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生死时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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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里安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很少会如此失态，慌张得就像被梅福妮堵门讨债，今日必须给了个说法般。

————没办法不慌张。

有庞然大物正从阴影里缓缓浮现。

希里安看不清它的身姿，但这不妨碍他觉察到，随着该存在的降临，现实的土地正逐步塌陷进灵界里。

先不考虑，以自己现有的能力是否可以杀伤、乃至击退对方，光是来者造成的现实塌陷这一现象，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希里安没有亲身涉足过灵界，但这不妨碍他了解灵界的种种恐怖。

潜伏的混沌势力，沉沦的城邦，乃至长眠的恶孽们————这些诡谲疯狂的存在们，大多都集中在广袤神秘的灵界内。

希里安的死亡名单上仇敌众多。他按照目标的阶位等级，由低到高排列了猎杀顺序。

眼下，他还不打算倒序挑战，直接对上那些顶端的恶孽。

嘶哑的低吼与诡异的啼鸣在身後紧追不舍。

希里安回头又给了它们几枪，咆哮的火光後，一头撞入了合铸号内。

这时布鲁斯已经完全唤醒了合铸号，它不知道该往哪开，但先逃离这个鬼地方，和那道浮现的阴影保持距离总没错。

合铸号发力狂奔，一头撞向茫茫黑夜，和众多的妖魔来了一轮亲密接触。

骨骼碎裂的咔嚓声、血肉被巨力粘连挤压的黏腻闷响，还有那被扼杀在喉咙深处的短促哀鸣————

一连串亵渎而泥泞的声响，如同实质的污秽浪潮，拍打进布鲁斯的耳朵里。

几乎同时，伴随着「砰砰」的沉重撞击，一具具扭曲变形、肢体破碎的妖魔屍体，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在了它面前的挡风玻璃上。

粘稠的暗红血液、惨白的碎骨、以及分辨不出原状的肉糜瞬间糊满了整个视野，刺鼻的血腥味仿佛穿透了玻璃，直冲鼻腔。

「妈的！」

布鲁斯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肉屏障惊得低吼一声，随即，狗脸上竟生动地扯出一副混合着惊愕与黑色幽默的扭曲笑容。

「哈！我总算明白，为什麽他们把这破雨刷器卖得比命还贵了！真值回票价了啊！」

它拉下了方向盘侧面的金属摇杆。

只听锵啷几声机械咬合，数根粗壮的雨刷臂探出，疯狂地左右摆动。

粘稠的血肉混合物被推开、抹平，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宽大而污秽的扇形轨迹，视野短暂地清晰了一瞬。

然而，这清晰转瞬即逝，就在下一秒。

「砰！砰！砰！」

又一批被合铸号撞碎或甩飞的妖魔残骸，裹挟着新的血浆与碎块，再次重重地糊满了刚刚清理出的区域。

雨刷臂将新覆盖的血肉与之前的污迹搅和在一起，用力地抹匀、刮平————

玻璃上不再是清晰的撞击点，而变成了一层不断加厚、不断被搅拌的、由血浆、碎肉和脏器组织构成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泥浆涂层」。

过程残酷地循环着。

撞击、糊满、刮开、抹匀、再撞击————

合铸号仿佛在血与肉铺就的道路上狂奔。

埃尔顿脸色苍白地见证了这一幕幕。

片刻的呆滞後，他翻箱倒柜，掏出一根针剂，扎进了自己的手臂。

这是稀释过的镇定剂。

未稀释前，它常被用於控制有攻击性的精神病人，而稀释之後，则成了普通人穿越荒野时必备的安神剂。

稀释後的药剂能让人进入一种恰到好处的「钝感」状态，这并非完全麻木，而是让没有经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员，在极端环境下控制情绪。

