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8章 焚洲阻虎狼，烬里卧龙翔

『冲！冲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这些曹仁的直属精锐曹军兵卒虽然遭受了诸葛亮的拦截，但是依旧想要试图冲杀上来。

『放箭！』

诸葛亮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埋伏在一侧的川蜀军好手，再次发威。

他们跟着诸葛亮从秭归走山道一路而来，即便是武艺一般，也在这长途跋涉的艰辛和陡峭当中锤炼了心志和胆气，所以即便是曹军嚎叫着，在火光和黑暗之下宛如疯狗，也依旧手腕沉稳，准头精确。

而且诸葛亮也特别嘱咐过，不求一击毙命，但求命中阻敌，所以绝大多数的箭矢都是直接命中曹军的身躯。

虽然说曹军兵卒大多数穿了两当铠，可以豁免一些箭矢的伤害，但不管是有没有受伤，被箭矢射中之后，也会下意识的往后退缩一下，这就极大地迟滞了曹军的追击速度。

借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蔡瑁和仅存的十几名伤痕累累的亲卫，如同丧家之犬般，在诸葛亮的接应小队掩护下，仓皇地消失在了襄阳城西南防线的暗道出口附近，窜入了山中，最终狼狈不堪的被接应的小船转运而走。

曹仁听闻蔡氏在城外暗道口被人救走，不由得大怒。

曹仁脸色铁青。精心布置的杀局，几乎将蔡瑁这条大鱼彻底网住，却在最后关头被人神出鬼没地救走！

虽然曹仁不清楚究竟是谁救了蔡瑁，也有可能是蔡瑁自己准备的后手，但是现在么……

曹仁大声而道，『蔡瑁！这反复小人，竟敢勾结外敌，谋我襄阳！今日不踏平蔡洲，诛尽蔡氏满门，我誓不为人！』

打狼不死，必有后患！

跑了和尚，难道还能跑了庙？

曹仁实际上的愤怒，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大。

毕竟这么多年下来，背叛和被背叛，不就是大汉士族的生活一部分么？

关键是曹仁现在确定了蔡氏已经心怀二意，那么蔡洲又是蔡氏经营多年的根基所在，粮秣、财富、私兵家眷皆聚于此。蔡瑁新败，如同丧家之犬逃回老巢，正是将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的天赐良机！

如此一来，既可以借蔡洲物资补充军用，又可以清除卧榻之患，还能够借蔡氏的人头来震慑城内其他怀有二心，但暂时没能清剿出来的那些人……

抄家，灭族，杀猪肥一波，自然进入了流程。

『传令！』曹仁霍然起身，声若洪钟，『点精兵三千，随本将即刻出城，踏平蔡洲！鸡犬不留！』

晨曦之中，『曹三光』带着兵卒直奔蔡洲而来，而此刻蔡洲之中，也陷入了一片末日般的混乱与绝望。

昔日繁盛的庄园，此刻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受伤的私兵呻吟不断，家眷妇孺哭声震天。

蔡瑁失魂落魄地坐在昔日议事的厅堂，灰头土脸，身上到处都是沾染了泥污和血迹，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慌乱奔走的族人。蔡洲是他的根，是他蔡氏一族在荆襄立足百年的象征，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屋舍，每一仓粮秣，都浸透着蔡氏的血汗与荣耀。

『完了……全完了……』蔡瑁喃喃自语，脸上是死灰般的绝望，『曹军……曹军必来……蔡洲……保不住了……』

想到曹仁的酷烈手段，想到家族基业即将毁于一旦，蔡瑁他心如刀绞，几欲昏厥。

『蔡世叔！此刻绝非哀叹之时！』

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葛亮穿着简单的戎装，眼神明亮如星，『曹军必来，世叔还应早做断夺！是要决死在此，玉石俱焚，还是要……保全人口，意图东山再起？』

『我……我，我……贤侄，贤侄，请讲，我要如何是好？』蔡瑁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看着诸葛亮，『贤侄救我！救我蔡氏一门啊！』

