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7章 暗火焚金鳞，贪饵坠暗潭（加更）
曹洪留着蔡氏小吏，一直都没有动他，就是为了当下这一刻。
当然，曹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定蔡氏小吏是内奸，甚至对于蔡瑁蔡氏整体，在前一刻也依旧是在怀疑居多，毕竟战事一起，交通信息中断，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说不定房陵是被围了，蔡瑁英勇牺牲等等。
但是从蔡氏小吏吐出了人名之后……
一切都不一样了。
在汉代，即便是没有证据，只是怀疑，都可以致人死命的年代，更何况现如今蔡氏小吏一张嘴，就几乎确定了蔡氏有谋反确凿证据！
因为蔡氏小吏说出的名字，竟然是襄阳城内负责军械库管理的一名曹姓军侯！
曹仁知道那个军械库的军候。
那军候老了，而且之前在和二袁的战斗当中负伤，残疾，断了一只手，所以也不能上战场，只能是看管军械库……
没想到竟然被蔡氏收买，成为了传递消息之人！
同时，蔡氏小吏也说出了一个可能藏匿暗道的地点……
城南一座废弃的汉水河神庙内！
『很好。』
曹仁松开了手，仿佛丢开一件垃圾。
他转身，对亲兵统领下令：『按名单，按新供出的名字，继续抓！那个曹军侯，立刻秘密拿下！河神庙，立刻去搜！至于这些人……』
他的目光扫过刑架上绝望的囚徒，『继续拷打！榨出每一条信息，每一个人名！之后……』
曹仁举步走出地牢，淡淡的吩咐道，『若是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同他们的家眷……杀无赦。头颅悬于城门，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唯！』亲兵领命，眼中只有冰冷的执行。
片刻之后，地牢深处传来更加凄厉的惨叫，渗透到了雨声之中。
雨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地面，仿佛要冲刷掉这人间炼狱的血腥，却又徒劳无功。
军械库的军候很快就被抓到了，而且很痛快的就交待了一切，只求给一个最后的『痛快』。
根据曹氏军候的叙述，他到了襄阳之后，很快就被蔡氏拉拢了。他断了手，年龄又大，想要享福了却没有钱，而蔡氏无疑就有足够的钱给他。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些小事情，顺手而为就能拿大钱，比如发放军械配给的时候先给蔡氏的兵发就能拿钱，到了后面就开始渐渐地有些不对，可是那个时候他已经拿了太多钱了……
曹氏军候说蔡氏要让他烧军械库，但是他没敢动。当然，也有可能是曹仁动手在前，他还来不及动。但不管怎么说，这几乎就已经可以确定蔡瑁早有『不轨之心』了。
同时，在城南的汉水河神庙内，曹仁的亲兵统领亲自带队，撬开了破败神像的底座，果然在下面发现了一个地道，联通着城内的暗水渠。
这印证了之前小吏供词的部分真实性。
收到消息之后，曹仁没有找到线索的喜悦，只有冰冷的杀机和抑制不住的愤怒。
『蔡瑁……果然是……老贼……好胆……』
曹仁咬着牙，旋即心中冒出了一个狠毒的计划。
既然蔡氏蔡瑁做了初一，也就别怪曹仁做十五！蔡氏想要叛变，想要里应外合夺城，那就给他这个机会！
一个让他和他的党羽有来无回的机会！
曹仁命人模仿蔡瑁留在军械库军候之处的，用来传递隐秘信息的暗号方式，向蔡洲方向传递了一条精心炮制的假情报：『现已控制西门水道暗闸，子时三刻开启！信号，城头悬挂三灯！速引精兵入城，内外夹击，破城在即！』
情报通过原本城外的秘密渠道，很快就送到了蔡洲。
当藏在蔡洲之中的蔡瑁拿到了这条密报之时，不由得激动的双手都有些颤抖！