这是埃尔顿第二次使用它。上一次，还是在离开赫尔城的那个出发之夜。

药物花费了十几秒的时间，在埃尔顿的血液里扩散，让他得以迅速接受眼前的一幕幕，保持情绪稳定。

他平静地张开口，向希里安解释刚刚频道内得到的讯息。

「先是破晓之牙号的广播警告，然後是琉璃之梦的————破口大骂？」

希里安表情复杂了起来。

如果埃尔顿传达的信息没错的话，前者的声音，即便有着刺耳的电流底噪，听起来依旧字正腔圆，像是一位专业的播音主持。

後者则像是一脚踢在了床角上，咒骂个没完。

今夜不止有合铸号这麽一个倒霉蛋被卷入了灾难中，还有另外两拨人一起倒了大霉。

「琉璃之梦号声称，有人把千变之兽引了出来————」

希里安复述起埃尔顿的话，扭头趴在侧面的观察窗上，在污血模糊中，隐隐窥见了那头庞然大物。

「也就是说，那头巨型混沌生物就是所谓的千变之兽？」

他推断那道身影，是巨型混沌生物的理由很简单。

能上浮到现实里的东西，无外乎那麽几种，不是巨型混沌生物的话，它总不可能是一头恶孽吧？

希里安发号施令道。

「埃尔顿，快查一下，所谓的千变之兽是什麽！」

不用他说，注射完安神剂，冷静下来後的埃尔顿，急匆匆地翻开一本名为《荒野求生百科》的书。

这本书由谟典结社在复兴时代编写，内容汇集了众多旅团穿越荒野时积累的宝贵经验和见闻。

书中内容极为详尽，涵盖了从极端环境下的求生技巧、旅团间使用的信号标语，到面对绝境时相对无痛的安乐死方法等各个方面。

书籍首页的角落印着「第三十七版」，表明自出版以来，它已经历了三十七次更新与修订。

与那些拥有恐怖混沌威能的恶孽不同，妖魔和混沌生物只是被邪异力量浸透的暴虐造物，其本身不具备通过书籍等介质传播混沌污染的能力。

因此，书中的某个分类页得以详细记录了绝大多数妖魔种类，以及更上级的混沌生物等信息。

埃尔顿在书页里来回翻找了好几遍，失望地说道。

「没有————百科里没有千变之兽的条目。」

对於这个结果，希里安并不意外。

时至今日，文明世界依旧不清楚无昼浩劫的真相，三贤者们的远征，也从未完全征服过黑暗世界，更不要说那缥缈神秘的灵界了。

如果一本百科全书能记录下所有的一切，那才是真见了鬼了。

希里安问道，「显然，琉璃之梦号的家伙，对於千变之兽有足够的了解，你还能联系上他吗？」

「我在尝试————该死的，信号完全被扭曲了。」

埃尔顿反覆地调试，耳旁响起的，始终是那混乱喧嚣的杂音。

「各位！」

布鲁斯目光透过只剩下装饰用途的後视镜，望向两人。

「比起什麽千变之兽，能先帮我处理一下眼前这个麻烦好吗？」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撕裂了前方的黑暗，将密密麻麻的妖魔群照得纤毫毕现。

光束的尽头，并非妖魔组成的血肉壁垒，而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庞然巨影。

它赫然拦在了合铸号的正前方。

那是头形态超乎常理的混沌生物，庞大身躯并非伫立，而是违反重力地、如同幽灵般幽浮在地面之上。主体呈现一种巨大而半透明的伞状结构，边缘垂落下无数条不断蠕动、

滴落着不明粘稠物质的猩红触肢。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半透明的伞状腔体内，可以清晰地看到数十、甚至上百具蜷缩着的猩红人形躯体。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未出生的胎儿，在粘稠的、散发着微弱幽光的液体中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移动、蜷缩、伸展。

「坐稳了！」

布鲁斯将动力阀猛地一推到底，狂暴的力量灌注合铸号的钢铁筋骨，猛地向前弹射而去。

前方是黑压压、嘶吼不断的妖魔狂潮。

它操控起义手，几乎要将那沉重的方向盘生生断。

合铸号在极致加速带来的前冲惯性下，顽强地、极其勉强地向一侧硬扭。

履带在布满血污的泥地上摩擦出刺眼的火花，载具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在快要翻覆的一瞬，摆尾撞向妖魔们。

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肉碎裂声如爆豆般炸响！

前端、侧板、履带————每一个接触面都成了恐怖的碾碎机。

合铸号像一枚钝头炮弹，所过之处，妖魔的躯体如同脆弱的陶罐被狠狠砸碎、撞飞、

碾压成泥。

巨大的惯性拖拽着埃尔顿，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舱壁上。

可即便这样，他仍死死地抓着书籍。

在布鲁斯的极限操作下，合铸号换了个方向前进，但那头突兀出现的混沌生物，显然不打算这麽轻易地放过他们。

它看似缓慢地漂浮挪移，但身影始终尾随在合铸号的後方，并且距离正不断地缩小。

「我来想办法！」

希里安打开了天窗，弥漫的腥臭血气间，来到了合铸号的顶端，背靠着光矩阵列。

他像是在海面上冲浪，从万千妖魔间呼啸而过。

怒流左轮接连开火，魂髓弹在半透明的伞状上升起一团团的火球，声势浩大，但对其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他大声抱怨着，「这鬼东西怎麽像个腐化了的水母啊！」

「起源之海也是海，冒点海产品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布鲁斯向来不是一个扫兴的朋友。

埃尔顿无心加入他们的玩笑话，艰难地趴在侧面的观察窗上，尝试辨认火光中的混沌生物。

「半透明的伞状、大量蜷曲的身体、垂落的触肢————」

他记下了该混沌生物的诸多特徵，翻开《荒野求生百科》，寻找特徵相近的记录。

「我找到了！」

埃尔顿突然举起书籍，大声念出了混沌生物的名字。

「这是一头伪胎海蜇！」

他停顿了一下，失声道。

「还真是海产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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