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1章 裂雨凝炮守天险, 腐根蚀城待敌摧

诡三国马月猴年第 3691 / 3959 章5,288 字

五六月的梅雨,缠绵而粘稠,将嵩山脚下原本还算硬朗的土地浸泡得一片泥泞。

壕沟里积满了浑浊的泥水,营寨的木栅在湿气中散发着霉味。

士兵的甲胄之下,汗水和雨水混合,带来难耐的瘙痒与发酵的气息。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湿闷中,骠骑大将军斐潜出现在了嵩山北麓。

斐潜带来了司马懿苦盼已久的援兵。

不过,并不是大队人马,而是精挑细选、士气正旺的千余山地军精锐。

还有四件被厚重油布严密包裹,由健壮骡马拖曳着的沉重铁器。

火炮。

山道确实是相当难走。

这些火炮要不是加装了履带,外加工匠提前在山道上加装了些吊杆,否则根本别想推拉上山,就算是再多些骡马也是拉不动。

当斐潜踏入司马懿的中军大帐,司马懿见到了斐潜依旧温和的笑容,紧绷了多日的神经才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些。

帐内灯火通明,驱散了帐外阴雨的晦暗。

地图上,代表曹军的黑色标记在颍阴、嵩山、汝南一带层层叠叠,而代表骠骑军的红色箭头,则在丹江口筑阳一带,宛城区域,以及鬼哭隘等关键节点,略微显得有些分散而迟滞。

南线因曹操主力突然南下和荀彧的计策而陷入的被动局面,清晰地呈现在地图上。

『仲达辛苦了。』

斐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稳定感,他解开沾满泥点的披风,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代表鬼哭隘和废军堡的位置,『曹军换了主将?荀文若在此?』

司马懿低头拱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如实禀报,『懿一时不察,未能及时调整,被老贼筹谋,趁我军调度不及,断我联络,分割击之。如今南线诸部各自为战,信息不通,确实棘手。』

斐潜微微点头。他既没有安慰,也没有指责。

斐潜的目光并未在地图上过多停留,他伸手,指尖沿着嵩山北麓的等高线缓缓滑过,最终点在代表曹军防线的黑色区块上。

『嵩山地险,沟壑纵横,』斐潜的声音在雨声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我骑军所长,在驰骋平原,摧敌锋锐。若大军越岭南下,入彼荆襄水泽,如虎陷泥淖,爪牙虽利,亦难施展……不过曹孟德引大军南下,看似锋锐,实则自入窘地……』

嵩山南麓,也是狭长的盆地,并不适合大军回旋。

司马懿凝神倾听,眼神随着斐潜的手指移动,心中那因败绩而生的些许不安和焦躁,正被这沉稳的分析一点点抚平。

斐潜未必能比司马懿聪明,但是双方战略的高度和角度不同。

斐潜所需,不是一时之成败,而是整体战局的走向。司马懿的嵩山战线,对于司马懿来说很重要,但是对于斐潜来说,就未必是战局重点了。

斐潜到这里,就是和司马懿进行沟通。

让司马懿明确战略上的整体布局,以及后续可能的变化。

这和斐潜在河内的行动是一致的,都是尽可能的和前线的将领讲述清楚整体的战略,以及相关的要点,而具体的实施,将由前线的指挥官来处理。

斐潜的指尖移向颍阴,又缓缓划向汝南、宛城方向:『彼倾巢而出,兵势固盛,然其粮秣何来?荆州旧称鱼米,然经年征战,曹氏盘剥无度,民力早竭。去岁关中、河洛战火,更抽其筋骨。今大军云集于嵩南荆北,日费何止千金?豫州仓廪,焉能持久?更兼夏日霖雨,道路泥泞,转运维艰……时日稍久,恐怕转运就会出问题……』

