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邻里之间:修补匠的日常

源尘陌首第 14 / 171 章4,756 字

第十四章邻里之间:修补匠的日常

补修坊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暮春傍晚微凉的空气。

温老正坐在工作台前,就着那盏三芯琉璃灯稳定柔和的光,仔细擦拭着那件黄铜小盒。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陆尘背着满当当的背篓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里那丝紧绷的担忧,悄然松开了些。

“回来了?”

“嗯,师父。药都采齐了。”陆尘放下背篓,先将药材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放在竹筛上阴干。动作熟练,带着一种采药归来的踏实感。

温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些药材,尤其在几株品相极佳的“雾松根”和“夜交藤”上顿了顿,最后落在陆尘微微泛红、还沾着点草屑的脸上。

“进山还顺利?”

“顺利。”陆尘点头,想到小灰,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还……认识了个新朋友。”

“朋友?”温老擦拭盒子的手停了停。

“嗯,山里的一只小影狸,受了点伤,我帮了它一下。”陆尘尽量说得平常,没提“天眼”和“化煞”纹的事,“它挺有灵性的,还帮我找到了几处好药。”

温老“唔”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山野精灵,有缘则聚,无缘则散。帮了是好事,但别太挂心,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我晓得,师父。”陆尘应道,心里却想着小灰碧绿的眼睛和那声“吱”叫。他知道,有些缘分,不是想放就能放的。

他将药材收拾好,又掏出那几块“暖玉”原石碎块,放在工作台上:“师父,您看这个。小灰……就是那只影狸带我找到的,摸着挺暖,杂质也少。我想着,能不能给您做个暖手的小物件,或者镶在随身带的物件上?”

温老拿起一块,对着灯光看了看。玉石质地温润,内部有极淡的、絮状的乳白色光晕流转,确实是品质不错的低阶暖玉,长期贴身佩戴,有微弱的温养之效。老人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微凉的玉石表面,沉默了片刻,才道:

“品相不错。你有心了。放那儿吧,回头……我教你琢玉的基本手法。这东西,得顺其纹理,因势利导,急不得。”

“哎!”陆尘高兴地应了。能学到新东西,总是好的。

晚饭是简单的粥和咸菜。师徒二人对坐,默默吃着。屋里很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镇上人家模糊的声响。

“明天,”温老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陈婶说要拿个源能钟来修,走得总快。你上午在家,帮她看看。下午……若是得空,去柳婆婆那儿,把我新配的药拿回来。”

“好。”陆尘点头。他知道,师父这是在一点点恢复他“正常”的生活,也是让他多接触镇上的人,观察风向。

第二天上午,陈婶果然来了。

她是个风风火火的中年妇人,嗓门大,心肠热,一来就带来了满屋子的“消息”。

“哎哟,小尘啊,可算见着你了!前阵子听说你进山摔着了?好了没?年轻人可得当心!”陈婶将手里抱着的一个半旧不新的黄铜座钟“哐”地放在工作台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条凳上,就开始絮叨。

“谢婶子关心,我好多了。”陆尘笑着应了,拿起那钟仔细看。是市面上常见的“民用计时-III型”,结构不算复杂,但内部有几个精巧的小齿轮和一副简易的“振源”回路,用来维持走时稳定。

“也不知咋回事,这钟以前走得可准了,跟镇口老槐树下那日晷对得一分不差!”陈婶拍着大腿,“可打从……哎,就前两个月开始吧,就越走越快!一天能快出小半个时辰!修钟的老刘头看了,说里头啥也没坏,邪了门了!我可指着它看时辰做饭呢,这不准可咋整?”

陆尘一边听,一边用“天眼”扫过钟体内部。齿轮咬合正常,振源回路也在微弱地发光、振动,但……振动的频率,似乎比标准频率要快那么一丝丝。很微弱,若非他用“天眼”观察能量波纹的细节,根本察觉不到。

频率快了,自然就走得快了。可振源回路是刻死的,频率应该恒定,怎么会变?

