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7章 烽熄黑石隘，谋事伊洛深
大河之北的程昱部队，在失去了建制统领之后，基本上也就剩下一路败逃的结果了。
好一点能逃到温县再重振旗鼓，差一点恐怕就是在半路上被骠骑骑兵追杀身亡。
对于渡口的争夺，曹军宣告失败。
回头看黑石关的战斗，可以说整体上虽然说曹彰也算是打得颇有章法，可毕竟支撑不住了。
一方面即便是敢死队破坏了张辽的投石车阵地，烧了一架还有两架，相比较昂贵的火炮来说，三五个投石车根本不是太大的损失。
唯一麻烦的只是石弹。
同时，黑石关确实关隘太小了，投石车运气爆棚，连续命中同一位置的关墙，就很容易造成关墙损坏，也使得曹军无法再凭借关墙进行防御了。
虽然距离曹军原本的想要坚持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但是曹彰确实已经无法继续坚持下去了。
再坚持就可能要死在黑石关。
于是在这样的局面下，当斐潜带着张辽摆出要平推黑石关的架势之后，曹彰也就撤了下来。
骠骑军进驻了黑石关。
首先就是立刻清理黑石关周边的战争残骸。
没错，虽然说继续打下去，但是并不代表在黑山关左近的这些残骸就会自行消失，或者随着斐潜带队前行就可以直接降解。
另外就是对于曹军在巩县的布置进行侦查。
巩县，汜水关。
一旦突破汜水关，那么就几乎是一马平川了，除了一些城池之外，基本上山东之地也没有什么险要的防守要点了。
换言之，巩县汜水的胜败，也就将决定山东中原的胜负。
就像是潼关对于关中的重要性一样。
太兴十年，三月二十。
两军的哨探斥候在巩县左近发生了一些小规模的战斗。
根据斥候的查探，曹军在巩县的数量显然已经超过了万人级别。
即便是扣除了辅兵和劳役，至少也有五六千人的数量。
巩县，伊洛之水穿过两山之间，而巩县就坐落在河湾之处。背靠山，面朝河，谈不上多么险要，但是也算是在汜水关之前的一块兵家必争之地。
当然，骠骑军的优势也是很明显的，虽然曹军在巩县这里做了许多的准备，但是骠骑军的兵卒质量，兵器装备，火力科技等，都要远远高于对方。
而且一旦被骠骑突破汜水关，在兖州豫州等平原地区，成规模成建制的骑兵优势太大了。
换言之，这就是双方最后底牌比拼的时间了。
按照某些人的想法，现在骠骑军就应该是直接一股脑的一波流，直接疯狂攻克巩县，再打汜水关，然后就可以大规模的使用骑兵优势，甚至可以再来一次兵临许县，让曹军在平原地区疲于奔命，难以防守。
不过在这个时候，斐潜却采用了庞统的建议，没有主动向前逼战的意思，反而是在黑石关驻扎，按兵不动。
原因有二。
其一，曹彰虽然没有能够在黑石关坚持足够多的时间，但是也算是给在巩县的曹洪腾挪出了一些准备的机会。曹洪在巩县期间，在一点坡地都没有伊洛水平原上堆土建筑了高台、伐木立起了栅栏、而且还深挖壕沟、排列鹿角，以作本阵……
依托巩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工事群体，而且针对于之前骠骑火炮的优势，还特意挖掘出了不少壕沟！
这些工事，如果直接强攻，很可能需要成千上万的人命来换，直接用人马血肉去填，实在是划不来。
其二，随着战线的延伸，斐潜现在的补给线出关之后，就要横穿经过整个的弘农河洛地区，而在河洛地区一带，许多偏僻的乡村，荒废的坞堡，骠骑军还未能完全查明，很有可能存在有曹军的残留的被打散的兵卒，亦或是渗透进来的特别作战系列。
斐潜在进步，难道曹操就是一辈子都学不会新战术？
所以要说曹操没准备一些偷袭粮道的手段，斐潜是不相信的。