『壮士断腕，方得生机！』诸葛亮指向洲上的华丽的屋舍，『将军，曹子孝所图，非仅将军性命尔，更是要彻底摧毁蔡氏根基，以儆效尤！与其留此资敌，不如……付之一炬！』

在这蔡氏蔡洲之中，不仅是有外表华丽的房屋，还有其中的钱粮财物！

蔡氏百余年来，几代人积攒的财富！

『什么？！』

蔡瑁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烧……烧了蔡洲？不行！绝对不行！这是我蔡家百年基业！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所！先祖心血，岂能毁于我手？』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眼中充满了不舍与痛苦。

『蔡将军！』诸葛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基业虽重，贵不过人命！曹军转瞬即至，若我等困守洲中，是为玉石俱焚，既不能保存基业，也使得蔡氏血脉断绝！蔡氏这百年基业又有何意义？唯有舍弃这无法带走的身外之物，布下疑阵，方能迷惑曹军，为蔡氏赢得撤离之机！虽说付之一炬，然此火，非是毁灭之火，而是重生之火！』

『重生？』蔡瑁此时方寸已是大乱，呆呆看着诸葛亮，『贤侄，不不，诸葛从事，敢问这……重生，如何说法？』

诸葛亮缓缓的说道，『将军可领族人及可用之兵，随亮沿汉水西撤，与廖校尉汇合，徐图再起！他日挥师南下，克复荆襄，何愁蔡氏不能重振门楣？届时，将军便是复兴之首功！』

诸葛亮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蔡瑁心上。

蔡瑁环顾四周，看着族人惊恐绝望的脸庞，看着年幼子侄懵懂的眼神，再看看诸葛亮那充满智慧和决断的面容，一股悲壮之情涌上心头。

是啊，人若没了，要这基业何用？

蔡瑁长叹一声，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落，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痛楚和决绝。他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命令，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传……传我命令！所有族人、家丁，立刻收拾细软，带上口粮，抛弃一切笨重之物！半个时辰内，全部撤到洲西码头待命！』

『库中所有油脂、柴草，遍撒于屋舍、粮仓、道路之上！尤其是洲北连接陆地的狭窄通道两侧，更要加倍堆放！听孔明先生号令行事！快！违令者，斩！』

从『孔明』到『贤侄』，再到『从事』，最终变成『先生』，蔡瑁的心，也仿佛是随着这个称呼在不断的变化，跌宕起伏。

命令一下，整个蔡洲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陷入了更剧烈的混乱，但这混乱中开始有了明确的方向。

但是……

这依旧不容乐观。

哭声、喊声、奔跑声、物品摔砸声混杂在一起。

妇孺老弱在家丁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向西边码头涌去。

蔡瑁带着剩下的几十还算精悍的私兵，以及其他的一些家丁护院什么的，红着眼睛，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疯狂来去。

诸葛亮亲自指挥，让蔡氏的人将一桶桶火油、一堆堆干柴，泼洒、堆积在洲上的要害之处。

可是，还没等完全布置好，蔡氏的人也没来及完全从码头上撤离，就有蔡氏家丁慌乱的踉跄奔来，噗呲一声摔倒在诸葛亮和蔡瑁面前，『不，不不不……不好了！襄阳方向烟尘大起！曹军来了！』

『哄……』

蔡氏族人顿时一片躁动！

蔡瑁环顾四周，脸色惨白。

诸葛亮也是微微叹气。

没办法，即便是蔡氏私兵，家丁一再敦促，协助，可是依旧有很多蔡氏民众百姓，不是忘了这个，就是要带那个，然后耶耶，囝囡的一顿乱叫，说不得走到一半忽然怀里袖子里包袱皮里面的东西又是哗啦散了一地……