他不动声色,将钟翻过来,看底座。底座是封闭的,但边缘有些许磨损,沾着点油腻和灰尘。他用小刷子小心清理,忽然,指尖触到底座侧面一个极其微小的、被油污堵塞的气孔。

这种座钟,为了平衡内外气压和散热,通常会留一两个极小的气孔。如果气孔堵了,内部温度、气压微变,可能会影响振源材料的性能,进而导致频率漂移?

“婶子,这钟平时放哪儿?”

“就放我杂货铺柜台上啊,靠着墙。”

“那边……潮气重不重?或者,有没有靠近炉子、热源什么的?”

“哎!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陈婶一拍脑袋,“前阵子不是总下雨么,铺子墙角有点返潮,我就把这钟往里挪了挪,正好挨着柜台底下那个小暖炉——天冷的时候烘手用的!后来天暖了,炉子就没咋用了,可钟还搁那儿……”

陆尘心里有数了。暖炉的余热,加上墙角可能的潮气闷着,堵了气孔,内部环境变化,影响了振源。他找来细针,小心疏通那个气孔,又将钟体内部用软布清理了一遍,确保没有积灰影响齿轮。

然后,他启动振源回路,用“天眼”仔细观察。频率……渐渐稳定下来了,虽然比标准值还是稍快一丁点,但已属正常误差范围。

“修好了,婶子。”陆尘将钟摆正,指针开始稳稳走动,“以后别把它放太闷太热的地方,偶尔用软布擦擦灰,透透气就成。”

“这就好了?”陈婶又惊又喜,凑过来看,“哎呀,真好了!这走得……多稳当!小尘,你可真有本事!比那老刘头强!”

她掏出几个铜子儿要塞给陆尘。陆尘推辞,陈婶硬塞他兜里:“拿着!该收的钱就得收!你师父不容易,你这也大了,该攒点钱……哎,说到这个,”她忽然压低声音,左右看看,虽然屋里没别人,“小尘啊,你跟婶子说句实话,镇上最近这些个怪事……井水啊,炉火啊,还有我这钟……到底咋回事?是不是……真像有些人说的,得罪了山神土地,还是风水出了啥问题?”

陆尘心里一紧,脸上却尽量维持平静:“婶子,您别听人瞎说。井水可能是地下水源有点波动,炉火……兴许是今年柴火或者炭不太好?钟就是放的地方不对,闷着了。哪有什么神神鬼鬼的。”

“是吗?”陈婶将信将疑,但看陆尘一脸老实,也不像撒谎,便叹口气,“唉,也是,咱平头百姓的,想那么多干啥。就是这心里啊,不踏实。你说好端端的,日子咋就感觉没以前顺当了呢?”

她又絮叨了一会儿东家长西家短,才抱着修好的钟,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尘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几个还带着陈婶体温的铜子儿,心里沉甸甸的。陈婶的话,代表了镇上大多数普通人的困惑和不安。他们不知道真相,只能胡乱猜测,而猜疑,往往是恐慌的开始。

(匠的日常(第2/2页)

下午,陆尘正准备去柳婆婆那儿拿药,补修坊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王叔和阿石。

王叔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了,脸上没什么血色,走路也有些喘,被阿石搀扶着。他手里提着那个旧熔炉,就是之前陆尘修过、说“提了气”的那个。

“温老,小尘,又来麻烦你们了。”王叔的声音有些虚,勉强笑着。

“王叔,您快坐。”陆尘连忙搬来凳子,又看向阿石。阿石低着头,没看他,只是闷声把父亲扶坐下。

“这炉子……”王叔指着熔炉,苦笑,“上次小尘你修过后,好了几天,火旺得很。可这两天,又‘疲’了,打块熟铁都费劲,还总冒黑烟,呛人。我寻思着,是不是我用法不对,又给弄坏了?”

