又提前了!”洛雪忍不住轻微的哽咽回复着耿亮的提问,缓缓抬起头。
耿亮隐约知道洛雪小时候被遗弃机场的细节,看着洛雪水汽朦胧的眸子:“小雪,真笨,是不是很想去送阿哲?你现在还不敢去机场么?”
“嗯,敢!”洛雪捣蒜般的点头,后又坚决的摇摇头,嘴里是非常肯定的回答。
“好,走,跟小亮哥一起去送他!”说着拉了拉洛雪碎小衫长袖的袖角,带着她一同转身去路边招呼出租车,吩咐了司机师傅快速赶往东江机场。
对于分别,耿亮几人心里都有淡淡的遗憾,特别是对战勇的突然参军,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就消失无影无踪了,甚至战勇被特种兵选拔走的消息还是自己在爷爷那里通过特殊手段骗来的。
耿亮今天一早被爷爷缠着没能最快赶来,又错过了提前行程的胡哲,看着傻站在树下没去送行的洛雪,一阵难言的失落涌上心头,一向冷静如山的他,难得有了一次热血冲动。
这次一定要为自己的好兄弟送行,哪怕只来得及说声再见也好。
而此时的洛雪正低头坐在后排座位上,用两只手大拇指与食指紧张的揪扯着自己辫子尾梢的碎发,莹润的嘴唇微微的嘟起……
四年不曾踏入的东江机场,原来混乱的布局早已经改头换面。原来的出租车停靠站如今已经是一大片穿插雕刻着鲜图案的绿色草坪。
如今出租车的停靠位离机场大厅比原来多出了很大的距离,洛雪和耿亮一下车就快速的走向大厅,都希望能再见上胡哲出国前最后一面。
耿亮瘦高的个子,长腿跨一大步,洛雪需要两三步才跟得上,她几乎是小跑跟着耿亮,两个人在三五一群的休息室或是大厅中搜寻着胡哲的身影。
温柔的女声播音双语播报提醒着即将起航的航班,并提醒着乘客有序进入安检门。
两个人因为急切的寻找与奔走,脸上都见了细密的汗珠,听到播音又急急忙忙的奔向安检门的方向。
耿亮只来得及喊了一声“阿哲——”,胡哲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视线里,只有跟在胡哲身后的陆晴晴,回头意味不明俏皮的对着耿亮和洛雪眨了眨眼睛。
耿亮无奈的甩了一下拳头,摇摇头。洛雪在耿亮的愤恨中迟疑了一下,紧接着几乎是发挥了最大极限速度,如旋风般,向大厅外最空旷的位置跑去。
飞机起飞巨大的轰鸣声渐渐变小,远去,一条轨迹划过刚刚记忆中的视线。洛雪几乎仰成直角的头,一动不动。
她身后那条长长的马尾辫因为连续的奔跑,末端的束带松散丢失,发丝形成长长的波浪在夏风中缓缓荡漾。
“小雪回吧,一年后就见了。”本就有些失落的耿亮看到阳光下,洛雪睫毛上闪耀起湿润的水,心里似乎也一瞬间填满了悲伤,觉得有点塞塞的难受。
他甚至曾经嘲笑过胡哲幼稚变态,不顾一切从小守护一个天真得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怎么都让人觉得不现实,可如今的表现看来胡哲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吧。
看着并不善表达情感的洛雪那失魂落魄模样,明明是已经爱上自己的死党了,而且爱的很深很深,深入骨髓……
胡哲临走前几天可是左交代右交代一定要照顾好洛雪的,损友三人本身就当洛雪妹妹一般的护着,而今走的走,散的散,也只剩自己这个可以承担责任的男子汉了。
“走吧,出了汗吹风,小心生病!”
