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窃生之罪第二章 阿石的眼睛

源尘陌首第 2 / 171 章8,863 字

第一卷窃生之罪第二章阿石的眼睛(第1/2页)

第二章阿石的眼睛

凉水浇在脸上的感觉,像是把魂从某个混沌的深渊里拽回来一点。

陆尘撑着水缸边缘,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盯着水面上自己晃动的倒影,看眼底那些该死的金纹一点点黯淡下去,直到彻底消失,只剩下普通少年该有的、深棕色的瞳仁。

普通。

他现在只想做个普通人。

“尘子,你干啥呢?”阿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纳闷,“洗脸洗这么久,水里有金子啊?”

陆尘抹了把脸,转过身。

阿石没走。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菜饼子,正歪着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也把那身沾满炉灰的皮围裙照得发亮。

“没,”陆尘说,声音还有点哑,“水凉,醒神。”

阿石“啧”了一声,三两口把饼子塞进嘴里,拍拍手走过来。他在水缸边探头看了看,又扭头盯着陆尘的脸,眉头皱起来:“不对,你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你刚才看温老那眼神,”阿石压低声音,凑近了点,“跟要哭出来似的。温老不就咳嗽两声么,又不是第一天了。柳婆婆都说,老人家年纪到了,就这样。”

陆尘没接话。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块软布,开始擦那盏修好的源能灯。黄铜灯座在布下一点点变亮,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阿石跟过来,靠着工作台。他个子比陆尘高半个头,块头也大,往那一杵就把光挡了一半。

“哎,说真的,”阿石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你是不是……‘看见’啥了?”

陆尘擦灯的手停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补修坊里只有温老擦拭古董钟表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老人背对着他们,佝偻的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旧衫下微微耸动,像两片即将折断的翅膀。

“……你胡说什么。”陆尘说,声音很平。

“俺没胡说。”阿石盯着他,黝黑的脸上那双眼睛格外亮,“七岁那年,你在后山摔那一跤,醒来之后就不对劲。你当俺傻?咱俩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你啥样俺不知道?”

陆尘抿紧嘴唇。

他低头继续擦灯,用力地擦,像是要把什么擦掉。黄铜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也照出他绷紧的下颌线。

“你就是能看见,”阿石不依不饶,但声音软了点,“俺早知道。你不说,俺就不问。可今天……今天不一样。”

他伸手,按住陆尘擦灯的手。

那只手很烫,掌心全是厚茧,是打铁打出来的。力气也大,陆尘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刚才看温老那眼神,”阿石一字一句地说,“像在看一个……倒计时。”

陆尘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阿石的眼里没有戏谑,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陆尘几乎不敢直视的担忧。那双眼睛太干净,像后山深潭的水,一眼能望到底,也就藏不住任何情绪。

“……你看见了?”陆尘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俺没你那本事,”阿石摇头,“但俺看得见你。你每次‘看见’啥的时候,眼睛里头……有光。金色的,一闪一闪,跟星星似的。”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给陆尘空间。

“刚才你看温老的时候,那光特别亮。然后你就那样了。”阿石比划了一下,手指在自己脸前划了道线,“像被人捅了一刀。”

陆尘没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擦得锃亮的灯。灯座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眼下发青,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像一张死人的脸。

“……十一个月。”他说。

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补修坊里,清晰得可怕。

阿石没听清:“啥?”

“师父只剩十一个月。”陆尘抬起头,看着阿石,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个数字钉进空气里,“我看见了。他身上的……那种光,在飞快地散。十一个月后,就散光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了。”

阿石僵住了。

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那张总是挂着笑的、黝黑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他看看陆尘,又扭头看看背对他们、还在专注擦钟表的温老,然后再看回陆尘。

“……你确定?”他声音发干。

“我确定。”陆尘说。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笑,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我他妈多希望我不确定。”

阿石不说话了。

他沉默地站在那儿,像一尊突然被浇了冷水的铁像。阳光从他背后移开了一点,阴影爬上他的脸,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温老还在擦钟表。

沙。沙。沙。

布摩擦黄铜的声音,规律,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老人擦得很慢,擦完表壳擦玻璃罩,擦完玻璃罩擦指针。每一下都小心翼翼,仿佛那不是一件坏了几十年的旧物,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阿石盯着温老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盯着陆尘:“所以你今天魂不守舍的,是因为这个。”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尘没否认。他低下头,把擦好的灯放在工作台角落,摆正。灯座上映出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还有别的。”他说,声音更低了,“阿石,你刚才说,炉火‘疲’了,井水‘涩’了。”

“嗯。”

“我……”陆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刚才看了一眼地下的源能流。那些分出去的、连到每家每户的细流……好像,淡了一点点。”

阿石眉头拧成了疙瘩:“啥意思?”

