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维多利亚时代的前夜

大不列颠之影趋时第 853 / 939 章4,213 字

亲爱的德丽娜:

我在从伦敦传来的消息中得知,你的伯父,威廉四世的病势已经愈发沉重。或许,这将成为是你一生的转折点。我不愿用过多的言语加重你的忧虑,但身为你的舅舅和亲人,我必须坦率且诚实地告诉你:你可能很快将站在世界瞩目的位置上了。

在我要写给你的每一封信里,我打算反复提醒你同一件事:保持勇气,诚实无欺,坚定不移。这三样品质,是比任何王冠或礼节都更能支撑你在政治世界中立足的基石。

你的年纪尚轻,未曾经历过风浪的历练,但你身上有上天赐予的宝贵礼物,你拥有一颗坦率的心与天生的真诚。我深知这会成为你的力量。你不必去模仿任何先辈的姿态,而应当在每一次抉择中守住自己的直觉与良知。

在你面前,会有许多声音。有人急于向你提供捷径,有人则以威胁的方式要求顺从。我愿你不要惊慌,而要记住:你并非孤身一人。我的思虑与祈祷,连同我所能派遣的帮助,都会伴随在你身边。

你将遇到许多旧人,也将被许多新人环绕。有些人是真诚效忠,有些人则别有用心。对此,我会在今后的书信慢慢传授你识人的技巧。但眼下,我愿你特别关注两位——斯托克马男爵与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斯托克马你早已熟悉,我知道你十分信任他,而我也同样赞赏他的冷静和理性。他忠诚、睿智、极少在公开场合喧哗自己的作用,却总能在关键之际指出你未曾察觉到的盲点。他在处理你的日常安排方面尽职尽责,他的谨慎与对世界的理解细致入微,如果你愿意听取他的劝告,往往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误会和潜在的风险。

至于亚瑟·黑斯廷斯爵士,这个年轻人所承担的责任,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职责。他的忠诚、细心,以及在敏感事务中展现出的魄力与勇气,使我相信,他并非是一位轻佻浮夸的冒进者。他的出身或许不符某些贵族的期望,但我相信,一个人真正的价值,并不取决于血统,而在于他是否拥有贵族的责任感和自制力。你对他怀有信任与好感,我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我对你能识人、用人,深感欣慰。

不过,我也要坦率地提醒你,真正的友谊,尤其是在权力即将来临的门槛前,是一件极其珍贵却也极其脆弱的事。你会需要他的忠诚,但你也必须引导他的忠诚,不使它因误解或冲动而偏离轨道。正如我曾对你说过的:一个人最坚固的力量,不在于他有多少亲近者,而在于他能否分清自己与他人各自的角色与界限。

至于政务,我仍然建议你继续信任现任内阁与他们的领袖。辉格党或许不完美,但在当下,他们是你最稳固的依靠。政治的道路并非永远笔直,但信任一群经验丰富并且愿为王室承担责任的人,是你渡过初期的最好桥梁。与此同时,你也要保证自己不可过于倾向辉格党,切勿急于罢免,切勿让你的登基被看作是派系斗争的结果。

最后一点:永远不要仓促说话,也永远不要轻率伤人。

宫廷里有许多人都是靠自尊活着,如果你不慎触碰了他们的羽毛,哪怕是最微小的羞辱,也会在背后掀起轩然大波。

德丽娜,请照顾好自己。在这紧张的时刻,不要忘记休息,不要忘记微笑。你的身姿将成为整个国度的象征,而你健康的气色,在眼下这个时间,将比任何政令都更能打动人心。

望你尽快回信。

你深情的舅父

利奥波德

1837年5月21日于布鲁塞尔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只有车轮压过石砖接缝时,才轻微的颠簸一下。

维多利亚坐在车厢内,身前放着那只乔治四世送她的书写盒,她手中拿着羽毛笔,墨水瓶稳稳嵌在书盒凹槽里。

她已经习惯在行车途中写信了,因为只有与莱岑同在车厢的时候,她写下的东西才不用受到康罗伊和母亲的“指导”。如果她能写的快一点,在下车前就完成收尾,并在第一时间让莱岑把信笺送到邮局寄出,那么她的信笺甚至可以不用接受那两个人的“审查”。