“嗯,小亮哥,我不要生病,阿哲不许我生病……”说着话,隐忍着抽噎,脑补着胡哲的叮咛。
她轻轻的拭了拭睫毛听话的跟随在耿亮的身后,越来越柔美成熟的曲线,精致的容颜,特别是那颗与众不同的黑痣引来行人的侧目与赞叹。
耿亮看了看指针转过十二点的手表,怕洛雪会觉得饿,就走去了稍远一点的小型超市,给洛雪买了牛奶,和束头发的发带。
而洛雪就静静的站在路边等待,一辆出租车在路过一段距离之后突然刹车,之后慢慢的的倒车,一直倒退到洛雪的身边,然后熄火,停下……
耿亮买完所需的物品,付了款正往外走,透过超市的门窗玻璃正好看见一辆出租车刹车、倒退、最后停在洛雪身边。
他心中一惊,怕洛雪碰到坏人,几乎是拿出了冬季军训最好成绩,不顾一切的向洛雪身边跃步急冲过去。
惊出一身冷汗的耿亮刚好到达洛雪身边,喘息尚未平定。一位不胖不瘦中等身材的司机从驾驶位上下来,回手关闭了车内的什么东西后,走到了两人的正对面。
司机是位中年大叔,一身正规的某某出租公司衣服,慈善的眉眼,脸上洋溢着和蔼的笑意。
“小丫头,你我还真是有缘份,不过怎么每次见到你都哭过鼻子呢?呵呵呵!”司机大叔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带着北方人的直爽与豪放。
“我——,你——”洛雪绞尽脑汁迅速在记忆中搜索着司机大叔的影像,她认识的人并不多,更少与外人有过多的交集。
不一会儿,她突然睁大了浮现欣喜的晶亮眼眸:“你,你是四年前送我回古井镇的司机叔叔,真巧!”
“几年我是记不得了,不过你眉心的痣我可是记得清楚,说吧,这次要去哪,就算是老地方?叔叔都免费送你去!”司机大叔是真心的诚恳和热情。
洛雪被邀请虽然也十分开心,但听到说免费送她那么远的路,不免有些尴尬疑惑。虽有过曾经的一面之缘,可这免费相送也未免来的太突然,因此,她停顿迟疑在那儿,迟迟没有开口回复。
耿亮通过两人的简短对话和洛雪的的迟疑,聪明的大脑隐隐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直接而稳重回复了这位热情的大叔:“叔叔,俗话说无功不受禄,你看古井镇那么远的路,我们也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吧?”
“哦!”司机师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邀请与相送显得过于突兀,没有说清原因,怕是引起对方的误会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发窘的咧嘴笑出了声,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小姑娘你就是传闻中文墨集团未来少夫人吧?不知道你可记得大约半年前在陆氏百货商场前救下一个小女孩?”说着他希冀的眼神望向洛雪。
他看到洛雪思考后肯定的点点头后继续欣喜的解释:“那个孩子正是我的女儿啊,你是我女儿的救命恩人,你说我是不是该免费送你们一回?”
耿亮想起有一次阿哲从东江回来后,对洛雪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教时自己正好在场,说了许多以后不许她不顾自己安危做什么见义勇为英雄之类的话。
但耿亮依旧老练的警惕着追问:“叔叔怎么知道我妹妹的身份?又如此确定?”
司机师傅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解释越来越复杂了,索性细细道来:“有一次我老婆看报纸,上面大篇幅登载文墨集团少主订婚的彩色画像。她当时激动的拿给我看,说画像中的少夫人就是救下我们女儿的恩人。”
“不过我倒从未想到过能碰到恩人,只是在平日的生活中多留心了相貌相似的人。”
“我每天跑机场这条线路,刚刚看到路边有人,空车减速慢行,一晃而过看到你伤心难过的样子和眉心的黑痣,才恍然想起几年前我竟然曾经载过恩人你,毕竟你的模样让人都会印象深刻!”
仿佛是怕自己的热情真引起误会,司机大叔罗嗦着解释完前因后果,终于松了一口气。
耿亮听到司机师傅诚恳解释后短暂的放下了戒备。偏头看了看了因一场巧遇的对话放松了些心情的洛雪。
洛雪的肚子在这时不合时宜的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她有些难为情轻轻捧一下自己正抗议的五脏庙。
而耿亮和站对面近在咫尺的司机大叔将声音听得真真切切。大叔看耿亮手里只简单的拎了一盒牛奶,爽朗的笑出了声。
“我也正要吃午饭,这附近没有豪华的餐厅,如果恩人不嫌弃就和您哥哥一起赏光去不远处的‘司机之家’先请你们吃顿简单的饭菜,吃完后我送你们回去可好?”
