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5章 逆幡蔽日鸣金早，汉水云垂鼎鼐寒
『报！飞狐堡……飞狐堡失守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骠骑军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司马懿的大帐，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正在推演沙盘的司马懿猛地抬起头，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继而化为一片铁青！
他被耍了！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看着废军堡的位置，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疑惑，还有一丝被愚弄的羞恼。
『韩浩……好个韩元嗣！』
司马懿咬牙说道，但是很快又察觉到了一些异常。
『不对……曹军哪里来的这么多人马？』
司马懿很快就意识到了他算错的地方。他按照之前曹军的兵马来计算，所以他得出了曹军若是在鬼哭隘口的兵卒都是真人，那么就没有多少力量去打飞狐堡，而现在的这个结果，明显是曹军得到了增援！
那么……
哪里来的增援？
废军堡的失守，意味着他精心布置的嵩山防线被硬生生凿开了一个口子，更意味着他南下联络宛城庞山民、黄忠，以及试图与武关道廖化、李典协同的通道——
那条相对便捷、能快速传递消息和补给的小径，被彻底的切断了。
这就很麻烦。
他被限制住了。
要想打通联系，要么付出巨大代价强攻夺回废军堡，要么就只能绕行数百里崎岖难行的山路，效率大减且风险倍增。
『来人！给主公传信！』司马懿沉声说道，『曹军增援嵩山一线……恐怕是曹孟德南下了！』
荆州自顾不暇，所以也多半没空给曹義这么大手笔的兵卒援助，所以能出现援兵的地方也就剩下了一个答案。
曹军若是真的南下，中路必然就有空档。
所以司马懿第一时间就立刻给斐潜传信，让斐潜明察决断。
不过么，现在司马懿就要面对南线的新形势了。
嵩山一线，曹军原本是摇摇欲坠，即将崩塌。结果现在这么一下，曹军出乎意料的重夺飞狐堡，又将战场变得有些波谲云诡起来。
司马懿辛苦打开的局面，被这精准而大胆的一击，搅得支离破碎。
『将主……』司马懿的亲卫低声问道，『现在，现在我们要怎么办？这飞狐堡……』
司马懿的眼珠转动了几下，『当然是要派兵夺回来……不过么……如果曹军得了增援……那么现在……』
司马懿抬着头，『增援是确定了……不过现在的问题是……有没有换……』
『什么？』亲卫没听清楚。
『嗯，没事……』司马懿摆摆手，『准备些人手，我们要「夺回」飞狐堡……』
……
……
连续的战斗，导致鬼哭隘口山道上的尸首堆积。
不管是司马懿，还是曹军，都没有详细清理的意思，很多尸体都是直接被丢到了山涧之中。
大自然的清洁工汇集而来，在山涧之中兴奋的享用人类的慷慨。
不过这些清洁工再怎么吃得快，肠胃也是有限的，而夏日之中，腐烂的速度明显要快很多，于是在鬼哭隘口附近，一股臭味弥漫而开，仿佛都能在空气里面看到淡绿色的细菌在狂欢。
隘口内，司马懿一身玄甲，静静立于临时搭建的简陋望楼之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顺着脸庞滑落的汗滴，映出些许的光华。
司马懿静静地看着，似乎要将目光穿透山峦，看见远处曹军后面的阵列之中，究竟潜藏的是谁……
司马懿佯攻飞狐堡的诱饵已然抛出。
斥候回报，曹军果然上钩。