斐潜现在在河洛囤兵不动,消耗都已经很大了,更何况曹军还要奔走,移营,而且从可以比较便利的得到支撑的兖州豫州两地的屯田处,移动到了汝南荆北一带。

军队作战的时候,对于粮食的消耗,不能按照平日的食量来计算。

尤其是战场冷兵器搏杀,血腥暴力之下的体力消耗,会使得人类本能的大量进食,会吃下比平常要多一倍,甚是两三倍的食物。

『主公之意……』司马懿的眼眸当中,闪耀着一些光华,『袭击曹军……粮道?』

斐潜摆摆手,『非也。若曹军暴露其后方空虚,补给艰难之致命处,也可一试……不过,曹孟德久经沙场,当知粮草之重,故而这粮道么……故而不必强求。』

司马懿躬身说道:『主公之意,懿已明了。彼以大军压我南线,欲速战速决。我若于嵩山与其争锋,正堕其彀。当固守险隘,以逸待劳,耗其锐气,待其粮尽自乱!彼其粮道,若藏于某处,必露于他处!嵩南荆北,曹军只要一处顾护不当,便是进退两难!』

『善。』斐潜颔首,『故嵩山一线,当收拢兵力,凭此天险,深沟高垒,扼守要冲。曹军主力既离颍阴南下,其侧翼、粮道,便是我等可乘之隙。』

他的目光投向帐外,仿佛穿透雨幕,落在那被油布包裹的沉重铁器上:『再说这些新式火炮,非为攻坚摧城之用,然用于山道固守,则万夫莫开。此物已做改进,略可抗风雨,具体仲达可找工匠询问……当择高处布设,封锁隘口、控扼山道。敌若集结强攻,则以火炮坏其胆魄,乱其阵脚,当破其军。』

斐潜之前让工匠进行防潮防雨的火药火炮的研究,现在略有一些成果,嵩山之地上正好可以用来进行战场的试验。

斐潜的声音沉稳有力,『曹军欲迫我于嵩南荆北决战,我偏固守不出。他若强攻,徒耗兵力于山道火炮之下;他若屯兵对峙,粮秣日蹙,军心必涣。待其师老兵疲,进退维谷之际,便是我南线诸军整合呼应之时……』

斐潜得到了夺取了温县的消息,也将此事告知了司马懿。

司马懿顿时就明白了斐潜的意思。

现在面临艰难抉择的,该着急的,不是斐潜,而是曹操!

司马懿拱手以应,『谨遵主公方略!懿当依托嵩山,以炮为盾,以精兵为刃,疲敌扰敌。使其进不能克,退则失据,空耗粮秣于泥泞之中。静待其变,再图后举!』

斐潜巡查了一圈,很快又离开了,但是就这么短暂的露个面,嵩山骠骑军营盘内的士气,便是陡然一震。

新到的援兵迅速补充到各个缺额的位置,操练的呼喝声穿透雨幕,比往日更加密集有力。

而四门火炮,则是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嵩山山麓几处视野开阔、土质相对坚实的预设阵地上。

避雨的木棚被搭建起来,沉重的炮身被固定在特制的木架上。

匠人们日夜轮值,用油布和草席反复擦拭、保养着炮身和那些特制的、装填着无数细小铁砂与碎石的散弹炮弹。

新木料、桐油和铁器特有的冰冷腥气,与荷尔蒙的气息混杂在雨雾里,让每一个人似乎都热血翻涌,期待着搏杀的那一刻来临。

……

……

嵩山以南,通往颍阴的官道,早已看不出什么像样子的道路模样,更像是一滩混乱的泥沼。

一片被无数车辙、马蹄和脚印反复蹂躏、又被连绵梅雨浸泡透顶的烂泥沼泽。

一辆辆运送粮草的辎重车,深陷其中,任凭车夫如何鞭打嘶吼,拉车的牛马也只是徒劳地喘着粗气,鼻孔喷出大团白雾,蹄子在黏稠的泥浆里打滑,车身却纹丝不动,甚至缓缓下沉。

不仅是牛马,一旁负责押运的辅兵和强征来的民夫,也个个如同泥猴一般,在齐踝深的泥水里咬着牙,用肩膀、用木杠,死命地去扛、去撬那沉重的车身,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混杂在雨声里。