陆尘接过熔炉。入手很沉。他打开炉膛检查,内部“聚火”源纹依旧完好,他上次修补的痕迹清晰可见。但当他用“天眼”仔细探查时,心又沉了下去。

炉膛内部,那些原本该稳定燃烧、释放热力的能量节点,此刻显得“暗淡”无力。不是源纹坏了,而是流过源纹的能量本身,变得“稀薄”、“迟滞”了。就像一条河,河道没变,可水流量小了,还带着泥沙,自然冲不动水车。

是地脉能量供给的问题,更严重了。而且,这次似乎还带上了一点“杂质”,导致了黑烟。

“王叔,炉子没坏。”陆尘斟酌着用词,“可能是……最近用的炭,或者鼓风的风箱,有点不太对?我帮您再把里面清理清理,上点油,看看能不能好点。”

他没法说真话,只能做点表面维护。清理了炉膛积灰,给几个活动关节上了点防锈的油。做完这些,炉子的“疲”态似乎好了一点点,但治标不治本。

“唉,麻烦你了,小尘。”王叔叹着气,又咳嗽了两声,“这身子骨也是,一天不如一天。打铁是祖传的手艺,到我这……怕是真要断了。”

“爹,您别瞎说。”阿石闷声道,眼眶有些红。

陆尘看着王叔灰败的脸色,又看看阿石强忍难过的样子,喉咙发堵。他知道王叔的病,多半也和镇上源能衰败、生机流失有关。可他什么也做不了,至少现在,不能用“那个”方法。

“王叔,您放宽心,好好将养,身体会好的。”他干巴巴地安慰。

王叔摇摇头,没说什么,让阿石付了钱(比市价少,陆尘推辞不过),又谢了几句,才被阿石搀着,慢慢走了。

送到门口,阿石回头,飞快地看了陆尘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说了句“走了”,便转身跟上父亲。

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困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陆尘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相互搀扶、有些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阿石是他最好的朋友,可如今,隔阂已生。而王叔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柳婆婆挎着药篮,从另一边巷子拐了过来。看到陆尘站在门口出神,老婆婆脚步顿了顿,走过来。

“小尘。”

“柳婆婆。”陆尘回过神,连忙招呼。

柳婆婆没进屋,只是站在门口,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补修坊的院墙、地面,又落在陆尘脸上。她脸上皱纹深深,眼神却依旧清亮,带着一种行医多年沉淀下来的锐利和通透。

“你师父的新药配好了,在我那儿。一会儿自己去拿。”柳婆婆声音平缓,“另外……有句话,你帮我带给你师父。”

“您说。”

柳婆婆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气音:“告诉你师父,他这病……‘虚不受补,外强中干’。用的药,吃的食,包括这院子里的‘气’,都仔细着点。有些东西,看着是‘补’,实则是‘毒’,灌进去,反而死得更快。让他……仔细掂量。”

说完,也不等陆尘反应,老婆婆挎着篮子,佝偻着背,慢慢走了。

陆尘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柳婆婆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看出什么了?是在说师父的身体状况,还是……在暗指别的?

“虚不受补,外强中干”……是说丹药和地脉精气吗?“院子里的‘气’”……难道她察觉到了补修坊周围能量的微妙变化?“看着是补,实则是毒”……是在警告他,继续用“非正常”手段救师父,最终会害死师父?

这个认知让他遍体生寒。柳婆婆只是个凡人药师,可她行医一辈子,见识过太多生死,对“气”“血”“本源”的理解,恐怕比许多低阶修士还要深刻。她或许不懂源能,但她能“感觉”到生命力的异常流动。

连她都察觉了……那苏清禾呢?周巡察使呢?

陆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不能慌。柳婆婆没有明说,也许只是提醒。只要他不再妄动,谨慎行事,或许……

他转身回屋,正要跟师父说柳婆婆拿药的事,目光却被工作台角落一件东西吸引住了。

是那个之前客人遗忘的、损坏的“八音盒”。他前几天修好后,一直放在那儿,等客人来取。

此刻,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八音盒黄铜雕花的表面。盒盖微微打开一条缝,里面那组精致的、被陆尘修复的“音簧”,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不同属性的微光。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轻轻打开盒盖,用手指拨动了那个代表“启动”的小小机括。