一群曹军兵卒撅着屁股在山沟里面等着司马懿的部队去『夺回』飞狐堡，然后准备将前一段时间被司马懿埋伏而获得的耻辱，加倍再加倍的还给司马懿……
这正是他想要的——
利用飞狐堡这个『饵』，调动敌人，在曹军认为他因为调兵去夺回飞狐堡，而导致可能虚弱的鬼哭隘口，张开致命的口袋。
『等着吧……』
司马懿低声说道，不知道是对那些在飞狐堡埋伏的曹军兵卒说，还是在向当下鬼哭隘口面对曹军的骠骑军兵卒说。
没错，他也在『埋伏』。
司马懿确定了曹军得到了增援，但是他不清楚曹军是否已经更换主将……
这一点，很重要。
『报！曹军前锋已至五里外！』
斥候急急来报。
司马懿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如石，『各部按计行事。隘口守军示弱，佯装不支，放他们进来。传令两翼伏兵，务必隐忍，待其主力尽入，听我号令，方可攻击！』
传令兵应答，旋即将司马懿的命令传出去。
随着曹军大军逼近压制，在鬼哭隘口第一线的骠骑兵卒开始『慌乱』起来。
原本严整的防线似乎变得稀薄，旗帜歪斜，明显很是稀疏的进行反击……
曹義望见隘口之处的骠骑军兵卒如此表现，心中大定，又想起了之前得的飞狐堡之处骠骑军大举来袭的信报，便是心中笃定司马懿的兵卒至少有一大半是去了飞狐堡，而现在就是司马懿最为『虚弱』的时候！
『令君！司马小儿果然是分兵了！此地兵力空虚，正是破关良机！末将请命，率部强攻，一举夺回鬼哭隘口！』
荀彧没穿沉重的铁甲，只是穿了皮甲。
他眼神深邃，凝视着那看似摇摇欲坠的隘口，并未立刻言语。
曹義先是陪着笑，然后笑容慢慢的干涸，变成粉状，似乎在山岚当中被一点点的吹拂滑落……
『令君！』
曹義着急。
之前的『耗子尾汁』才刚喝下，现在好不容易可以振奋精神一把，不再被人嘲笑什么闪电五连腿，自然是抓紧机会！
『某觉得有些不对……』荀彧没看曹義，低声说道，『骠骑军不至于如此……』
在荀彧眼中，隘口之处的骠骑军似乎疑点重重，但是在曹義的眼中，却像是荀彧不想要让他立功，想要让其他的什么人来抢肉……
比如在荀彧身侧一直都不吭声的荀恽。
『令君！某愿立军令状！』
曹義咬牙说道。
荀彧愣了一下，摆手说道：『子诚将军不必如此……』
『令君！』曹義拱手而拜，『请令君下令！』
荀彧皱眉，他指点着隘口后方的那些山地，说道：『山林之中，鸟兽皆无……恐有伏兵……』
曹義回头看了看，却不以为然，『令君，这连日作战，便是有什么鸟兽也都走了！』
荀彧看了曹義一眼，『既然如此……还请子诚将军多加谨慎……』
荀彧终究还是同意曹義领兵进攻。
曹義一带着人马往前冲，骠骑军的隘口前线就『撑』不住了，当即就陆陆续续往后跑，丢下旗帜兵甲什么的，甚至还有拖拽着『伤员』一路逃窜的……
曹義自然是大喜，挥舞着战刀率先冲上了骠骑军的前沿阵地，然后亲手将旗帜插在了阵地上，叉腰哈哈大笑了两声，似乎有意无意的回眸看了一眼，便是又指挥着人马继续往前追杀。
荀彧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停留在那些『慌乱』的骠骑士兵身上……
然后，荀彧的神色慢慢的严肃起来。
那些骠骑兵的动作看似慌乱，但步伐却并不虚浮……
他们身上的甲胄在阳光下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虽是沾了不少的泥泞血污，看起来狼狈不堪，却未见太多破损……
尤其是一些正在『不敌而逃』的骠骑兵卒，动作间敏捷有力，气息沉稳，丝毫没有那种久战力竭，强弩之末的颓态……
『果然如此！』
荀彧眯了眯眼。
眼前的这骠骑兵卒，绝非是连番大战、兵疲将惫之师该有的状态！
司马懿佯攻飞狐堡是假，其真实目的是诱使我军以为他兵力分散，主力在此空虚，诱我军主力入此绝地！