即便是明知道曹军要来！

即便是知道曹军来了就是死路一条！

可……

不是曹军还没来么？

这东西要带，孩子呢？

我家宝贝跑哪去了？

娘子……

夫君……

儿郎啊……

好么，现在曹军来了……

哇啊！

『家主！家主啊！怎么办？！怎么办？！』

蔡瑁几近绝望的转头，看着诸葛亮，『孔明先生，现在……现在怎么办？！』

诸葛亮伸出两根手指，夹起头上的纶巾带子，放在眼前，看着那纶巾带子在风中飘动，然后叹了口气，『现如今啊……只能是……暂饶了曹子孝一命了……』

『暂r……哈？什么？！』蔡瑁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世叔，还请将蔡氏兵卒指挥之权交于某……某可保世叔……』诸葛亮环视一周，『以及蔡氏一族无恙……』

『这……』蔡瑁略微犹豫，便是一把扯下了腰间的玉佩，亲手送到了诸葛亮手中，『大家都听好！从此刻开始，蔡氏上下所有人！都听孔明先生号令！如有不遵，严惩不贷！』

说完，蔡瑁便是当先下拜。

诸葛亮连忙将蔡瑁搀扶而起，然后连续下达命令。

让人将火油柴火什么的丢在蔡洲与陆地相连的街口之处，堆积在牌坊之下。

同时让码头的船只不管有没有装满，即刻离开码头，往汉水方向行驶……

蔡瑁一听，顿时瞪圆了眼，可是喉头的话滚动了一下，便是重新吞了下去，什么都没有说。

蔡氏众人见蔡瑁不发话，便是连忙按照诸葛亮的吩咐去做……

就在蔡洲最后几只撤离的船只驶离码头，在东面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曹仁亲率精锐，如同黑色的铁流，带着滔天的杀气，直扑蔡洲而来！

曹仁一马当先，望着越来越近、看似平静的蔡洲，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

他要将蔡氏一族上下，满门抄斩！

『传令，破洲之后，蔡氏财物，三成赏赐将士！杀！』

曹仁大声下令，曹军兵卒齐声欢呼，一时之间气势如虹。

魏军前锋如狼似虎，沿着狭窄的洲堤冲向蔡洲。

『咻咻！咻！』

十余箭矢呼啸而来，将曹军前锋兵卒射倒了三四人。

『在那里！』

眼尖的曹军兵卒发现了诸葛亮留在远处房顶上的狙击弓箭手。

『杀！』

曹军兵卒一边举起盾牌，防备冷箭，一边便是往蔡洲之内冲。

曹仁也跟着曹军人流到了蔡氏蔡洲大道前，牌坊广场之中。忽然，有什么东西似乎让曹仁心中一抽，引发了其本能的警觉。

曹仁勒住战马，眯起眼，慢慢的从左至右，扫视过去。

忽然，在牌坊脚下的一些散落的柴火引起了曹仁的注意！

『前军！暂……』

还没等曹仁发出号令，就看见在空中腾起了数十支的火箭，分别落在了那些之前堆叠，并且泼洒了火油的柴草堆上！

『蓬——！』

火焰轰然而起！

干燥的柴草遇火即燃，泼洒的火油更是助长了火势。

火苗猛地窜起数丈之高，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炽热的气浪翻滚着扑面而来，带着浓烟和死亡的气息。

火舌疯狂地舔舐着一切，迅速连成一片，将蔡洲前半部分都勾连成一片火海，而这烈焰冲天的火墙，刚好将曹军的前锋部队吞噬进去！

『啊啊啊啊啊——！』

『火啊！大火啊！』

『救命啊！』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曹军兵卒猝不及防，瞬间被烈焰吞噬，发出凄厉的惨嚎，变成了翻滚的火球。后续的部队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狱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后退，阵型顿时大乱。

『中计了！有埋伏！快撤！撤！』

没被火焰吞噬的曹军兵卒，忙不迭的撤出了火场的范围。

而在蔡洲后半部分，诸葛亮趁着前方火焰升腾，烈焰浓烟遮天蔽日之时，声音嘈杂混乱之时，下令让所有人在十字街口拆除相连建筑，推倒容易被点燃的木质围墙，铺设出一条隔火带。