连日来，从房陵一路而来，自从他投降诸葛亮后，虽然被礼遇，但寸功未立，心中始终憋着一股劲。若能亲手打开襄阳城门，献上这荆北第一重镇，那将是何等泼天大功！足以让他在骠骑新朝奠定无可撼动的地位！
『天助我也！此乃天助我也！』
蔡瑁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立刻就要点齐心腹死士，准备按照情报所示，从那条隐秘水道潜入襄阳。
『德珪且慢！』诸葛亮的声音清冷地响起。他仔细审视着那份情报，眉头紧锁，『此信来得蹊跷。』
『蹊跷？』蔡瑁一愣。
诸葛亮点了点头。
诸葛亮和蔡瑁带着兵卒潜藏在了蔡洲，但是曹仁对于襄阳城防管控很严格，一时之间诸葛亮和蔡瑁也没能找到什么不惊动防守兵卒就可以混进去的办法。
虽然说襄阳城依旧会定时开城门，让城内百姓到城外樵采，但是每一个时辰只开一个城门，并且只放一个市坊内的百姓出城。这就导致了不管是出城还是进城，都是一个市坊内的人，稍微有些陌生面孔，便是会引发警报。
除非是诸葛亮和蔡瑁可以同时间买通某个市坊内的所有人，否则就别想着要大批人手混进城……
所以，往外传递消息，可以。
但是想要里应外合拿下城门，破坏襄阳防御就很难。
就在蔡瑁一筹莫展，而且又是尴尬无比的时候，这个『消息』就传到了他手上……
『这……』蔡瑁又是看了一遍，『这有何蹊跷？』
蔡瑁看不出来的问题，在诸葛亮眼中，却都是漏洞。
如今曹仁城防如此严格，在城内岂能没有任何举动？
如此紧要关头，这蔡氏内应是如何安然送出情报？
曹军在襄阳囤有重兵，像是门户水道都是重中之重，又怎能轻易就掌控西门水道暗闸？
再者，子时三刻开启暗闸，三灯信号如此明确，若是半路上信报被截，岂非是自我暴露了？
『此恐是曹子孝毒计！』诸葛亮指着信报说道，『德珪还是谨慎为上。』
蔡瑁此刻哪里听得进去？
蔡瑁已被『首功』的幻象冲昏了头脑，急切地反驳：『孔明多虑了！那曹子孝纵然在城门之处严防死守，然焉能清除我蔡氏多年经营的所有暗桩？西门水道暗闸位置隐秘，构造复杂，是多年之前就查探所得，非我蔡氏核心子弟不得知！此情报细节详尽，暗号无误，必是心腹冒死送出！此乃天赐良机，岂容错过？』
诸葛亮看着蔡瑁因激动而有些涨红的脸，心知已无法说服他了。
人么，总是喜欢听自己想要听的，见自己想要见的。
如果说诸葛亮已经是功成名就，或者说指挥过什么大场面，被封为什么高出蔡瑁许多的官职，那么蔡瑁或许还会听劝。
可是现在么……
蔡瑁已经『忍』了很久了。
从房陵开始，蔡瑁就一直都在寻找着『机会』。当然，这个『机会』不是说蔡瑁想要把诸葛亮怎么样，而是想要超过诸葛亮，夺取部队的指挥权。
一路而来，虽然说蔡瑁一直都表现得很是『谦逊』，对于诸葛亮的号令无有不从，但是那是为了亲眼看看诸葛亮有几斤几两。并且还打着随时来补充诸葛亮行动的『漏洞』，让这个年轻人知道什么叫做走过的桥，吃过的盐。
但是很遗憾……
这一路来，蔡瑁没有得到任何的『发挥』机会！
这让他憋屈得只能将苦水往肚子里面咽！
如今，面对襄阳城严格的城防，诸葛亮也是一筹莫展的时候，蔡瑁收到了这一份的『情报』，这一份的『消息』，如果能成功，岂不是说明姜还是老的辣，诸葛亮只能对付些小场面，而他才是可以一举定音的大只佬！
『孔明贤侄……』蔡瑁嘿嘿笑着，『你看……』
诸葛亮没等蔡瑁说完，便是摇头打断了蔡瑁的话，『请恕亮直言。德珪此举，大有风险，亮不能将手下兵将交于德珪，还请见谅！』
『你……』蔡瑁瞪圆眼，越发的觉得是诸葛亮『小肚鸡肠』，见不得自家立功，便是咬牙说道，『既然孔明不愿，那就罢了！我有蔡家精锐，也是足够！』
诸葛亮看着蔡瑁，心中叹息。他知道蔡瑁已被功名蒙蔽了双眼，看不到这几乎是『赤裸裸』的陷阱。可是诸葛亮也没有资格强行命令蔡瑁取消行动，因为这必然会导致蔡瑁心中生怨恨，到了后面恐怕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情来。