“我不知道。”陆尘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工作台上的木纹,“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许……不是。”

他没说完,但阿石听懂了。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沉重的沉默。补修坊里只剩下温老擦钟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镇子日常的响动——远处铁匠铺隐约的敲打声,女人的吆喝,孩子的笑闹。

生机勃勃的,活着的镇子。

和这间屋子里正在倒数计时的死亡。

“……固源草。”阿石突然说。

陆尘抬眼看他。

“后山断魂崖那边,俺娘真看见了。”阿石语速很快,像在做什么决定,“不多,就几株,长在崖缝里。那地方险,平时没人去。你……要不要去看看?”

陆尘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工作台上那本摊开的《百草鉴》。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是温老年轻时用的,后来传给了他。翻开的那一页,恰好是“固源草”的词条。

旁边有温老年轻时用细毛笔写的批注:【性温,固本培元。于源基溃散初期或有效,然若本源已枯,不过杯水车薪。】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杯水车薪。

陆尘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我去。”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阿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啥时候?”

“今天下午。”陆尘说,“等把灯给陈婶送去,师父午睡的时候。”

“行。”阿石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什么拍进他骨头里,“俺陪你去。那地方不好走,一个人不行。”

“不用。”陆尘摇头,“你铁匠铺……”

“铺子少俺半天死不了。”阿石打断他,咧嘴笑了笑,这次笑容里有了点熟悉的、蛮不讲理的劲头,“再说,你要是摔崖底下了,谁给温老修东西?”

陆尘看着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没说出来。

阿石也不在乎。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源能炉,俺明天搬来。你跟温老说一声,别抱太大希望,能修就修,修不了俺爹就认了。”

“嗯。”

“还有,”阿石手搭在门框上,顿了顿,“尘子。”

“嗯?”

“不管看见啥,”阿石看着他,眼睛很亮,“别一个人扛着。你还有俺。”

门开了,又关上。

阿石走了,带着他那身热腾腾的活力和铁腥味。补修坊里又只剩下陆尘,和温老,和那盏擦得锃亮的灯,和那本摊开的、写着“杯水车薪”的旧书。

陆尘站在原地,看着门。

门外,栖霞镇的阳光正好。

门内,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走。

中午的时候,陆尘把那盏修好的源能灯给陈婶送了过去。

陈婶的杂货铺在镇子西头,门脸不大,里头堆得满满当当。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小孩玩的拨浪鼓,老人用的烟袋锅子,什么都有。铺子深处光线暗,没灯确实不行。

“哎哟,可算修好了!”陈婶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围着蓝布围裙,接过灯时脸上笑开了花,“小尘啊,多谢多谢!你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这灯看着比新的还亮!”

她掏出几个铜子儿塞给陆尘。陆尘推辞,陈婶硬塞他兜里:“拿着!该收的钱就得收!你师父不容易,你也大了,该攒点钱娶媳妇了!”

陆尘脸有点热,低头说了声“谢谢婶子”。

从杂货铺出来,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镇子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吆喝着新鲜的瓜果,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条土狗跑过去,溅起一片尘土。包子铺的蒸汽混着肉香飘出来,铁匠铺的敲打声当当响,混着女人们聚在井边洗衣说笑的叽喳声。

一切都很正常。

太平常了。

陆尘站在街心,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见卖豆腐的老刘头顶飘着【剩余约22年】,看见追狗的孩子身上冒着健康的白光,看见井边洗衣的张寡妇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连接地下的金色光丝——那口井的源能滋养。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价格”里,浑然不觉。

只有他看见。

像一个闯进戏台的后台,看见所有角色脸上的油彩和身上的线,看见剧本最后一页写着每个人的退场时间。

他攥紧了兜里那几个还带着陈婶体温的铜子儿,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痛感。

回到补修坊时,温老已经做好了午饭。

很简单。一盆糙米粥,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馒头。粥熬得稠,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淋了点香油。

老人坐在桌边,等陆尘回来才动筷子。他吃得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完成什么仪式。陆尘默默陪着吃,粥很烫,烫得他舌头疼,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像是要用这种烫来压住心里别的什么。

“陈婶给钱了?”温老问。

“嗯。”陆尘从兜里掏出那几个铜子儿,放在桌上。

温老看了一眼,没拿:“你收着吧。大了,身上该有点钱。”

“……哦。”

“下午有什么事?”温老又问,夹了一筷子咸菜。

陆尘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喝粥,含糊道:“去后山转转。阿石说他娘看见那边有点草药,我去看看能不能采点。”

“后山哪边?”