三月二十三日。
经过三天的清理打扫，还有一些地区没有清理完毕，但是关隘内部和关墙周边，大体上清理出来了。
持续不动，也不是统兵的道理，所以在基础的清理工作完成七七八八的时候，斐潜统领着骠骑军，到了巩县之外，进行试探性的战地侦查。
也可以称之为火力侦查。
大战之前，需要实地查勘。
这是将领的必修课。
张辽作为前锋出黑石关，沿途就遭遇了不少曹军斥候，虽然说兵卒大队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损伤，但也是和所谓郊游踏青完全不同，走走停停一会儿戒备一会儿继续前行，也容易造成精神上的疲惫。
『记一下……』斐潜说道，『这段时间多派些兵马，要将这周边清扫一遍……』
庞统点头应下。
这一次他们是来火力侦察的，不是真的要来一口气打下巩县的，但即便是如此，这样时不时的被骚扰一下，依旧是让人觉得不顺畅，不舒服。
若是一般的兵马，这么走走停停，就很容易出问题。
不过么，斐潜所统领的骠骑军的军校士官，有很多都是当年河东平阳出来的老兵晋升起来的。
而这些人，之前大部分都是属于并州兵，或是西凉兵。
这些人的经验丰富，不仅顺利的解决了这种走走停停卡顿的问题，甚至还可以抽空让兵卒歇口气，松一松马肚子上的束带，填上几口的炒豆子什么的……
并凉地区，北接匈奴鲜卑，西临羌众西域，向来是大汉帝国的重要兵源地，以并凉为骑兵主力的部队，从大汉立国开始，就已经是被山东之人又是忌惮，又是眼热，但是终究是性向不合，于是在东汉时期，长期被压制。
即便是如此，在三国时期，这里依旧是将星璀璨，关羽、徐晃都起于此处不是没有缘由的，贾逵家中穷成那样照样有家传兵法学习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就连白波贼黑山贼，若不是斐潜横空出世，插了一杠子，否则在汉献帝东逃，或是叫做东归期间出一把力，和李郭等西凉叛军掰手腕……
随着斐潜的部队逼近巩县，在巩县之处的曹军也没有死守壕沟，而是依靠着工事，也展开了阵型。
首先是曹军曹洪本部的重甲部队，亮出了旗号，和斐潜的中阵东西相对。
巩县地形是略带一些偏斜的管状，从西偏南通往东偏北。
伊洛之水从中间蜿蜒而过，所以斐潜大军首先要面对的问题，就是渡河。
当然，伊洛水比起大河来说，自然是浅弱了许多。
不过河流依旧是河流，稍有不慎，也会吃亏。
两军隔着河岸对峙。
在曹洪本部陈列出阵之后，很快又有两支曹军部队开始了集结。
一支打出的旗号是『刘』，另外一支的将领旗帜写的是『石』。
『刘氏……不太清楚是谁，但是这个石氏么，据说是在邺城之时，曹操收的寒门之将……』庞统指点着说道。
刘氏，大汉太多人姓这个了，所以庞统也不清楚，但是『石』氏，相对来说就比较少一些，庞统经过手的情报，多少也有些印象。
『寒门将？嗯……』斐潜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望远镜看了过去。
在石氏将领旗帜之下，大概三千人左右的部队，以长枪大盾加弓弩的姿态来到了曹洪的军阵的东侧立阵……
很明显这是多功能的部队，既可以用来进攻，也可以用作援护。配合曹洪的中阵，在巩县工事和伊洛水之间，是一种实用的锤砧战术。
『曹子廉还颇为看中这石氏将？』斐潜指了指石氏将领的方向，『长枪大盾强弩皆有……』
长枪兵不算是什么，但是大盾和强弩就贵了。
庞统点了点头，记了下来。
在三个阵列之后，巩县之中也有一些旗帜晃动，显然也有曹军兵卒部众在做准备。
各部兵马，错落有致，攻防兼并，而且有后续准备……
曹军当下所展示出来的兵卒素质，显然很是不错。