此刻在荀彧眼中，那狭窄的通道仿佛化作了巨兽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鸣金！收兵！前军撤退！后军警戒！快去传令！』
荀彧没有任何犹豫，厉声下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铛！铛！铛！』
急促而刺耳的金钲声骤然响起，压过了战场上的吼叫和杂乱。
已经冲到隘口前，正准备一鼓作气杀进去的曹军前锋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攻势戛然而止。曹军兵卒茫然四顾，不解为何在胜利唾手可得之际突然撤退，但军令如山，只能是按照号令准备撤回。
『不能撤！』
曹義眼瞅着就差临门一脚，却被叫停，不知道有多难受。
这裤子都脱了，枪都端好了……
结果叫停了！
这能停？
『不能停！往前冲！』曹義大喊着，舞动着刀枪，『冲进去！胜败在此一举！』
但是并不是所有曹军前锋的兵卒都听曹義的……
于是，曹军前锋自我矛盾，挤成一团。
……
……
隘口内，望楼之上。
当曹军收兵鸣金声传来，司马懿脸上原本淡然的模样，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他清晰地听到了那刺耳的鸣金声，看到了曹军前锋如同潮水般突然止步、后撤的景象。
『被识破了…』
他低语，声音听不出喜怒，『换人了……』
他精心布置的陷阱，诱饵抛出，猎物也已探头，却在即将踏入死亡之圈的前一瞬，有人鸣金收兵了！
谁来了？
司马懿眺望着，但是没看到有什么区别。
在远处飘扬的，依旧是曹氏和荀氏的姓氏旗帜。
『嗯？』
但是在下一刻，司马懿看到了在曹军前锋位置忽然就混乱起来。
有曹军向前冲，但是也有曹军向后退，一时之间拥堵成一团。
『将主，是否出击？』
身边的军校看到如此情景，便是焦急问道，眼看曹军要跑，现在要是扑下去，多少也能咬下一块肉来！
司马懿盯着那乱成一团的曹军前锋，然后轻轻笑了笑，『既然曹军已然识破，必有防备……强行出击，伏兵暴露于外，反易为其所趁……传令伏兵，不得妄动！放其前锋后队安然退出隘口范围！』
军校看着，『可是……曹军这就要撤走了啊！』
『无妨……』司马懿摆摆手，『要就要钓条大鱼……烂鱼烂虾么……』
曹军前锋在短暂的混乱之后，在从后线奔来的其他军校呵斥之下，迅速梳理了次序，徐徐而退……
关键是司马懿看到了曹军中军俨然有序，如果之前他想要趁机咬曹军一口，现在多半就陷入了曹军中军的纠缠之中！
混乱的曹军前锋，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诱饵的一部分！
司马懿看了一眼那渐渐退回去的曹军前锋诱饵，并没有觉得没吃这么一口就多么可惜，而是眯着眼，盯着远处的那个『荀』氏的旗帜，忽然有所感悟，『荀氏？恐怕是荀文若于此？！』
曹军的荀氏之中，有谁能做出这样的两路攻击，多次引诱，一环套着一环的策略？
只有荀彧！
『等等！』司马懿忽然一愣，『来人！速速给主公，宛城，丹江口大营传信！就说确定了曹军大军南下！曹孟德多半领兵已逼近荆州！务必小心防备！』
荀彧在此，曹操难道还远么？
……
……
樊城。
李典与廖化正指挥部队，对退守樊城的曹真发动新一轮试探性的攻势。
火炮火药受潮，损毁的消息已经上报了，但是新的火药火炮的配给，没有那么快。
仅凭旧有的攻城器械，人力攀登，无疑是进展缓慢的。
李典和廖化自然也没有要拼血肉的想法，只是给曹真施加一些压力，也让自己手下兵卒活动一下，不至于关节生锈，体力下降。
不过宛城被袭击之后，廖化心中就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安，自从上次识破曹仁伪报后，他就格外警惕，斥候撒得极远。