耿亮看着司机大叔那闪着热切期待的殷殷目光,也觉得一小盒牛奶的确不够折腾累了的洛雪饱腹,自己虽是奇谭市长家大公子,但从小在爷爷熏陶下并没有那些嫌贫爱富的坏毛病。
两个人也就盛情不却坐进了大叔的出租车,来到了一处叫“司机之家”环境却是清新优雅的小餐厅。
店老板是位殷勤的小伙,看到进来的三人对司机大叔笑着关照:“范叔今天带孩子一起来啊,想吃什么尽管说,我给你们加个菜!”
“呵呵!是很重要的朋友,可要多上几样特色菜,吃过饭我送他们回去。”范叔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容。
每个餐位之间是不高的镂空隔断,有点类似快餐的设置却又显得高雅许多,一些相互熟识跑机场专线的司机们互相打着招呼凑在一起,边吃边讲着各种奇闻轶事。
不时也会有进出的人和范叔风趣笑侃几句。过道对面正对这边的隔断里,一个司机正趁午休的间歇高谈他与外国乘客沟通的趣事。
洛雪和耿亮这两个从小都沉迷于艺术的笼中小鸟,边吃边对这些杂谈见闻听得津津有味。
范叔端着老板送上的饭后清茶,看两个人兴味盎然的样子,娓娓讲述起他出租生活中的一些奇遇。
“这么多年拉过很多人,只有两个人让我印象最为深刻,一个是你这个眉心有痣的小姑娘,另一个就是去年元旦前夜拉上的一个怪人。”
“什么怪人,范叔能说说么?”耿亮一改之前沉默的倾听,突然十分感兴趣的搭了腔。
“是一个浑身酒味带着帽子口罩的人,上车就不停换手机卡给人打电话,好像让人做什么,说事成之后怎样怎样,我当时开车没太注意他说话的具体内容。”
“他从东江市中心上车到机场又不下车,让我载着他在机场与市区来回的转,凌晨才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下车,我将车里的定位,手台800兆全都打开了,差点报警。”
“结果他非但一分钱没少付,还多给了几十元零头,第一次遇到行为如此怪异的乘客,所以印象很深。不过从那以后,碰到看不清面容或是醉酒的人我都尽量躲开,太过惊险啊。”
在范叔对出租生涯的感叹唏嘘中,倾听的耿亮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眼中倏然迸射出一种期待与惊异混杂的目光。
他站起身,依旧平缓的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急切:“范叔,你能描述出这个人的体貌特征么?或者这个人站在你面前能否指认出他来?”
对于耿亮突然的发问,洛雪也略带惊愕的抬起头,她知道耿亮一定是想到什么和怪异人相关联的事,才急于确认那个人的身份。
“别的我不敢说,多年从业经验倒是让我练就了一点火眼金睛,我注意到的人,就算看不清容貌,身形大概是能记住的。”
范叔锁紧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由于当时是冬天捂得很严实,个头没我高,不过从说话和动作上判断是个有点胖四十五六岁到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没有其他特征了么?范叔你再想想,这对我们很重要!”耿亮继续追问。
“嗯!”听到能帮助恩人,范叔更是认真一遍遍回忆当时的细节:“对了,这个人走路有点‘罗圈腿儿’,他的脚上穿着曾经在东江城风靡一时的棕黑色‘大利莱’皮鞋,不过鞋面有点旧。”
两个人顾不得喝水,像福尔摩斯侦破案件般分析的热火朝天,洛雪也被他们搞的有些紧张,她轻轻吹着茶水,脑海里总是模糊闪现出一双棕黑色的旧皮鞋。
水足饭饱,耿亮留下了范叔的联系电话。推辞不过他有恩必报的诚心兄妹二人上了范叔的车。
范叔多年的驾驶技术非常的娴熟,匀速平稳的前进中不时爆料出随时想到的一些细节,耿亮也都是一字不漏的一一记在心里。
阿哲离开了,不管那个奇怪的乘车人,和半年前学校新年联欢事件有无关系,他都要时刻保持警惕清醒的头脑,帮他保护好小雪,何况当初自己也被牵连受伤。