他们是牛马不如。

牛马虽然会挨鞭子,但是就算是运输晚了,粮草少了,也不会被砍头。

但是他们么……

离这泥泞地狱不远,在一处相对干燥的高地,勉强搭起的,一处些许漏雨的草棚下,却是另一番的景象。

这里是负责接收、清点并分配这段路途粮秣的中转军需点。

棚子里的空气同样湿闷,却弥漫着一股劣质熏香也无法完全掩盖的、食物腐败的酸馊气。

一个穿着浆洗得还算干净,但领口袖口已磨出油光的低级军需吏,正皱着眉,用指甲剔着牙缝。

黄黑的牙齿已经有不少龋坏的痕迹,所以时不时就会塞牙缝。

他面前的矮几上,摊开着一卷湿漉漉的账簿,墨迹都有些洇开了。

旁边放着一个敞开的食盒,里面是半只油亮的烧鸡、几块精致的糕饼,还有几个显然并非本地所产的蜜枣,其中一个还被啃了一半。

他慢条斯理地剔着牙缝,对棚外泥水中挣扎的景象,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哭嚎声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这里,他最大。

曹操贵为丞相,但是他能管到这种狗不拉屎的地方么?

显然不可能。

所以黄主簿就是这里最大的,巴掌地方大的『土皇帝』。

一个浑身湿透、脸上沾满泥点的运粮小校,佝偻着腰钻进棚子,雨水顺着他的破旧皮甲往下淌,很快就在地上积了一小滩的泥水印子。

黄主簿皱眉看着那运粮小校,尤其是看着那被雨水浸湿的木地板,『何事啊?』

运粮小校声音嘶哑地报告:『黄主簿,第七批粮车到了,陷在二里外的老槐树坡,实在拉不动了!车上……车上有些粟米袋子被雨水泡了,怕是……怕是……』

『泡了?』黄主簿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捻起一块糕点,慢悠悠的吃着,等了半响咽下糕点之后,才用指尖敲了敲账簿,『泡了又如何?又不是我让泡的……说罢,损耗几何?按规矩,三成以下,记「路途耗损」,三成以上,记「保管不力」。』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仿佛那些被泥水泡胀、甚至可能已经发霉发芽的粟米,不过是账簿上一个无关痛痒的数字。

军中兵卒能不能吃上饭,和他有什么关系?

『不止三成了主簿!那坡太陡太滑,好几辆车都翻了!兄弟们拼了命也只抢回一半,剩下的都混在泥汤里了!』小校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前线的弟兄们都在等米下锅,好些营里都在煮稀得照见人影的粥了!这要是没军粮,仗还怎么打?』

『急什么?』黄主簿终于撩起眼皮,瞥了小校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和居高临下的漠然,『胜败是上头将军们的事,有没有吃的……天气就是这样,难不成你还能让老天爷不下雨了?我等只需按章办事。粮秣耗损,自有定例。这是天灾,非人力能抗。记下,粟米两百斛,路途耗损,报上去便是。』

他拿起毛笔,蘸了蘸同样有些浑浊的墨汁,在账簿上某个位置熟练地画了个圈,写下耗损多少云云,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

旁边一个更年轻些的书佐,看着小校绝望的眼神和棚外泥泞中挣扎的民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黄主簿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冷冷说道:『怎么?你也想去泥里推车?还是觉得本官处事不公?』

年轻书佐立刻噤若寒蝉,低下头去。

运粮小校一脸的愁容,也带着汗水泥水离开,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商贾模样的人,由一个军士领着,鬼鬼祟祟地凑到棚子边角。

黄主簿见到他,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消失了,换上了一副心照不宣的亲切笑容。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商贾悄悄塞过来一个小布包。

