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生的卧室非常小。
一张床，一张书桌。
除此之外剩下的地方，也就同时能够容纳四到五个站着的人了。
大概只有一个标准心理咨询室的三分之二、乃至于一半。
考虑到这个小区和这栋楼的性质，这种逼仄的空间还算是能够让人理解的。
房间内的床上躺着南祝仁他们此行的目标学生，他左手手腕、右脚的踝部都包裹着厚厚的石膏夹板和纱布，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
心理评估不仅仅会消磨评估者的心神，对于被评估者其实也是不小的负担。
在南祝仁他们进门之后，这个学生的视线第一时间被吸引了过来。
“阿辰。”家长在他们之后进来。
与和常明他们交流时候相比，此时的李姐在态度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今天还有老师要给你来做……心理评估。这两位老师一个是从北都特地过来的，一个是江大毕业的。”
李姐强调：“好好配合老师，老师怎么问你就怎么答，知道吗？”
“知道了，妈。”躺在床上的学生答得有气无力。
李姐把给南祝仁他们倒的水放在桌子上，这也同时把南祝仁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那里去。
书桌上除了正常高中生的书、笔、资料之外，还有一个餐盘。
应该是考虑到学生此刻的行动不便，所以家长特地把一日三餐端到房间里面来——这样的照顾是很细致的。
而南祝仁在意的是那餐盘里面的状态：米饭只扒拉了两口，肉食基本没怎么动，蔬菜吃了大概三分之一，唯有汤喝了一半以上。
对于一名伤筋动骨的病号来说，这样的日常餐食摄入明显是太少了。
但李姐对此表现得见怪不怪，她快速地收拾书桌，给南祝仁他们腾出地方来，随后又额外搬进来两张椅子。
【高个子和矮个子评估的时候，有一个人是站着的？】南祝仁突然想到。
李姐在忙完这些之后，退出、关门。
重晖坐在后面，拿出一张表格，准备写南祝仁和学生之间评估的逐字稿，俨然一副助手的样子。
南祝仁把另外一张椅子拉到床边，坐下。
内心深吸一口气，随后对床上的学生道：“你好。”
……
“老师好。”学生这么回答道。
看上去似乎很乖巧。
南祝仁拿出自己的文件夹，做出看了一眼的姿势之后，道：“李铭辰——李同学，对吧。”
“我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南，你可以叫我南老师。今天我们过来呢，主要是对你前段时间出的那个意外做一个简单的评估，了解一下你现在的状态。”
“不用紧张，你可以把这当成是一次聊天。相信你也经历过很多和现在类似的对话了。”
南祝仁笑得温暖。
在说话的时候，他一心二用，也在观察学生在外观上给人的状态。
哪怕是躺着，李铭辰也能在视觉上给人高大的感觉，身高保守估计一米八往上，而且骨架粗大。
李铭辰穿着睡衣，从裸露在外地方能够看到，他有线条分明且突出的锁骨，下颌角线条清晰；但腰部却有堆叠状的脂肪把衣服撑出来，脸颊下部、和两条小腿处也都有异样的浮肿。
再看皮肤，南祝仁可以发现对方有大片干燥的鱼鳞状皮屑，眼睛下方的黑眼圈深重。
南祝仁最后低垂眼睛，果不其然地在对方的指甲上发现了横向凹陷的博氏线。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铭辰突然拉过了被子，把自己的身体盖住。
“不好意思，老师，我有些冷，我能不能……”
南祝仁贴心道：“没事，该是我们说抱歉才对，打扰了你养病休息。”
他上前帮助行动不便的学生掖了掖被角，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对方的皮肤——不出意外的冰冷。
“好了，老师。”李铭辰对南祝仁笑了笑，“谢谢。”
在刚刚的那一小会，南祝仁已经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一部分信息。
他对着李铭辰点头，随后重新看向自己手头的报告。
心理评估和心理咨询的流程不太一样。
南祝仁先和对方确认了一下自己手头的信息：“资料上说，你是体育生，这个学期在做体育统招的体能训练，对吗？”
“是的，老师。”
南祝仁观察着对方的表情：“然后在大概一个月前，你意外从三楼掉了下来。”
学生吸了吸气：“嗯。”
【眉毛微皱。】
【上眼睑抬起，但下眼睑没有紧绷。】
【眨眼加快了一点，每秒3次差不多——现在放缓了。】
【手指摩擦被子，小幅度的自我安慰动作。】
【是[后怕]，但程度一般，没有到[惊悸]的程度。】
南祝仁心中判断着李铭辰对这次坠落意外的感受。
他又做出看了一眼报告的姿势：“报告上面显示我们运气不错，你掉在了草坪上，最后的伤情诊断是右脚的脚踝骨裂，左手的手腕和小臂骨折。”
南祝仁无形中用了“我们”的人称代词，想要在无形中拉近关系。
李铭辰闻言也庆幸道：“是的……虽然受了伤，但是这个伤比其他意外的要好很多了。我韧带什么的没有损伤，骨折的也只是左手……医生说我还年轻，好好修养的话，基本可以痊愈，不会太大地影响到我的运动状态。”
【眉尾下垂。】
【唇部肌肉松弛，然后微笑，下颌前移。】
【轻微叹气……不，是“松了一口气”。】
【是[庆幸]吗？不对，情绪感觉更加上扬一点……】
【怎么更像是[解脱]？】
南祝仁心中微微皱眉。
“能跟我详细说一说当时的情况吗？”
“好的老师。”李铭辰正了正神色。
他快速眨眼睛，喉咙吞咽了几下，做出回忆的表情。
“那个时候，我记得是中午午休的时候，我们的教室在三楼，我从食堂回来，给我同桌带饭。”
“可能是前一天训练量太大了吧，那天爬完楼梯之后，我突然脑子晕了一下，然后靠在了栏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