耿亮摸摸额角发际处,手指碰了碰已经淡化几乎消失的疤痕,就算早已经结案了又怎样,他曾经就和自己老爸探讨过那件事许多蹊跷之处,在奇谭自己可是有市长亲爹和爷爷庇佑。
而洛雪没有胡哲在身边的日子,总觉的生活中缺少了什么,安静的有些可怕。
胡哲每天无论多忙,都会在深夜里用电话喊洛雪起床,忍着困倦让洛雪将昨天的情况在qq上详细汇报给他。洛雪也总是劝他早睡,在电脑前,等头像灰掉之后再发一会呆。
复习功课的剩余时间,她完全的留给了绘画,也许是被挂上文墨集团的标签后声名鹊起,她寄卖在各个大小画室的的作品竟然供不应求起来。
其中东江一家叫“梦寒画室”的画师兼老板——袁梦寒将她未来一个月尚未完成的作品订走了三分之二,甚至还数次致电邀请她加盟他的画室执教,共同承办一个美术学习班。
洛雪有时候觉得哭笑不得,自己还是个学生呢,对于画画她觉得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怎么去教导别人呢。
虽然对财富没有太大的追求,但想想如果明年出国,可以用自己赚来的银子,而不是如寄生虫般胡家的钱或去动用妈妈留下的那张卡,心里便觉得十分的安慰,满足。
离开学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洛雪如同一个“悠然见南山”的桃源隐士,每天在胡哲异国安睡后的时间里,背着画架,来到井湖边的长椅上开始另她自己陶醉其中的创作。
笔下的画面依旧是美轮美奂,只是不知不觉间,背景下的人物肖像总会或多或少的沾染了几分胡哲冷硬的温柔。
有时候她索性顺着心意,直接连画十多张不同神态的胡哲,然后对着画中的人轻笑着喃喃自语。
有时笑过之后再对着胡哲的神态画上自己的自画像,再一一对应一同珍藏进胡哲的书房。
她就如一个天真顽皮的孩童,将一份相思寄托在自己的画中,让画中人在她的笔下不亦乐乎的玩着对话游戏。
耿亮在托付老爸对乘车怪人事件关注后,又和范叔联系了几次,可最终还是因为证据不足,再次陷入了僵局,毕竟现在这些曾经的局中人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
耿亮一开始见洛雪神经病般的创作状态,还时不时嘲笑她恋爱的人都会变成白痴傻蛋,可渐渐的他拿着洛雪越来越多的人像画时,眼中现出了前所未有过的惊叹。
传神已经不足以形容画中的人物,有时候站在画前竟真觉得画中的人有着和自己一样真实的身体,思想,灵魂。
不知是怎样触动了某根神经,耿亮竟然也安静的每天陪洛雪一起画画,画技几乎是在朝夕之间也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有些传统国画的水墨画甚至可以不相伯仲与洛雪的作品媲美,当然在工笔细绘等一些细致入微的画法上洛雪仍是遥遥领先。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湖水里倒映着怒放的荷影和一碧万顷的蓝天。
“耿少,洛雪,吃饭!”身后传来立在大院门前红云姑姑依旧冷冷的召唤声。
红云姑姑因当初以洛雪家长的身份盛装参加了洛雪胡哲的订婚典礼,一直遮挡在眉心的发带早已摘去,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不被遮掩的容颜细看之下没有一丝四十几岁的痕迹。她的眉心有一颗朱砂红痣,比洛雪的痣大出很多,如一颗血红宝石般在阳光下闪耀着似乎可以流动的绚丽。
她一如从前酷爱红衣,似乎她就是为红色而生,虽然她的性情外冷内热,这种张扬色彩的衣裙,再配上她眉间的艳红,无论怎么穿都没有半点的违和感。
古爷爷笑眯眯的坐在餐桌前,等着洛雪和耿亮。家的特有味道缓缓在空气中流动,扩散。
四个不同姓氏的人围坐在一张古香古色圆桌边安静吃饭,古爷爷收养的流浪狗规矩蹲坐在门外歪扬着脑袋,等待着主人投食美餐。
耿亮那个比别人多两根思考神经线的脑袋又开始活络起来,他不时的看看一直单身的红云,再瞧瞧曾经被父母遗弃的洛雪,两人除了眉心有痣,都是一等的美人之外,并无其他相似的容貌特征。
难道,古井镇那个关于诅咒的传说是真的?如果不是究竟是什么造就了她们的不幸呢?