『曼成，』廖化对身旁的李典道，『火药转运困难，如今曹军虽退守，但樊城坚固，急切难下。依某之见，当下应稳固粮道，清剿周边，待攻城器械齐备，或是等宛城、嵩山方向有进一步消息，再行攻城。』
李典点头，『如此自然是老成之策，只不过……这粮草……』
廖化也是皱眉，『是啊……粮草……』
两个人正在议论之时，一名浑身尘土，气喘吁吁的斥候飞马奔至，『报！二位将军！东北方向！大批曹军！旌旗蔽日！看旗号……是……是「曹」字大纛！还有「荀」、「吕」等将旗！距此已不足二百里！』
『什么？！』李典和廖化不由得色变。
『大纛？！』
『曹孟德？！』
两人对视一眼。
曹操主力……
竟真的大举南下了？！
二人瞬间明白了局势的凶险。
若是曹操亲至，就会改变整个荆州的战局！
他们原本的战术战略计划，就要立刻进行重新的调整！
『再探再查！』廖化吩咐道。
对于樊城的进攻，便是草草收场。
城头上的曹军虽然不知道说曹军来了，但是见到李典廖化骠骑军虎头蛇尾的进攻，也猜测到了一些什么，多多少少欢呼起来……
李典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司马仲达……恐怕出事了……』
廖化沉默的点了点头。
司马懿攻破嵩山防线之后，就和李典廖化联系上了，但是现在曹军南下，而司马懿没有提前派人前来通知，显然要么是被蒙在鼓里，要么就是已经被切断了通信线路。
『司马仲达依托山隘，易守难攻，除非……』廖化说道，『应该是暂时被堵在嵩山之处……』
李典微微点头。
关于司马懿，他们虽说担忧，但是更发愁的是他们现在所面临的局面！
再次查探的斥候也确定了真的是曹军大举前来！
现在他们就不得不面临选择，是在樊城这个半成品的围城营寨和曹军对抗，还是撤退回汉水武关道上进行防守？
围城的营寨，因为主要是为了围困樊城，组织攻城，所以面积大，并且具备多个可以集中兵力的小空地，但是这反过来就意味着如果有兵力从外线进攻的话，要防御外线的面积也自然很大！
更何况只是半成品？
还有很多哨塔，陷阱，壕沟等等都还没有完全搭建完毕。
虽然很可惜，但是如果说李典廖化被堵在了樊城，那么……
『撤离樊城！』李典当机立断，『撤退！放弃樊城下这半截军寨，务必抢在曹操合围之前！回筑阳，守丹江口，武关道！』
廖化皱眉，『如此以来，宛城……』
李典说道：『我们现在只能顾一头，两头若是兼顾，便是两头皆失！』
廖化最后也无奈同意。
撤退的命令迅速下达。
骠骑军士卒虽训练有素，但骤然闻听曹操亲率大军杀到，难免人心浮动。
放弃刚打造出来的沉重攻城器械，场面一度难免有些混乱。所幸廖化李典治军都算是比较严整，手下军校也经验丰富，很快就维持住了秩序，主力得以抢在曹军前锋抵达前撤离了樊城围城军寨，秩序撤退。
曹军前锋远道而来，也不敢死命追杀，只是跟着李典廖化的部队，亦步亦趋。
廖化李典也没有贪什么『以逸待劳』的小便宜，有序撤退，直至曹操带着庞大的军阵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李典和廖化才对视一眼，确定了自己当机立断舍弃樊城半成品的围城军寨是正确无比的选择。
樊城城头，曹真望着城下那熟悉的『曹』字大纛，激动得几乎落泪。
曹操并未立刻咬尾追击，他勒马于樊城之北，遥望远处已经撤走的骠骑军，又看了看近处修葺了一半的围城军寨，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些惋惜的笑容。他成功地将主力投送到了荆北核心战场，不仅解了樊城之围，更一举扭转了整个南线的颓势！
但是……
这依旧只是扬汤止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