对于维多利亚而言,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比自由更宝贵的东西了,所以哪怕是从肯辛顿宫前往圣詹姆士宫的这段路程,都被她拿过来尽可能的利用上了。

按照维多利亚本人的要求,为了回应和感谢伦敦市民的欢迎和呼声,肯辛顿宫游行车队的行进速度特意放慢了不少。在缓慢行驶的车厢中,维多利亚将手肘搁在书写盒的垫板边缘,纤细的手腕随着马车起伏轻颤几下,却并未打断她连贯的笔画。

窗帘缝隙中不断传来街道上欢呼的浪潮声,隐约夹杂着有人在高呼她的名字:“亚历山德丽娜!亚历山德丽娜·维多利亚!”

声音既热烈又真诚,让她心头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羞怯。

她忍不住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过那缝隙,望见马车外那金红相间的旗帜、街道上插满的三色旗帜和花环,望见阳光下挥舞帽子的市民,望见踮起脚尖的少女,还望见了,左前方街道上,正骑在黑马上与肯特公爵夫人的侍从武官哈考特上校谈笑风生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亚瑟今天穿的是一套颇为考究的黑色骑行服,马裤紧贴着结实的小腿肌肉,他今天没有挂上佩剑,而是挑了一柄饰有银色花纹的轻便礼杖,斜斜地搭在马鞍上。他的高礼帽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压得过低,而是稳稳坐于头顶上。

他身旁的哈考特上校身着正装军礼服,右肩挂着象征侍从武官身份的麦穗肩绳,军刀套在腰间,而靠近马头的马鞍袋里还插着一把龙骑兵手枪。

这两位约克老乡自从在拉姆斯盖特缔结友谊,并且间接促成了哈考特上校与利物浦伯爵的大女儿凯瑟琳·詹金森小姐的婚事后,这半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小聚一二。

说到拉姆斯盖特……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维多利亚从拉姆斯盖特的海滩回来以后,她感觉自己只要看到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脸,甚至只是看到他的背影,都会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安心感。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既不像是与埃尔芬斯通勋爵待在一起时的那种怦然心动,也不像是与利奥波德舅舅待在一起的时候,那种由内而外的舒适感。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两者混杂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

不过……

感觉不坏。

维多利亚犹豫着放下了写给舅舅的回信,在书写本上另起一页,写起了最令她感到放松的日记。

1837年5月24日,乘车前往圣詹姆士宫的中途。

今早的花是粉红色的,我猜是莱岑(或许是谁的建议?)特意选的。

也许是我多心了。但无论如何,它们让我心情变好了一点。

今天……太累了。每个人都在对我微笑,每一扇门打开前我都得先深呼吸一次。我知道,他们说我应当“自然地表现”,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在被所有人盯着时,还能始终保持自然的?

我几乎记不得那些来祝贺的人说了什么了。国王陛下派人送来了一架钢琴,夫人们送来了香水、项链,还有一本看起来十分滑稽的我自己的剪影。

伦敦的各大公司也削尖了脑袋,想要把他们的产品塞到我的手上。我收到了许多新裙子,几乎有小山那么高的各类化妆品(明明我平时是不被允许使用的)。

帝国出版公司也送来了几套《英国佬》作者们的精装本书籍,其中既有我最喜欢的丁尼生的最新作品,也有达尔文先生刚刚精修、整理出版的《贝格尔号航行日记》,甚至还有一本平时很少见到的埃尔德·卡特先生的诗集。

不过,虽然卡特先生的诗集很少见,但在抽空翻看了他的作品后,我很快就明白了他的诗集为什么少见了。公正的说,卡特先生在诗歌方面或许颇有才华,只不过……

当他的对比对象是阿尔弗雷德·丁尼生,或者亚瑟·西格玛(我不知道亚瑟爵士为什么非得用这个笔名发表作品)时,卡特先生是无论如何都要落在下风的。

其实我今天本来想写很多东西给舅舅的。我甚至都摊开了信纸,墨水也蘸好了。但写到第三行就停住了。

我不知道是该多写一点,还是少写一点。是该直白点,还是该含蓄点。仿佛写一个人的名字太多遍,就会让别人起疑,而写得太少,又显得我不在意。

可我明明……

嗯……

不说了。

我今天只是无端想起了亚瑟·西格玛先生的《金纱下》(除丁尼生的《玛丽安娜》和《夏洛特之女》以外,最喜欢的一首),用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再好不过了。