耿亮正在心中吐槽都是封建迷信太害人,洛雪扫了一眼手腕上振动的手机,轻轻点了一下屏幕。
“啪啦啦!”筷子掉在地上清脆的声音里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抬起了头,有些担心的看着洛雪已经变色发白的小脸。
“怎么了?小雪”耿亮问话的同时,红云姑姑和无儿无女的古爷爷也面带关切的附和点头。
“短,短信说……”洛雪由于过度的紧张话已经说的断断续续。
耿亮一把扳过落雪的手腕,快速浏览屏幕上的短信文字,一向稳重喜怒不形于色的他脸色骤变!
红云姑姑瞟了一眼两个大惊失色的孩子,依旧用小说里描写的杀手一样稳稳的冷冷的声音:“怎么了,说!”
“红云姑姑,短信上说胡爸爸,被人故意用货车撞死了!”洛雪一只手紧紧捉住红云姑姑的手臂,仿佛是漂浮在风中的树叶,急于寻找一个依靠。
她泪汪汪的眸子流露出绝望悲痛,胡文墨对她来说可不仅仅是未来公公那么简单,他是落雪心中没有血缘的至亲至爱之一,一度长期占据着洛雪心目中父亲的位置。
而耿亮则是把住她的另一只手腕,皱着眉,手指不停地在屏幕上滑动,不知翻找着什么。
红云姑姑也是微微一怔,还未做出反应,耿亮思索中疑惑的声音脱口而出:“不对,这条彩信,怎么是隐匿号码的。这个车祸现场的图片也不太对劲!”
红云轻轻安抚了雪儿的手背一下:“给胡家打个电话!”
“嗯!”洛雪感受到红云的安慰,听到耿亮的疑惑后也镇定下来,迅速的拨打胡妈妈的电话:“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反复拨打后还是不变的提示语。
屋里陷入了极度的安静,大家焦灼的眼神都集中在洛雪的腕表手机上。打遍了胡家所有成员包括胡哲的电话,全都是提示关机的语音。公司和家里的固定电话也都无人接听。
洛雪正打算继续重拨的时候,“叮叮叮”振动加语音的提醒声再次响起。这次短信上只有几个字:“有人要害胡文墨!”
洛雪看到后也迅速的打开了发信人的号码查询。依旧是字母后一串横线。点击耿亮刚刚设置的定位软件显示竟然是国外的ip。
耿亮已经走到外面开始联系他的家人寻求各方面的帮助。他刚刚和老爸简单商量了下,还未挂断电话,屋里传来洛雪的喊声:“小亮哥,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瘦高的耿亮听到后跨步走进房间。
“短信,国外的地址,你看看!”洛雪说着将手腕递至耿亮眼前。耿亮再次扫了一眼新短信的内容。
“红云姑姑,你能拿着小雪手机先去报警么?我爸正联系交通部门调查有没有相关的车祸发生。”
“我想带小雪去东江市的胡家别墅看看”耿亮询问着眉心一点朱砂痣又恢复到没有表情变化的红云。
“嗯,好,去吧,路上小心!”红云点点头,接过耿亮从洛雪那取下的腕表手机,匆匆离去。
骤起的风夹带着丝丝凉意,将漂浮的云片层叠堆积起来,加黑变厚,原本还晴空朗日的碧云天渐渐昏暗下来,气压低的让人胸口发闷。
两人下了出租,洛雪才发现因情急没有带胡家搬到这里时胡妈妈给她的门禁卡和钥匙,经过沟通,一位美女保安连忙连线园区对讲,可不知为何,胡家的应答终端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正好和胡家熟识保安部的赵经理路过,看到洛雪和耿亮被新来不久的美女保安拦截在门外,立刻过来解围,并派遣另一个巡逻保安员跟随帮助。
洛雪和胡哲忐忑不安的不停按动胡家的门铃,楼内传来锤子敲在墙上叮叮铛铛的响声,可是始终没人来开门。
最后耿亮不得不在那位年轻保安的帮助下,冒险爬门翻越进去,奇怪的是平时早应该呜哇作响的报警系统竟然睡着了一般,没有一点动静。
耿亮紧走几步,靠近了一楼大厅的落地窗,趴在玻璃上向内观看。
冯自清穿着家居保姆的工作装,正忙忙碌碌的指挥着什么,几个穿着维修服装的工人拿着工具正在墙上或者其他地方比划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屋内的噪音很大,耿亮在背对玻璃的冯自清终于向这个方向移动的时候,对玻璃狠拍了几下,嘴里大喊着:“胡伯母!开门!”