诸葛亮沉吟了片刻，退而求其次，说道：『德珪若是执意要去，亮亦无法阻拦。但务必万分小心！入城之后，切不可直奔西门，更不可轻信信号！需先潜伏观察，确认无误后方可行动。亮会亲率兵卒，在城门外接应，以防不测。』
『哈哈，哈哈！某晓得！』蔡瑁大笑。
诸葛亮的好心，蔡瑁认为是诸葛亮想要『抢功』！
『贤侄既然不愿交兵卒与我，也就不必什么「接应」了！』蔡瑁挥动手臂，显得意气风发，『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就让贤侄看看某的手段！』
诸葛亮也是无奈，只能看着蔡瑁点起三百名最精锐的蔡氏私兵，携带利刃短弩，趁着夜色，悄然登上小船，悄然而去。
按照蔡瑁的『计划』，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只要蔡瑁真的能够打开城门，引发襄阳城的内乱，那么在襄阳城北的李典廖化先锋部队，必然就会得到消息，所以蔡瑁觉得诸葛亮的『接应』，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更何况蔡瑁熟悉襄阳城内地形，也知道在襄阳城中，人口兵卒众多。有道是一人倡乱，千人景从，这要是引发了城内骚乱，再来个营啸什么的，就算是李典廖化的兵没来，说不得襄阳城就被破开了四门，成千上万的百姓外逃，堵都堵不住！
蔡瑁带着咸鱼翻身的梦想，进入了暗道之中。
没错，他没有进入水道，而是钻进了河神庙的暗道。
按照蔡瑁的设想，即便是在水门之处被曹军察觉，他可以有两手准备！
毕竟曹军对于城门水道等防护甚严，万一出了什么万一，自己老命也是很重要的。
暗道之中狭窄曲折，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
蔡瑁一行人在黑暗之中摸索前行，火把的光芒也仅仅只能照出丈许，在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即便是蔡瑁等人小心行进，免不了的脚步声在暗道当中回荡，气氛压抑而紧张。
终于，蔡瑁等人摸到了出口之处。
出口之外，是一片死寂。
蔡瑁待在暗道的洞口附近，静静等待。
出口就在眼前！
破城的首功唾手可得！
蔡瑁觉得有些唇干舌燥。
忽然之间，在城西方向传来了鼓噪之声，这让蔡瑁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挥动手臂，『建功立业，便是在此时！』
一声令下，蔡氏精锐私兵便是掀开了暗道的遮蔽，鱼贯冲出！
一切都没有问题，就在蔡瑁想要带着人冲往西门，和水道之中的蔡氏私兵应和一处的时候，看着空荡荡又黑漆漆的街口，诸葛亮那句冰冷的警告忽然在他脑海里面跳动而起，一种军旅老将对于杀气的直觉，让蔡瑁产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蔡瑁猛地停下脚步，抬手止住身后亲卫。
街口寂静。
漆黑一片。
连虫鸣都没有半声。
蔡瑁转头看向了西边。
或许是距离近了一些，或许是心中的警觉让他听得仔细了一些，蔡瑁发现那西门的鼓噪声当中，并没有金铁撞击的稀碎声响，只是人声疯狂的叫喊……
『不好！』
蔡瑁心头一沉，刚想发出警报……
猛然间街口传来了一声爆喝：『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爆发！
数十火把从四周的屋顶、巷口、甚至他们刚刚钻出的暗道两侧的废弃房屋中陆续亮起，抛出，落在街道上，将这片小小的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也将蔡瑁等人暴露在了光亮之下！