叮——

清脆、空灵、带着某种异域韵律的曲调,如水般流淌出来,瞬间充满了这间堆满旧物、有些沉闷的补修坊。

曲调很陌生,婉转中带着一丝苍凉,像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正是温老曾说过的,北边“澜歌城”的风格。

陆尘静静听着。音乐有种奇异的力量,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想起山林的风,想起小灰碧绿的眼睛,想起自己成功修复琉璃灯和八音盒时的成就感。

修补……调和……顺应……

也许,他该把注意力放回这些“正道”上。好好跟师父学源纹,认真修好每一件器物,仔细研究药方,慢慢调养师父的身体。至于那些危险的念头、地下的河流、全镇的生机……不要再去想,不要再去“看”。

他闭上眼睛,让音乐包裹自己。

然而,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补修坊重归寂静时,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又无声无息地回来了。

窗外,天色将晚。栖霞镇的灯火次第亮起,依旧黯淡。

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当做不存在的。

就像这八音盒的曲子,再美,也终有曲终人散的一刻。

而生活,还得继续。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在越来越重的猜疑中,在越来越近的……倒计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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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窃生之罪 第一章 看见价格的人第一卷窃生之罪第二章 阿石的眼睛第一卷 第三章 雨中的抉择第一卷第四章 坠崖第一卷 第五章 归途与暗痕第一卷 第六章 井边的影子第一卷 第七章 暗流第一卷第八章 血色黄昏第九章 无声的窃贼第十章 清晨的追捕第十一章 公所对质第十二章 师授源纹(上):藏在修补里的道第十三章 山野寻微:月影与危机第十四章 邻里之间:修补匠的日常第十五章 师授源纹(下)失控的边缘第十六章 丹炉火光第十七章 阴影低语第十八章 无声的蚕食第十九章 裂痕与微光第二十章 外源之念第二十一章 黑岩谷的“眼睛”第二十二章 无声的校准第二十三章 血色之夜第二十四章 猎物的反击第二十五章 入山寻踪第二十六章 地穴围猎第二十七章 地底尸坑第二十八章 驿馆暗室第二十九章 夜惊第三十章 夜话与抉择第三十一章 密室暗议第三十二章 地动山摇第三十三章 亡命东行第三十四章 暗河深处第三十五章 水底绝境第三十六章 龟腹天地第三十七章 灵枢异变第三十八章 绝地残馈第三十九章 焦土余烬第四十章 河滩夜战第四十一章 混沌初成第四十二章 夜话与曙光第四十三章 绝处逢生第四十四章 绝地合流第四十五章 前哨夜话第四十六章 地脉探查第四十七章 邪云压城第四十八章 栖霞噩耗第四十九章 绝地坚守第五十章 破晓微光第五十一章 别院问询第五十二章 初窥门径第五十三章 工坊拾遗第五十四章 风雨欲来第五十五章 夜话与心意第五十六章 西出磐石第五十七章 雾锁落鹰第五十八章 血沼乱战第五十九章 战后余思第六十章 藏经偶得第六十一章 磐石暗流第六十二章 隘口疑云第六十三章 反围猎杀第六十四章 绝地反击第六十五章 归城暗涌第六十六章 市井晨光第六十七章 夜雨惊变第六十八章 血夜西墙第六十九章断壁曙光第七十章 战后余晖第七十一章 山雨欲来第七十二章 夜赴葬魂第七十三章 迷雾追逃第七十四章 地窟魔花第七十五章 裂隙边缘第七十六章 血祭前夜第七十七章 月晦之时第七十八章 归途第七十九章 磐石重整第八十章 器道初立第八十一章 破冰第八十二章 订单第八十三章 暗流第八十四章 夜行衣第八十五章 谷中谜第八十六章 炉火第八十七章 望月楼的晚餐第八十八章 巷战第八十九章 故旧重逢第九十章 柳条巷十七号第九十一章 第一炉火第九十二章 一锤定音第九十三章 视野第九十四章 东风第九十五章 暗涌第九十六章 夜访第九十七章 矿洞第九十八章 地脉之语第九十九章 炉边夜话第一百章 断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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