冯自清在室内的混乱中终于发现了窗外的耿亮,这才发现自己家的电源整体被切断,导致家中和外界的一切完全隔绝。
几个维修工看到院中走进来的一个瘦高少年,暗中互相传递了可以意会的眼神,借口说回公司取检测设备与光纤线,先后快速的离开了胡家。
“胡妈妈,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洛雪看着匆匆离去的几个人,觉得很奇怪。
“哦,说是做宽带升级光纤入户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弄了小半天,说是竟然找不到可以用的什么端口。”冯自清也有些莫名其妙的的回答。
后进来的保安和洛雪在门外看到那几个工人鬼祟的走出去,正好听到冯自清说的话,她有些草木皆兵的直接反问了一句:“胡妈妈,现在他们找到了端口了?升级成功了么?”
“哦,没!说是回公司取检测设备和光纤线。”冯自清重复着刚刚几个人退出房间时的话。
跟进来的年轻保安出于职业的敏感突然提醒:“胡夫人,小区内宽带下个月统一升级,物业已经发布通知,您有什么特殊需要非要提前安装么?”
听到保安的疑问,冯自清一时也糊涂了:“没有特殊需要啊,上午这些人按门铃对讲说是物业组织统一升级的。”
保安听后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胡夫人,您家的红外线报警设备竟然全部失灵,您看需要工作人员来为您检查一下线路么?升级的事情请容我询问一下!”
这位从业多年的年轻保安员很负责任,他用手台和物业维修部门取得了联系,同时询问了是否有现在就组织业户网线升级的问题,而答案是否定的。
耿亮不由分说立即拿起手机报警,而洛雪则是继续追问冯自清:“胡妈妈,你的手机怎么关机?胡爸爸今天去公司了么?他手机为什么也关机了?”
“我没有关机啊,你胡爸爸一个小时前还打电话给我说他出差刚回来。”冯自清说着四处搜寻起自己手机的踪影。最后在客厅的茶海后面找到了不知何时关掉落在地面上的手机。
冯自清有些狐疑的快速按下开机键,界面打开后又是连续叮叮咚咚的提示音,除了洛雪她们打来的未接来电提示,还有两条短信提示。
短信的内容让冯自清也大吃了一惊,而洛雪正好凑在了旁边看清了竟然是和自己收到同样的信息。
“胡妈妈,我也是收到了同样的短信后,联系不上你们。怕有什么意外,才赶过来的。”
洛雪迅速和胡妈妈讲述了事情的始末,而耿亮在洛雪叙述的间隙已经就短信和异常的网线升级情况报警。
物业派来的工作人员检修设备发现通往胡家的设备终端保险箱内的接头竟然被人恶意拔掉,而通往胡家的电源竟然被人在偏僻的位置齐齐切断。
警察赶到胡家之后的时间里,先是调查,然后对所有相关人员进行了详细的笔录,那几位谎称升级宽带而伺机潜入胡家的人,在调取小区监控后,最终被认定为切断胡家电源及破坏安保设备的嫌疑人,可惜的是人去影空,也只能等待日后的侦破。
短信相关的问题仍是没有结论。几位警察因要继续调查短信谜团的当事人,被派往文墨集团涉入调查。
别墅的一切恢复正常运作后,冯自清领着耿亮和洛雪,还有一直等候的两名警察,几人一路急匆匆的赶往“文墨大厦”。
天色越来越暗了,那些堆积的云仿佛已经不堪重压,在风的撞击中开始翻滚,耳畔不时响起轰隆隆沉闷的雷声。
胡文墨的电话依旧处于关机状态,而他办公室的电话也依旧没有秘书台进行转接,但文墨大厦的办公灯在暴雨欲来的昏暗中却一盏盏的亮了起来。
看到大厦依旧正常运作中,冯自清微微叹了一口气,其实对于硬汉胡文墨最近有些过度的消瘦,她也有很多的担心,曾叮嘱他去医院检查,可最终还是被繁忙的工作与行程耽搁下来。
一楼总台秘书人员正在和先行而来的民警沟通解释,原来自从胡文墨回来后,就吩咐切断了总裁专线电话的转接,公司的一切重要事务暂时交由史良副总打理。