『咻咻咻——！』
密集如雨的箭矢，带着死亡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
目标正是暴露在街道中央的蔡氏私兵！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毫无防备的蔡氏亲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下，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这些蔡氏私兵精锐，浑身武艺得不到丝毫施展，便是身中数箭，瞪大着不甘的眼睛，扑倒在地，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有埋伏！快退！』
蔡瑁吓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向便是往后逃！
幸好蔡瑁心中对于诸葛亮的『警告』，多少还是有些芥蒂，没有冲在第一线，否则现在早就躺倒在街面上，一命呜呼！
第二轮的箭矢很快就呼啸而下，蔡瑁身边的亲卫舍命掩护着蔡瑁，往暗道退去，时不时就有人被射倒，惨叫倒地。
『追上去！一个也别放跑！』
曹仁冰冷的声音在街口响起。他身披重甲，在一队盾牌手的护卫下，如同铁塔般矗立，指挥着士兵，如狼似虎地扑向河神庙。
蔡氏精锐私兵在破烂的河神庙口试图拦阻，但是曹军兵卒不仅从大门往里冲，也从后门和院墙冲了进来，长矛利刃之下，留下来断后的蔡氏私兵很快就被绞杀一空。
破旧的河神庙，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给我追！』
曹仁下令，让一名军校带着曹军兵卒，冲进了暗道，然后又派遣了另外一队人马，出城直接奔蔡洲而去。
虽然说蔡瑁在最后一刻慢下了脚步，没有全部踩进伏击圈，被射杀在十字街头，但是没有关系，既然已经动手，那么今夜之后，襄阳就没有蔡氏！
更何况蔡瑁能逃到哪里去？
一队进暗道追杀，一队去蔡洲堵截，蔡瑁这鼠辈，休想逃出生天！
蔡瑁和残余的十几名亲卫仓仓皇在暗道当中狂奔。
三百精锐蔡氏私兵，转眼之间就剩下这么十几人！
就在蔡瑁堪堪冲出了城外暗道出口，以为自己脱离危险的时候，就听到了不远处的曹军兵卒呼喝之声，『找到了！在这里！！』
火把晃动，曹军兵卒如狼似虎一般的扑杀上来！
前有曹军，后面也有追兵！
蔡瑁忽然想起他拒绝了诸葛亮的『接应』……
无边的悔恨，涌动到了心头。
『完了……我命休矣！』
蔡瑁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阵极其精准、力道强劲的箭矢，从侧面射向了那些朝着蔡瑁扑杀而来的曹军兵卒！
曹军兵卒之中，为首的，举着火把的，发号施令的，都成为了首轮箭矢的打击目标！
『啊啊啊啊……』
猝不及防的曹军士兵一阵小骚乱。
『快过来！！蔡氏子，快过来！』
一个清朗而急促的声音穿透混乱的厮杀声，清晰地传入到了蔡瑁等人的耳中。
是诸葛亮！
蔡瑁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来，他大吼一声，『快！冲过去！冲过去！！』
残余的蔡氏亲卫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趁着曹军阵型微乱的刹那，用同伴的尸体做掩护，顶着箭雨，冲过了危险的空旷区域，没命的朝着诸葛亮出声的方向狂奔……
蔡瑁似乎暂时获救。
可蔡氏蔡洲的危险，并没有因此就消除。
峥嵘岁月铸辉煌，砥砺前行创未来。缅怀为了伟大信仰而奋斗牺牲的革命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