黄主簿掂了掂,揣入怀中,然后对那军士努努嘴:『带他去后面,把咱们「损耗」的那二十斛「受潮」的麦子提走,按老规矩「处理」掉。』

商人走了。

有路子的,都不愁吃喝。

雨还在下,泥浆翻滚。

草棚里,黄主簿惬意地呷了一口温热的浊酒,对眼前食盒里面,据说来自新郑的蜜枣赞不绝口。

所谓胜败,对他而言,远不如手中这枚甜枣来得实在。

就在黄主簿刚把那包商人孝敬的银钱揣进怀里,惬意地品评新郑蜜枣的甘甜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雨幕。几名风尘仆仆、铠甲上沾满泥点的骑士勒马停在草棚外,为首一人身着精甲,披着防雨的蓑衣,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曹操派来巡查粮道、督战军纪的军正官。

校事郎赵达手下的心腹,王队率。

王队率大步踏入草棚,目光扫过矮几上那与周围泥泞饥馑格格不入的精致食盒,尤其是里面油亮的烧鸡和饱满的蜜枣。

他的眼神最后定格在黄主簿还未来得及擦去油光的嘴角。

棚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年轻的书佐吓得脸色煞白,紧张地看着。

黄主簿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瞬间堆起了恰到好处的笑容。他站起身来,深深一揖:『王队率辛苦!冒雨巡查,实乃将士楷模!』

王队率没理黄主簿的奉承,声音冰冷,指着食盒,『黄主簿,前线将士食不果腹,以薄粥度日,你这却食烧鸡蜜枣……是何道理?』

『哎呀!队率误会!天大的误会啊!』黄主簿一拍大腿,脸上那副受了天大冤屈的表情演得情真意切,『队率有所不知!下官在此督运粮草,日夜操劳,不敢有丝毫懈怠!而且这……这吃食,不是下官采买而来!』

『哦?』王队率显然不信,『难不成还是天上掉下来?』

黄主簿拿起一颗蜜枣,七情上脸,语气充满了无奈与感动,『实不相瞒,此乃……此乃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体恤下官微末之苦啊!前日有几位负伤撤回后方的军校路过,见下官与一干书佐连日在此泥泞之地清点转运,餐风露宿,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将士们心善,于心不忍,便将自己省下的一点体己钱,凑了凑,托人从附近集市买了这最最寻常的本地土产枣子,非要塞给下官……说是……说是某「即便是操劳,也需保重身体,方能更好为大军效力」啊!』

他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盛情难却的为难,『下官推辞再三,奈何将士们一片拳拳之心,实在……实在不忍拂逆啊!这哪里是下官贪图口腹之欲?这是将士们对转运粮秣事务的体谅与支持啊!下官每每思及此,便觉肩头责任更重,恨不能……恨不能立刻将这些饱含将士深情的粮秪,一粒不少地送到前线!』

他说得声情并茂,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仿佛眼前的烧鸡和点心,都是他『吃苦耐劳』的动力来源,荣耀勋章。

这不是他离开值守岗位去买的,是别人送来的!

没日没夜在这里转运,都这么累了,吃一口怎么了?

不抽空吃一点补充体力,又怎么能为前线兵卒送粮草,做好后勤服务?

王队率冷冷地看着他表演,目光扫过旁边低头不敢言语的书佐和军士。他自然不信这番鬼话,前线饿肚子的兵卒会凑钱给一个肥头大耳的军需官买蜜枣?

但他更清楚这背后的牵扯……

王队率死死盯着黄主簿那副『赤诚』的面孔,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将士「深情」,黄主簿当「铭记于心」,莫要辜负!粮秪转运,关乎前线胜败,再有「巨大损耗」……怕是你也担待不起!』

他不再看那食盒,转身大步走出草棚,翻身上马,带着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憋闷,再次冲入雨幕,只留下马蹄溅起的泥点。

黄主簿看着王队率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委屈感动瞬间消失,换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轻蔑。他慢悠悠地坐回原位,捻起一颗蜜枣,丢进嘴里,含糊地对旁边的书佐吩咐:『听见没?将士「深情」,咱们得「铭记」啊!还不快把账簿上的「损耗」再仔细核对一遍?!记住了,务必……符合流程定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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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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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三国 共 39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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