我记得马车上的那段路,

阳光像金纱垂落,

悄悄地,落在我裸露的手背,

暖而轻,

像一封未署名的信,

带着他呼吸里残留的温度。

我不敢动。

因为一动,

那枚他说“不小心落下”的手帕,

就会从我裙上的褶边滑落,

像一只小小的谎言,

不慎坠入人前的风。

可我还是动了,

在下一个路口,

我伸手推了推窗帘。

我只是想确认,

太阳是否还在,

还是它也知道我的秘密,

躲进了云后。

……

正午过后的温莎城堡,房间里静得出奇,只听见壁炉中木柴轻轻爆裂的声音,以及偶尔的几声鸟鸣。

威廉四世半靠在那张高背躺椅里,腿上覆着羊毛毯,手边放着阿德莱德王后刚替他倒好的温水。火已经烧得很旺,他却仍觉得有些冷。他的双手时而不受控制地颤抖,偶尔连拈起手帕都需王后搀扶。

他侧头看了妻子一眼,他的声音干涩,低哑,带着久病之后的力竭感:“威灵顿他们……现在该到了圣詹姆士宫了吧?那孩子……德丽娜,她是不是也出发了?”

阿德莱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俯身替他把滑落的羊毛毯掖紧了些,然后她才紧贴着老国王的耳朵温柔地开口道:“是的,亲爱的。他们都已经到了。德丽娜也照着您的吩咐,穿上了那件天青色的呢绒斗篷。她知道您喜欢那种颜色。”

威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我记得……你穿那件蓝斗篷的时候,她才这么高……”

他抬起手,虚虚比了一个高度:“她当时还抓着你的裙边问我:‘乔治伯伯为什么总要那么凶地瞪人?’”

阿德莱德轻轻一笑,笑意里却带着些怅惘。

威廉四世嘴里碎碎念道:“当年你还很年轻,我的身子骨也还很硬朗,但是现在呢……我连你说话都快听不见了,阿德莱德……”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轻轻将水杯端起,凑到他嘴边,让他抿了一口。

阿德莱德王后紧贴着威廉四世的脸,脸上带着泪花道:“亲爱的,别说傻话了,钱伯斯医生不是说了吗?你还能活着看到很多次日落。”

威廉四世闻言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我说过,如果我能活到滑铁卢纪念日,我愿意不再看到再一次的日落。至于钱伯斯……看到很多次日落……亲爱的,那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亲爱的阿德莱德。”

威廉四世伸出手,缓慢地覆上她的指节,微微收紧

“告诉她,去告诉她,去圣詹姆士宫告诉她,阿德莱德……”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不要怕那些老家伙,他们没什么好怕的……无非就是些老掉牙的头衔和议会的争吵。去吧,阿德莱德,你应该在那孩子身边……不是在这里,陪一个病得连起身都费劲的老男人。”

阿德莱德低下头,轻轻摇着,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滑落,浸湿了威廉四世的手背。

“我不走,威廉。圣詹姆士宫那边有很多人都在,威灵顿公爵、墨尔本子爵、张伯伦勋爵、罗伯特·皮尔爵士,还有亚瑟·黑斯廷斯爵士,这些杰出的人物都在那里。他们会照顾好德丽娜的,你不必担心。”

威廉四世似乎没有完全听清,但当“亚瑟·黑斯廷斯”这个名字轻轻落入他的耳中时,他的睫毛忽地颤了一下:“亚瑟……亚瑟·黑斯廷斯?”