当然，也有可能是曹洪故意展示给斐潜看的。
所以当张辽请令的时候，斐潜几乎是秒同意，让张辽试探着进行攻击，然后便是和庞统一起，找了个高处，遥遥观望战局。
在中午的阳光照射之下，双方兵卒的战甲和刀枪，似乎在抢夺着伊洛水的光芒。
张辽带着部队试图接近伊洛水。
曹军的部队也随着张辽的行动开始变动起来。
一部分朝着张辽旗帜而来，而另外一部分则是开始绕行张辽的上游。
『哼哼，曹军想的倒是不错。』
一旁的庞统冷笑了两声，『曹军虽然派出了两个阵列，却是有先有后，有正有侧……若是我们一味只是要渡河，和正面的曹军部队过于纠缠，侧翼就会多多少少漏出一些空档来，曹军必然反过来渡河，袭击我们的侧翼……主公，那往上游的曹军阵列之中，多有弓弩手……』
『这是准备等我们兵卒准备上去掩护侧翼的时候，进行偷袭么？』斐潜说道，『倒是将伊洛水这地形研究得不错。』
庞统也点头说道，『确实是如此。如果我们派兵保护侧翼，那么曹军就隔着河流用强弩射我们……如果我们不派兵，他们就一路往下，袭击我们渡河侧翼……』
『还有一个问题……』斐潜指着战场，『我们现在于这里，地势稍微高一些，能看清那曹军阵列盾牌后面有些什么兵种，但是真到了伊洛水畔，视野就是平的，所能看到的不过就是敌军前排兵卒……莫要以为曹军就来了些刀盾手，然后藏着强弓硬弩……』
『主公说的是，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庞统说道，『看来有必要在河岸左近，找一个地方建个高台，以做侦查。』
就在斐潜和庞统说话之间，前线伊洛水畔，曹军阵地上忽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声浪，然后蔓延到了整个的巩县，似乎是所有的曹军兵卒都在一起鼓噪！
『来战！』
『来战！！』
这大几千人上万人一起高呼，简直是震天动地，气势恢宏！
斐潜愣了一下，旋即笑骂道，『这……曹军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看见我们没带火炮……哈哈，真是有意思……』
庞统却是皱眉，『文远不要中了激将计了！』
『不用担心，文远会有这个分寸。』斐潜对于张辽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没错，激将。
斐潜这一次是火力侦察，曹洪多半也猜出来了，而且看到斐潜并没有携带多少步卒，更没有拖拽着火炮等重型攻城器械到来，所以故意搞这么一手。
毕竟那些普通的曹军兵卒，山东民夫不知道现在双方目前的举动，都是在相互试探而已，所以一旦斐潜撤离，说不得就会以为是喊这么几嗓子就吓跑了骠骑军……
这对于曹军来说，无疑可以提升一些士气。
当然，若是斐潜，或是张辽忍不住要真的进行较大规模的攻击，那么也正中曹洪下怀。
斐潜张辽等远道而来，路上被耽搁骚扰了一些时间，又没有建立前进营地，满打满算也就是半天时间，想要在这半天的时间内，没有重火力的配合，就攻克这满地的工事，然后打进巩县，无疑是比登天还难。
到时候打不下来，到了夜间，还没能清剿周边的曹军的话，若是不主动退军，说不得后果更坏。
当然了，斐潜和庞统，对于曹军的这个小花招没有太惊讶，毕竟战场之上，用什么手段都不足为奇，只是担心张辽，或是张辽的手下受不住刺激，被曹军趁机搞一波。
不过张辽毕竟是张辽，虽然在曹军鼓噪声中，确实有一些中低层的军校忍不住想要冲击曹军，但是都被张辽管制住了，最后只是带着队列在伊洛水的这一边跑了一圈，然后绕了回来，并没有渡河。