当初蔡洲建设的时候，蔡氏几代人就下了血本，很多房屋是砖石的，尤其是沿街和重要府邸祠堂什么的，除了梁柱之外，基本上都是砖石瓦片。

因此诸葛亮等人实际上要清除推倒的地方并不多，而且在前洲混乱嘈杂的声浪掩护之下，蔡洲后半部分的倒塌动静，也会被误认为是火焰灼烧之后倒塌下来的。

浓烟滚滚，朝着曹军方向而去。

曹军不少人被烟薰得睁不开眼，连连咳嗽。

『退，退出去！』

曹仁坐在马背上，更是被薰得够呛，连忙带着曹军再次往后撤。

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只能隐约看到火墙后面，蔡洲内部的屋舍也陆续开始冒出浓烟和火光。

『好毒辣的计策！』

曹仁咬牙切齿，也在暗自庆幸。

幸好自己没有当先冲进去，否则现在……

曹仁咬牙切齿，『来人！立刻给我从上下游搜索！蔡氏定然是乘船逃离了！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绝不相信对方会留在火海之后等死。

如此大火，显然是为了阻敌和销毁物资，蔡氏必然早已金蝉脱壳！

曹军兵卒向上下游派出了斥候，很快就找到了在汉水之中慢悠悠往前开的蔡氏船只。

可是找到了也没有用，毕竟曹仁也没有办法像是游戏当中一样，遇到水就能变成船只，上了岸就能再变回骑兵……

曹仁有心想要调襄阳水军前来追杀，可是考虑片刻之后，放弃了这个想法。

被蔡氏等人逃了，确实有些可惜，但是襄阳比蔡洲重要得多！

为了追杀蔡氏等人，让襄阳部队大举出动，结果导致防备空虚……

得不偿失。

看着大火依旧在蔡洲上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热浪逼人。

蔡洲内部似乎也有房屋坍塌的声音传来。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油脂燃烧的刺鼻气味，隔着这么远，依旧让曹军兵卒觉得呼吸困难。曹仁胯下的战马也是一直喷着响鼻，踢踏着前蹄表示不舒服。

曹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那片被烈焰包裹、浓烟笼罩的蔡洲，心中多少是有些疑窦丛生。

蔡洲这么多人，真的就全部乘船而走了？

但是火这么大，若是还有人怎么可能还留在里面？

之前那些射出火箭的人，难道是蔡氏死士？

『来人啊！也给我放火！将这芦苇都给烧了！』

曹仁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便是立刻对周边的曹军兵卒下令。

又一把火被放了出来，按照正常的认知来说，夏日的芦苇确实也比较容易烧，但是曹仁忘记一件事情，就是昨天才下了一场夏日的大雨……

于是乎，更多的浓烟升腾而起，而且曹军又是处于下风之处！

曹仁心中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既未能手刃仇敌，又白白看着蔡洲的财富化为灰烬……

尽管他本意也是拿不走的都要烧了的。

周边的芦苇烟火也是越来越大，曹仁又是坚持等了了等。

没有人跑出来……

也没有暴露出什潜藏的船只。

除了漫天的烟火之外，曹军什么都没有发现。

『咳咳咳……』

曹军之中，接连不断的响起被烟熏得咳嗽的声音。

无奈之下，曹仁恨恨一刀砍在空气之中，『传令！留下一队人手监视火场，待火势稍弱，立刻入洲搜查！其余人马，随我回城！』

他勒转马头，带着满腔的愤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悻悻然引兵返回襄阳。

但是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清除了襄阳边上的隐患。

曹仁一走，其留下的小队兵卒也没什么死守火场边缘，任凭烟熏火烤不动摇的精神，顿时就立刻掉头，寻找个避烟避火的地方呆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