几个人刚刚有些放松的心再次紧张起来。都纷纷在心里猜测着胡文墨为何突然下了这样的命令,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胡文墨本人正在公司。
总裁专用电梯通常23层以下不停,如今被锁定在29层位置一动不动,员工电梯最高只能到达23层位置,再往上是集团股东和重要领导的私人会所,及高层们研讨用的小会议室。
冯自清输入了自己的指纹后才发现总裁电梯应急登陆竟然已经被彻底锁死,除非是胡文墨本人开启锁定,否则这部电梯等于是彻底瘫痪。
冯自清心中也忍不住打起鼓来,胡文墨是个很亲民的总裁,他的电梯经常会因应急而允许被他人使用,像今天这种情况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她摇摇头无奈的看向洛雪:“雪儿,要不你在楼下等我们!
“不,我不要!”洛雪紧紧的拽着冯自清的胳膊。她大概知道她们要坐员工电梯上了23层之后,再由安全通道楼梯一步步走上29层了。胡妈妈也一定是担心自己恐高才如此安排。
胡哲曾经和她说过,安全通道在设计的时候为了合理利用自然光源,正对着大厦通透的玻璃幕边缘。可现在她不能,不能畏怯,她一定要亲眼看到胡爸爸平安!
史良撑着胖胖的脑袋笑容可掬,等候在员工电梯23层的门口。看到冯自清几人都面带忧虑的模样笑呵呵的恭迎:“嫂子,今天怎么有空来集团看看?”
话还未落,几名警察跟随冯自清鱼贯而出,史良微微一愣又望向冯自清,脸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十分客气:“嫂子,您领警察同志来公司,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哦,家里出了些奇怪的事,所以报了警,警察是来和文墨了解情况的。”冯自清并未完全隐瞒,简短的做了答复。
史良听到冯自清解释后反而显得轻松起来,以其公司副总的身份和警察开始了侃侃而谈:“警察同志,不知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尽管吩咐!我是文墨集团的副总经理。”
他说着递上自己的名片。一位警官接过名片后开始了公式化的询问:“您好史副总,我们调查工作的确需要史副总的配合,请您通知贵集团的胡总裁我们一定要当面做一个笔录。”
只见史良面上现出了为难:“不好意思,暂时我也联系不到胡总,他出差回来后,就切断了总裁专线与电梯应急,独自一人休息了。”
“哦,请问您能肯定胡总是一人回到公司,并且确定他现在正在休息?”警察似乎并不十分的给面子。
“是的警官,胡总上楼休息前曾亲自让总裁秘书下楼安排我暂时打理集团一切事务,而且为了避免被打扰,还关闭了安全通道的入口。”
史良仿佛是预料到几人上来的最终目的直接作出了回绝的陈述,还刻意将身边的总裁秘书推出来为他的言辞做了证。
史良多年来同胡文墨同甘共苦,是洛致远退出公司管理前就与他们一起打拼的生死兄弟。
冯自清出于胡文墨一直以来对他的信任,也就任由他与警察周旋处理相关的调查。但进入休息室等待的她心里还是有些惶惶不安,秘书送进来的咖啡她一口未动。
一会儿,史良不知用什么方法终于送走了悻悻而去的警察推门而入。等待的冯自清嚯的一下站起来:“阿良,你可不要瞒我,我家老胡真的没事?”
“放心,大哥应该只是累了,就算有事我怎么会瞒,恨不得第一时间告诉嫂子你!嫂子就安心等一会儿好了。”史良开起了貌似轻松调侃的玩笑。
洛雪和耿亮陪坐在一旁,一颗提起的心也始终没有复位。冯自清沉默的等了一小会儿,心里七上八下还是很担心胡文墨的身体。
终于她忍不住对陪坐在一旁的史良开口:“阿良,去找安保人员将通道的门破开!”
