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3章 迷失城市

“杀手没有假期”和“星际穿越”，两部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电影，却在安森的脑海里形成奇妙的联结。

其实，冷静下来认真想想就知道如此联想非常荒谬，依据薄弱；但某种程度上，安森觉得这是一组有趣的对比。

“星际穿越”的核心主题是时间，迷失在时间长河里，丧失对人类常规世界的感知，而情感羁绊则是唯一线索，宛若风筝线一样，将他们拽回现实，重新找到联系，尤其是亲情，具有恢弘磅礴的力量。

“杀手没有假期”则不是。

电影讲述一个非常非常非常简单的故事，没有任何花招。

肯和雷是两名杀手，肯可以算是雷的引路人兼老师，雷在首次执行任务的时候，目标是一名牧师，因为欠缺经验，没有一击致命，在追逐过程中，他误杀了一名孩童，为此，雷陷入深深的自责里。

此时，肯和雷的顶头上司，同时也是肯的救命恩人，哈利要求他们两个前往布鲁日度假，休息一段时间，但真正的用意是要求肯处理掉雷。

因为哈利有一个底线，那就是禁止将枪口对准孩童，不管是不是失误，一旦伤害孩童，那就必须有一个交代、必须有人付出代价。

就是一个如此简单的故事，但是，马丁-麦克多纳的灵感来自于布鲁日，归根结底就是因为这座城市。

行走在街道里、行走在教堂间，不知不觉迷失在时间长河里，站在时间和空间的维度上审视生命的渺小和卑微。

正常来说，杀手没有信仰、只有规矩，这三位杀手也是一样，然而置身于布鲁日，感知却全然不同。

对于肯来说，他震撼于时间的恢弘以及信仰的崇高，他第一次认真审视宗教，并且开始重新审视生命。

对于哈利来说，他坚守原则，不能伤害孩童就是底线，一视同仁，对任何人没有例外，有人试图伤害他的孩子、又或者伤害素不相识的陌生孩子，全部都是一样的。

那么雷呢？

雷无念无想无牵无挂，就是一个混不吝，他踏上这条道路，没有任何理由，纯粹就是为了金钱而已，他对生命、对生活没有任何尊重，浪荡不羁，没有信仰、没有原则、没有坚持。

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误杀一个孩童之后，让他陷入深深地自责，甚至开始折磨自己。

因为没有信仰也没有原则，所以那些内疚、自责、悔恨的痛苦找不到出口，迷茫而躁动，被自己困住。

从如此角度来说，“杀手没有假期”和“星际穿越”确实一样，两位主角都被困住了，无视时间和空间地被困住；而电影最后的指向也保持一致，情感羁绊。

正如哈利试图保护孩子一样，肯也试图保护雷，雷不止是一个学徒，同时也如同孩子，他选择挺身而出，哪怕哈利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雷则是找到了信仰，爱情和亲情，这让他在布鲁日找到了方向。

站在时间面前、站在宇宙面前，人类的渺小是毫无疑问的，宛若尘埃。

那么，应该如何定义人类，又或者更准确一些来说，应该如何定义自己呢？

“杀手没有假期”和“星际穿越”给出了一样的答案：情感羁绊，这就是定义生命存在意义的唯一坐标。

所以，是否可以理解为，布鲁日就是“星际穿越”里的黑洞呢？

自然而然地，思绪又进一步产生联想。

在“迷失东京”这部电影里，两位主角在异国他乡因为语言不通而迷失，陷入深深的孤独里，城市和生活所构建的陌生感，不仅能够帮助人们脱离自己的日常生活，而且能够激发不同灵感。

“杀手没有假期”也是一样，也许他们无法像“星际穿越”那样进入太空，但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也能够达到同样的效果，让人们在陌生的环境里卷入对生活的思考。

故事里，雷的第一次任务产生偏差之后，尽管他显得内疚和迷茫，但并没有立刻浮现出来，他依旧吊儿郎当依旧放荡不羁，抵达布鲁日之后一直喋喋不休抱怨不断。

在阅读剧本的时候，安森认为这是编剧叙事的正常手法，如同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揭晓谜底；但现在想来，安森倾向于认为，这是雷的自我催眠，生活在伦敦的时候，有意识地回避乃至于遗忘那个意外，却在布鲁日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唤醒了隐藏在记忆深处的伤口。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电影应该如同“迷失东京”一样，凸显出语言的差异，营造出一种陌生的疏离感。

等等，比利时官方语言是什么？

安森依稀记得，法语和德语在这里可以使用，但正式官方语言应该还有一种，非常接近荷兰语但不是荷兰语。

思绪，在脑海里发散——

果然，闭门造车不可取，坐在家里翻看剧本，进入视野的就是一堆文字而已，尽管能够通过台词描绘出角色形象，但那终究是平面的、单调的，无法展现角色的立体感，正如摄影棚拍摄和实地取景的区别。

现在安森能够进一步确信，他离开洛杉矶再次进入剧组的选择是正确的，整个视野和心绪一下打开。

双脚站在布鲁日的街道上，真正地在街区里穿行，感受温度、气息、视野的变化，这是依靠想象力无法描绘出来的，不止作为演员，同时作为一个普通游客，悄无声息地融入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

现在，安森可以理解“北方威尼斯”的昵称是怎么来的了，整座城市布满运河网，河道之上还有船只畅游，建筑似乎漂浮在水面之上，甚至比阿姆斯特丹更像威尼斯，只是缺少了一个转角就可以看到大海的景象。

但是……寒意森森。

尽管现在已经是三月，加利福尼亚似乎直接跳过春天感受到夏天的脚步，然而布鲁日依旧在冬天逗留，临水而建的城市包裹在刺骨的寒意之中，映入眼帘的景色蒙着大片大片的灰色，显得沉闷而阴郁。

一个转弯，寒风扑面而来，皮肤表面的鸡皮疙瘩全部站立起来尖叫。

难怪！尽管是“北部威尼斯”，但布鲁日的游客潮流却远远不能相提并论，生活在欧洲的人们需要的是长时间的日照和灿烂的阳光，如果他们真的想要进入游人如织的威尼斯，那就直接前往威尼斯好了，没有必要前来布鲁日。

“安森！”

身后传来安保人员的提醒，将安森从思绪里拉拽回到地面，他一转头就可以看到一个摇摇晃晃的小不点跟在屁股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