“就……断魂崖附近。”陆尘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阿石说那边有固源草。”

温老夹菜的手停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陆尘。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像能看透一切。

陆尘被他看得手心冒汗。

“……固源草。”温老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那东西,长在险地,药效也微。你专门去采它做什么?”

“就……采来看看。”陆尘说,声音有点虚,“《百草鉴》上说,能固本培元。采点备着,总没坏处。”

温老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尘,看了很久。久到陆尘几乎要撑不住,想坦白一切的时候,老人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扯出来的,带着一种陆尘听不懂的疲惫。

“尘儿。”温老说。

“嗯。”

“人活一世,有的事,强求不得。”老人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称量,“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强留,留不住。就算留住了……”

他顿了顿,没说完。

陆尘握着筷子的手在抖。他死死攥着,指甲掐进木筷,掐出深深的印子。

“……我知道,师父。”他说,声音发哽。

温老又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摇摇头,低头继续喝粥。

“去吧。”老人说,“小心点。断魂崖那边,崖壁松,前几天还塌了一块。别往太边上去。”

“嗯。”

“叫上阿石一起。”

“他说陪我。”

“那就好。”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饭后,温老收拾碗筷,陆尘想帮忙,被老人赶去午睡:“跑后山费力气,歇会儿再去。我收拾就行。”

陆尘没坚持。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子,关上门,躺在床上。

屋子里很暗,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光。他睁着眼,盯着屋顶的椽子。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些椽子只是一道道模糊的黑色轮廓,看不出内部源能的流逝,看不出倒计时。

像个普通人一样。

他闭上眼。

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那行暗红色的、跳动的数字。

【约10个月29天12小时】

还剩十二小时。

不,现在可能只剩十一小时多了。

时间在走。每分每秒,都在从师父身上偷走一点什么,偷走那些陆尘看得见、却抓不住的金色光点。

他猛地坐起身,喘着气,像刚跑完一场。

(石的眼睛(第2/2页)

不能等了。

下午未时,日头偏西。

陆尘背着一个旧背篓,里面放着采药用的小药锄、麻绳、几个空布袋,还有阿石塞给他的半张饼。他轻手轻脚地推开补修坊的后门,温老已经躺在里屋的竹榻上睡着了,传来轻微、断续的鼾声。

老人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捧枯草。

陆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师父的睡脸。

然后他关上门,转身,快步穿过补修坊后院那片小小的菜地,从篱笆缺口钻出去,上了后山的小路。

阿石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他换了身更旧、更结实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裤腿都用布条扎紧了,背上也背着背篓,手里还拎了根结实的木棍。看见陆尘,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还以为你怂了,不来了。”

“少废话。”陆尘说,脚步没停,“走。”

后山的路,他们从小跑到大,熟得闭着眼都能走。但越往深处,路越窄,草越深,林子也越密。春天的草木正疯长,蕨类植物蜷曲的嫩芽从腐叶里钻出来,野蔷薇的刺勾人衣裳,不知名的鸟在树荫深处叫,声音又尖又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变陡。

断魂崖到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裸露的灰白色岩壁,像被天神用斧子劈开,陡直地矗立在群山之间。崖顶离地少说有三十丈,底下是乱石堆和一片深潭。崖壁上裂缝纵横,长着些顽强的灌木和苔藓,风一过,呜呜地响,像鬼哭。

阿石说的那片碎石坡,在断魂崖东侧。那是历年崖壁风化剥落,滚下来的石头堆积成的,坡度很陡,石头大小不一,踩上去容易滑。

“就那儿。”阿石指着崖壁中段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俺娘说,就长在那缝里。看见没?那儿有点绿。”

陆尘眯起眼。

崖壁太高,光线又被突出的岩石遮挡,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看见,那道黑黢黢的裂缝边缘,确实有那么几簇不同于苔藓的、更鲜亮的绿色。

“怎么上去?”他问。

“从这边绕。”阿石指了指碎石坡侧面一条更隐蔽的、被灌木遮掩的小径,“俺爹以前采药走过。小心点,踩着有草的地方,石头松。”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往上爬。