“这……”史良对冯自清的决定似乎是颇感意外,片刻迟疑后,还是遵照了指示。
安全门开启的一瞬,一道闪电划过长空,透过玻璃幕直直的闪耀在几个人的身上,豆大的雨点混着雷声随风噼噼啪啪的打在玻璃上。
洛雪强忍着不停袭来的心悸与眩晕,闭了闭眼睛,紧紧捉着胡妈妈的衣袖,随着耿亮几个人的脚步,一步步靠近了文墨大厦的29层安全门。
安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之前被雷声雨声淹没的巨大惨叫声几乎穿破了人的耳膜。
“啊!……滚,都滚开,出去,啊……”备受折磨接近崩溃的胡文墨从里面传出了如野兽般疯狂的嘶吼。
“出去,都出去!不要进来,不要!啊——”胡文墨的嘶吼声从黑暗处传来。
呆滞中,几人被黑暗处再次的嘶吼彻底惊醒,借着不时闪现过的雷电光亮,有人打开了照明灯。
眼前的总裁会馆装修古朴大方而又不乏时尚元素,除了一些装饰设置与静立的家俬,宽阔的会客厅空荡荡一片。巨大沙发后是歪斜半掩的卧室门。
粗重的喘息与低吼就从那里传来,根本看不到胡文墨的身影,却可以听到铁链晃动带动什么重物吱吱嘎嘎声。
“老胡!”冯自清颤抖着嗓音直奔传来动静的方位,洛雪也担心的喊着胡爸爸紧跟其后。
两人刚刚靠近,看到四肢被锁链捆绑在床角的胡文墨正睁着猩红的眸子,消瘦的眉骨下眼球鼓鼓的向外突出:“把门关上,出去,滚出去!”
他承受着痛苦的身体极度扭曲,几乎用尽所有剩余的力气,沙哑的哀嚎:“出去,让他们出去!”对跟进来的史良倔强的命令,之后身体抽搐着别过脸去。
“大哥!嫂子有权利知道!你们谈谈吧!”史良不认同胡文墨的命令,看着他蜡黄的肤色和猩红的眼眸:“怎么会这样?要不还是——”
“不行!你出去!”胡文墨在摇摆的思想里斗争了许久,最后还是凭着仅有的理智下定了决心。
史良瞄了气息极度不稳定的胡文墨一眼,又转眼看看已经伏跪在他身边泪眼迷离的老婆和未来儿媳一眼,嘴角动了动,领着安保人员修复了被破坏反锁的安全门,沿着原路悄悄的返退回去。
耿亮看到卧室内的情景,静静的守候在外面,以防有突发两位女士措手不及的状况,可以帮得上忙。
“老胡,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绑住自己,你和阿良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啊?你说话啊!”冯自清哆嗦着的手抚着丈夫消瘦没血色的脸颊。
“胡爸爸,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好不好?”洛雪看着一室的凌乱不知所谓的相劝:“胡爸爸,究竟为什么折磨自己,你这样,我和阿哲要怎么办!”
听到儿子的名字,胡文墨抽搐不停地身子忽然一震,仿佛是某种痛苦达到了一个承受的临界点,之前辛苦努力建立的决心和理智之墙一瞬间坍塌,声嘶力竭的再次大叫起来。
“啊,放开我,放开我,快给我,给我!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钥匙在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
他的瞳孔没有了妻子的倒影,没了任何焦距,身体不停地开始因痛苦与渴望扭曲挣扎起来。
冯自清的脖子突然被一只铁链拴住的手紧紧掐住,胡文墨摇晃着妻子的脖子不停摇晃着喊叫:“放开我,快!快给我!”
“胡爸爸,松手,放开胡妈妈,你会掐死她的,快放手啊!”洛雪拍打掐住胡妈妈的那只手,冯自清着因沉浸在悲伤中,没有任何防备被掐的几乎断气。
耿亮警觉的听到房内异样声响几步进来,赶紧帮忙掰开了胡文墨如鹰爪般的手,此时胡文墨已经不太清醒,只在那里抽搐的嘶喊:“放开我,快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