曹军见张辽部队没渡河，又是站了一阵，见张辽带着兵马往回走，也就跟着缩了回去……
双方没有直接交手，但是也像是交手了一波。
『主公！』张辽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拜见斐潜，给斐潜画出他亲自带队到了伊洛水侦查出来的一些新情况，『曹军的壕沟很深！』
『壕沟很深？』斐潜问道，『文远你怎么看出来的？』
从斐潜站的高处往曹军的方向看，或许是角度的问题，或许是距离的关系，并没有看出曹军壕沟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些壕沟，距离曹军巩县前的前线营地大概有两百步远，在壕沟和曹军前线营地之间还有密密麻麻的鹿角和拒马。
在壕沟上有搭上去的木板作为临时通行的桥梁。
毕竟曹军这么多人，全部都蜷缩在巩县之中，也不现实。
城外前线营地一部分，城中一部分，或许在视线看不到的巩县之后，还有一部分，这样才能有效的发挥出人力的最大优势，而不是被骠骑军一包，就只能缩在城中等死。
而这些工事，尤其是张辽所说的加深壕沟，有可能就是曹军分散聚合的新途径……
张辽一边比划着，一边解说。他起初也以为那些曹军壕沟就是很普通的抵御骑兵冲锋的截断式的工事，为了就是让骠骑军战马没办法在阵地上快速移动，但是后来发现，有一些曹军兵卒在移动通过壕沟的时候出现了些异常现象。
『我注意到了他们举着旗帜在通过壕沟的时候，高度相差突然变得很大！』张辽指着伊洛水对岸的曹军壕沟方向说道，『最开始我还没太在意，毕竟兵卒上下攀爬壕沟也是会有高度上的变化……但是那旗帜……』
张辽比划了一下，『有的时候那旗帜就看着剩下了一点点……若不是我注意盯着，多半就是以为那掌旗兵不小心将旗帜放倒了！』
有旗帜那么高么？
斐潜打量了一下自己身边的旗帜高度。
骠骑军，曹军，其实所用的规格都相差不多，毕竟都是大汉军的底子。
壕沟么，正常普通的壕沟大概一人多高些。
而旗帜要在军中被兵卒将领能够看见，辨别，并且作为指引，自然是不能和兵卒的高度一致，而是大概至少有两三人高……
这就说明，至少在张辽看见的那些方向上的壕沟，深度远远超过了普通的深度。
普通的壕沟，一般来说就算是没有铺木板架桥，跳下去也能通过堆叠人梯，或是简易的在土墙上挖出几个垫脚的土坑爬过去，但是如果真的像是张辽所言的加深的壕沟……
即便是落下去不摔伤，想要仅仅依靠人力爬上去，恐怕就是极难！
但而且麻烦的是，恐怕这样的壕沟不止一条。
因为从斐潜这里望过去，这些壕沟错落有致，长短不一，密密麻麻，一直延续到了曹军前营百步外的鹿角阵前。
斐潜可以想象得到，如果说没有进行特别的应对，那么等骠骑人马好不容易攀爬越过壕沟，亦或是在壕沟当中寻找到一条蜿蜒的路径，躲过陷阱和尖刺，然后到密密麻麻的鹿角阵前，却又要面临徒手去破除鹿角的难题！
鹿角，可以看成是汉代的铁丝网。
而这个时候，鹿角防线就已经是在曹军前营的弓箭手有效杀伤射程内了。到时候骠骑兵卒人马一边需要搬除鹿角，一边需要提防头顶落下的箭雨……
『嗯，看来确实做了不少准备啊……』斐潜笑了笑，『不过，这也是在意料之中，不是么？毕竟这么多天，要是曹军什么都没做，那才奇怪……』
庞统和张辽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让兵卒军校再跑一趟，将曹军地形工事都记下来，回去绘制草图……』
斐潜摆摆手，『工事都是死的，人才是活的……转两圈就收兵！回黑石关商议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