路确实难走。所谓的“小径”,不过是野兽踩出来的、勉强能下脚的痕迹。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抓着裸露的树根或凸起的岩石往上蹭。阿石在前面开路,用木棍拨开带刺的灌木,不时回头拉陆尘一把。

越爬越高,风越大。

风声在崖壁间回旋,呜呜咽咽,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也吹得人心里发毛。陆尘不敢往下看,他知道底下是乱石和深潭,摔下去必死无疑。

爬到碎石坡中段时,阿石停下,指着上方:“就那儿。”

陆尘抬头。

那道裂缝离他们还有三四丈高,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裂缝不宽,约莫一尺,里面黑漆漆的,但裂缝口确实长着几株植物——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颜色是一种沉郁的墨绿色,正是《百草鉴》上画的固源草。

“怎么采?”陆尘问。

“得从上面吊下去。”阿石解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一卷更粗的麻绳,“那头有棵树,结实。你把绳子绑腰上,俺拉着你,你吊下去采。采完俺拉你上来。”

陆尘看着那几株在风里摇晃的草,又看看脚下陡峭的斜坡和远处的深潭。

“……行。”

阿石动作麻利,找了棵碗口粗的歪脖子松树,把绳子一头牢牢绑在树干上,另一头系在陆尘腰上,打了个死结,又用力拽了拽:“成,摔不死你。”

陆尘没接话。他检查了一下背篓里的小药锄,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崖壁。

“慢点。”阿石两手攥紧绳子,脚蹬着一块凸出的石头,“脚找地方踩,手抓稳。别急,一株一株来。”

陆尘点点头,开始往下溜。

崖壁几乎是垂直的,没有真正能“踩”的地方,只有一些浅坑和凸起。他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腰间的绳子和阿石在上的拉力。风从侧面吹来,把他吹得晃来晃去,绳子摩擦着崖壁,发出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一点一点往下放绳子。

离那道裂缝越来越近。

三丈。两丈。一丈。

能看清了。

裂缝里确实长着五株固源草,挤在岩缝一点可怜的积土里。叶子在风里颤抖,根扎得很深,紧紧抓着岩石。其中两株已经开了花,花是淡黄色的,很小,几乎看不见。

陆尘伸手,抓住了裂缝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

石头冰凉,粗糙,上面长着滑腻的苔藓。他稳住身体,从背篓里抽出小药锄。

采固源草不能伤根,得连着一部分泥土一起挖出来。他小心地将药锄探进岩缝,避开草根,轻轻撬动周围的土。

第一株。

泥土松动,他用手抓住草茎,轻轻一提——整株草被拔了出来,根上还带着一小团湿土。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清苦的气味,像雨后的泥土混着某种草药。

他把草放进背篓里的布袋,系好。

第二株。

第三株。

就在他挖第四株时,脚下踩的那块石头突然松了。

不是滑,是“塌”。

一整块脸盆大的岩石,毫无征兆地从崖壁上剥离,带着陆尘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往下坠!

“尘子——!”阿石在上面吼。

绳子瞬间绷直,勒进陆尘腰间,剧痛。他整个人在空中荡了个弧,重重撞在崖壁上,肩膀、后背一阵闷痛。手里的药锄脱手飞出,叮叮当当滚下崖壁,消失在下方的乱石堆里。

“抓紧!别松手!”阿石的声音在风里破碎。

陆尘咬紧牙,双手死死抠住岩缝边缘。指尖抵在粗糙的岩石上,很快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混着石粉,火辣辣地疼。

他抬头。

刚才踩塌的地方,露出一个更大的缺口。而在那个缺口深处,岩壁内部,他看见了一点不该看见的东西。

不是石头。

是光。

金色的,流动的,像熔化的黄金,又像有生命的火焰,被封在岩石深处,缓缓地、规律地脉动着。

那不是普通的源能。

那光芒的质感,那脉动的频率……陆尘只在栖霞镇地下那条“基础源能流”的核心处见过。

这是……一条支脉?

一条更古老、更精纯、埋藏得更深的源能支脉?

“尘子!抓住!”阿石在上面喊,绳子在往上拉。

陆尘没动。

他盯着那岩壁缺口深处流动的金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接上了。

炉火“疲”了。

井水“涩”了。

镇下源能流的细丝,淡了。

和这条突然暴露的、深埋的源能支脉……有关吗?