但末了,他又像是回想起了什么,释然的喃喃道:“他现在也是个杰出人物了啊……”

继续向下阅读
大不列颠之影
853/939
书详情
大不列颠之影 完整目录 · 共 939 章
第797章 都是江湖,都是恩怨第798章 小卒过河便是车第799章 旧欧洲的一切势力都联合起来了第800章 强强联合第801章 维多克可是亚瑟爵士的手足兄弟 挚友第802章 意外的盟友,意外的对手?第803章 维多利亚的自由恋爱?这是比利时的第804章 我们只知道“淫贼”,不知道什么埃第805章 热锅上的蚂蚁第806章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大学生了关于彩蛋章加更第807章 人脉遍天下的伦敦大学第808章 三头同盟第809章 彩蛋章 亚瑟黑斯廷斯:一个理智囚徒第810章 大仇得报的国王第811章 母女决裂推一本新书《艾泽拉斯迪菲亚集团股份有限公第812章 不是维多利亚的婚事吗?这里面有我第813章 彩蛋章 亚瑟黑斯廷斯书信集(南北战第814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第815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两个女人其实也行第816章 继承危机第817章 全体出动的帝国出版第818章 至死不渝第819章 黑斯廷斯计划第820章 英国佬过海,各显神通第821章 多边恋爱关系,多边国际问题第822章 小罐“茶”,约克造第823章 大奸似忠第824章 奇怪的药方?妇科病?第825章 怀孕了?你确定不是误诊?第826章 消失的维多利亚第827章 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第828章 兴师动众第829章 大闹阿尔比恩第830章 骑士的承诺第831章 盖棺定论第832章 黑斯廷斯,超一流恶棍第833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第834章 一遇风云便化龙第835章 警察沙皇第836章 直达“天”听第837章 您看这面相能当女王吗?第838章 鸡犬升天(盟主加更)第839章 “忠不可言”的黑斯廷斯第840章 康罗伊,你想造反啊!第841章 国王驾崩了?快叫御医第842章 菲欧娜小姐,亚瑟爵士去哪儿了?是第843章 黑斯廷斯,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第844章 帕麦斯顿,你也有今天!第845章 我,亚瑟黑斯廷斯天生就是要做人中第846章 上帝保佑!亚历山德丽娜维多利亚!第847章 维多利亚时代的前夜第848章 最后的挣扎第849章 约克蜘蛛?你织的什么网,你就蜘蛛第850章 大势已去的康罗伊第851章 困兽犹斗第852章 公主殿下,请坚持下去第853章 伦敦塔倒了第854章 绝不回头的黑斯廷斯第855章 简在帝心第856章 帝师的含金量第857章 我,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女王第858章 无耻之徒第859章 维多利亚的报复第860章 第一代黑斯廷斯从男爵第861章 英国警察的主保圣人第862章 白厅的黑斯廷斯帮第863章 您看,我朋友卡特先生那个二等书记第864章 维多利亚女王:翻版的肯特公爵夫人第865章 王室的老妈子黑斯廷斯第866章 黑斯廷斯是阿其那,是赛斯黑第867章 别看墨尔本现在跳的欢第868章 反攻倒算进行时第869章 讨人喜欢的家伙第870章 桃色绯闻(感谢盟主不埋剑的打赏)第871章 黑斯廷斯,你没有心(盟主加更)第872章 太后,我黑斯廷斯是站在您这边的啊第873章 中老年妇女的偶像?不,年轻的也是第874章 电磁学大师会梦见中央空调吗?第875章 逃之夭夭第876章 埃尔德的天堂第877章 物是人非第878章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第879章 塔列朗的遗嘱执行人第880章 黑斯廷斯,来巴黎大街,别让我看到第881章 通法间谍埃尔德第882章 脏心烂肺的下流战术关于月票活动第883章 玩音乐,我不行,玩阴的,你不行第884章 黑斯廷斯算不算第三者插足?当然,第885章 社会很险恶啊!第886章 人类高质量作家第887章 维多利亚的加冕典礼中秋快乐第888章 比利时人民的老朋友亚瑟黑斯廷斯爵第889章 我为了你们萨克森科堡家的事情操碎第890章 亚瑟爵士已经钦定了,就由你来当这第891章 亚瑟爵士真乃英国社会科学之先锋第892章 维多利亚女王?墨尔本夫人!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