“陆尘!你他妈发什么呆!”阿石的吼声带上了恐慌。

陆尘猛地回神。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岩壁深处的金光,然后手脚并用,借着阿石的拉力,艰难地爬回刚才的位置。第四株固源草还在裂缝里摇晃,他伸手,连根拔起,塞进背篓。

“还有一株!”他朝上喊。

“别采了!上来!”阿石的声音在抖。

陆尘没听。他抓住最后一株固源草,用力一拔——

草被拔出的瞬间,岩缝里松动的泥土簌簌落下。

然后陆尘看见了。

在最后一株固源草的根系最深处,缠绕着一小块东西。

不是石头。

是某种……晶体。

指甲盖大小,不规则形状,半透明,内部有极其细微的、金色的絮状物在缓缓流转。它被草根紧紧缠绕着,像是这株草从岩缝深处“吸”上来的。

陆尘下意识伸手,把它抠了出来。

晶体入手温润,不凉,反而有种淡淡的暖意。握在掌心的瞬间,陆尘浑身一震——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直接的感觉。他“看见”这块小小的晶体内部,封存着一滴……浓缩到极致的、液态的源能。纯粹,古老,安静。

而更诡异的是,他感觉到自己掌心被岩石磨破的伤口,正传来一种轻微的、麻痒的感觉。

伤口在愈合。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陆尘!!”阿石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陆尘猛地攥紧那块晶体,把它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然后他抓住绳子,朝上喊:“拉!我好了!”

绳子开始往上收。

阿石使出了吃奶的劲,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陆尘脚蹬着崖壁借力,一点一点被拉上去。风吹着他的脸,扬起他的头发,他低头,看向刚才塌陷的那个缺口。

金光还在里面流淌。

安静,神秘,像一条沉睡在地底深处的、古老的血管。

他终于爬回了碎石坡。

脚踩到实地的瞬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阿石一把拽住他,两人都瘫坐在岩石上,大口喘气,像两条离水的鱼。

“你……你他妈……”阿石喘得话都说不全,“差点……吓死俺……”

陆尘没说话。他靠着岩石,胸膛剧烈起伏,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个藏着晶体的口袋。隔着粗布衣裳,能感觉到那一点温润的暖意,正贴着皮肤,稳定地散发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能量。

阿石缓过劲来,盯着陆尘:“你刚才看见啥了?咋不动了?”

“……石头塌了,吓着了。”陆尘说,声音还有点虚。

“放屁。”阿石不信,“你那样不像吓着,像见了鬼。”

陆尘没接话。他撑着岩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采到了,五株。回去吧。”

阿石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追问。他也站起来,开始收绳子:“走吧。这天看着要变,赶紧下山。”

确实,天阴了。

刚才还明晃晃的太阳,不知何时被涌上来的云层遮住。风里带了湿气,远处传来闷雷的滚动声。山雨欲来。

两人收拾好东西,开始沿着来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碎石坡的石头被风吹得发干,踩上去更滑。两人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往下挪。

走到半途,雨点开始砸下来。

先是稀疏的几滴,砸在岩石上,溅起小小的尘烟。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就连成了雨幕。山雨来得猛,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哗啦声,雨水顺着山势往下冲,在碎石间汇成一股股浑浊的细流。

“快!找个地方躲躲!”阿石喊,雨声太大,得扯着嗓子。

两人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最后找到一块突出的巨岩,下面有个浅凹,勉强能挤进去两个人。岩石挡住了大部分雨,但风还是把水汽刮进来,扑在脸上,冰凉。

陆尘和阿石挤在石凹里,背篓放在脚边。外面雨声如瀑,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小方干燥的、拥挤的空间。

阿石抹了把脸上的水,从背篓里翻出那半张饼——已经被雨打湿了,软塌塌的。他掰了一半递给陆尘。

陆尘接过来,咬了一口。饼被水泡过,口感很糟,但他机械地嚼着,咽下去。胸口那块晶体贴着皮肤,温润的暖意透过湿透的衣裳,一丝丝渗进来,很诡异,但……不坏。

“尘子。”阿石突然开口。

“嗯。”

“温老的事……”阿石顿了顿,声音在雨声里有点模糊,“你真没别的法子了?”

陆尘没说话。他盯着石凹外倾泻的雨幕,雨水在岩石上撞碎,炸开千万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俺知道,你看得见,俺看不见。”阿石继续说,声音很低,“但俺看得见你。你今天看温老那眼神……俺从来没见你那样过。像……像要死了似的。”

陆尘攥紧了手里的半张湿饼。

“要是……”阿石转过头,看着陆尘的侧脸,“要是真有啥法子,能救温老,不管多难,多险,你都会试,对不对?”

陆尘喉咙发紧。

“……嗯。”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哪怕……”阿石犹豫了一下,“哪怕那法子,得付很大的代价?”

陆尘猛地转头,盯着阿石。

雨光里,阿石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此刻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你什么意思?”陆尘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

阿石没立刻回答。他扭回头,也看向外面的雨,看了很久,才慢慢说:

“俺爹常说,打铁的时候,你想把一块铁打成你要的样子,就得加热,捶打,淬火。铁变了,但火也耗了,炭也烧了,力气也费了。天下没有白得的东西,想得到啥,总得付出点啥。”

他顿了顿。

“温老的命,是‘得到’。那……‘付出’是啥?”

石凹里安静下来。

只有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哗啦啦,哗啦啦,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走。

陆尘坐在那儿,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冰凉。但胸口那块晶体在发烫,越来越烫,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他的皮肤上,烙进他的骨头里。

他想起岩壁深处流淌的金光。

想起栖霞镇地下那条源能流。

想起师父身上那些正在飞速逸散的、金色的光点。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数字。

那行暗红色的、跳动的、只剩十一个月的倒计时。

雨还在下。

阿石的问题悬在潮湿的空气里,像一把刀,抵在陆尘喉咙上。

他想回答。

但他张不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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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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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尘 共 1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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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窃生之罪 第一章 看见价格的人第一卷窃生之罪第二章 阿石的眼睛第一卷 第三章 雨中的抉择第一卷第四章 坠崖第一卷 第五章 归途与暗痕第一卷 第六章 井边的影子第一卷 第七章 暗流第一卷第八章 血色黄昏第九章 无声的窃贼第十章 清晨的追捕第十一章 公所对质第十二章 师授源纹(上):藏在修补里的道第十三章 山野寻微:月影与危机第十四章 邻里之间:修补匠的日常第十五章 师授源纹(下)失控的边缘第十六章 丹炉火光第十七章 阴影低语第十八章 无声的蚕食第十九章 裂痕与微光第二十章 外源之念第二十一章 黑岩谷的“眼睛”第二十二章 无声的校准第二十三章 血色之夜第二十四章 猎物的反击第二十五章 入山寻踪第二十六章 地穴围猎第二十七章 地底尸坑第二十八章 驿馆暗室第二十九章 夜惊第三十章 夜话与抉择第三十一章 密室暗议第三十二章 地动山摇第三十三章 亡命东行第三十四章 暗河深处第三十五章 水底绝境第三十六章 龟腹天地第三十七章 灵枢异变第三十八章 绝地残馈第三十九章 焦土余烬第四十章 河滩夜战第四十一章 混沌初成第四十二章 夜话与曙光第四十三章 绝处逢生第四十四章 绝地合流第四十五章 前哨夜话第四十六章 地脉探查第四十七章 邪云压城第四十八章 栖霞噩耗第四十九章 绝地坚守第五十章 破晓微光第五十一章 别院问询第五十二章 初窥门径第五十三章 工坊拾遗第五十四章 风雨欲来第五十五章 夜话与心意第五十六章 西出磐石第五十七章 雾锁落鹰第五十八章 血沼乱战第五十九章 战后余思第六十章 藏经偶得第六十一章 磐石暗流第六十二章 隘口疑云第六十三章 反围猎杀第六十四章 绝地反击第六十五章 归城暗涌第六十六章 市井晨光第六十七章 夜雨惊变第六十八章 血夜西墙第六十九章断壁曙光第七十章 战后余晖第七十一章 山雨欲来第七十二章 夜赴葬魂第七十三章 迷雾追逃第七十四章 地窟魔花第七十五章 裂隙边缘第七十六章 血祭前夜第七十七章 月晦之时第七十八章 归途第七十九章 磐石重整第八十章 器道初立第八十一章 破冰第八十二章 订单第八十三章 暗流第八十四章 夜行衣第八十五章 谷中谜第八十六章 炉火第八十七章 望月楼的晚餐第八十八章 巷战第八十九章 故旧重逢第九十章 柳条巷十七号第九十一章 第一炉火第九十二章 一锤定音第九十三章 视野第九十四章 东风第九十五章 暗涌第九十六章 夜访第九十七章 矿洞第九十八章 地脉之语第九十九章 炉边夜话第一百章 断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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