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雨中的抉择

源尘陌首第 3 / 171 章8,887 字

第一卷第三章雨中的抉择(第1/2页)

第三章雨中的抉择

雨下疯了。

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雨线斜抽在岩壁上,炸开,又汇成浑浊的溪流,顺着山势往下冲,卷着枯枝败叶、碎石泥土,轰隆隆滚下去。空气里全是水汽和土腥味,还有雷在云层深处闷响,滚过来,又滚远。

阿石的问题像一根钉子,钉在湿冷的空气里。

陆尘盯着石凹外那片狂暴的雨幕,胸口那块晶体烫得像要烧穿皮肉,烧进骨头里去。他知道阿石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代价”的答案。

但他给不出。

因为那个答案,他刚刚在崖壁上,已经看见了。

岩壁深处流淌的金色光脉。栖霞镇地下那条被“偷”走三成、正在缓慢枯竭的源能流。还有师父身上那些正在蒸发、散进空气里的生命光点。

这三者之间,是不是……可以连成一条线?

一个交易?

用一条古老沉睡的源能支脉,去“还”他欠下栖霞镇的债?还是用别的什么……去换师父的命?

他不知道。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破碎的画面、数字、光流搅在一起,像这漫天大雨,混乱,狂暴,没有方向。

“尘子,”阿石的声音把他拽回来,“雨小点了,得走了。天黑前不下山,咱俩今晚就得喂狼。”

陆尘回过神。

雨势确实弱了些,从瓢泼变成了连绵,天光从厚重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惨白。他撑着岩石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湿透的裤腿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走。”他哑着嗓子说。

两人背起背篓,重新钻进雨里。

下山的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脚踝。石头更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阿石走在前面,用木棍探路,不时回头拉陆尘一把。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地、艰难地往下挪。

只有雨声,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陆尘脑子里,那越来越清晰的、金色的幻象。

走到山脚时,雨终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山林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空气清新得发冷,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混合气味。远处栖霞镇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在湿润的空气里拉出细长的灰线。

像个梦。安宁,平常,仿佛刚才崖壁上那场生死一线、和石凹里那个沉重的问题,都只是幻觉。

“回吧。”阿石说,脸上又挂起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好像刚才问出那句话的不是他,“衣裳湿透了,得赶紧换,不然得病。”

陆尘“嗯”了一声。

两人在镇口分开。阿石往东回铁匠铺,陆尘背着背篓,往镇西的补修坊走。

街上没什么人,雨后傍晚,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空气里有饭菜的香气,有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喊声,有狗叫。陆尘走在青石板路上,湿透的布鞋踩出一个个水印,很快又被石板吸收,消失不见。

他低着头,手一直按在胸口。

隔着湿透的粗布衣裳,那块晶体依然在发烫。不,不完全是烫,更像是一种……脉动。很轻微,很稳定,一下,又一下,像一颗小心脏,贴着他的皮肤在跳。

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上午磨破的伤口,已经完全不疼了。不是愈合,是……没了。皮肤光滑如初,连个疤都没留。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他拐进小巷,补修坊斑驳的木门出现在眼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温暖的、橙黄色的光——是源能灯的光。温老已经起来了,在等他。

陆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块晶体往里掖了掖,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推开门。

“师父,我回来了。”

温老果然在。

老人坐在工作台前,就着那盏刚修好的源能灯的光,正在打磨一件小玩意儿——是个黄铜的、半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表面刻着复杂的花纹。听见陆尘的声音,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断了腿、用细绳绑着的旧眼镜。

“回来了?”温老上下打量他,眉头皱起来,“怎么湿成这样?后山下雨了?”

“嗯,下了一阵。”陆尘把背篓放下,脱了湿透的外衫,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采到了,五株。”

他把背篓里的布袋拿出来,解开,五株固源草躺在里面,根上还带着湿土,叶子墨绿,沾着水珠,看起来生机勃勃。

温老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看。

老人拿起一株,凑到灯下,仔细端详叶片、根系。看了很久,又闻了闻,手指捻了捻叶脉。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品相不错。”他说,把草放回布袋,“年份也够,至少十年了。长在这种地方,能采到,是你的运气。”

他抬起头,看着陆尘:“没受伤吧?”

“没。”陆尘下意识把手往后藏了藏。

温老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只是点点头:“去换身干衣裳,把头发擦擦。饭在锅里温着,我去热热。”

老人起身,佝偻着背,往后面的小厨房走。走两步,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有点急,扶着工作台才站稳。

陆尘站在原地,看着师父颤抖的背影,喉咙发紧。

“师父,”他突然开口,“这固源草……怎么用?”

温老停了咳嗽,慢慢直起身,没回头。

“晒干,研磨成粉,每日一钱,温水送服。”老人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可固本培元,延缓源能流失。但……”

他顿了顿。

“但治标不治本。该散的,迟早要散。”

说完,他掀开布帘,进了厨房。

陆尘站在那儿,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细微的声响。他低头,看着布袋里那五株墨绿的草。

治标不治本。

可他现在,连“标”都治不了。

他必须找到“本”。

晚饭是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小碗蒸蛋。蛋是隔壁陈婶送的,说是家里母鸡新下的,给温老补补。温老给陆尘舀了一大勺蒸蛋,自己只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长身体,多吃点。”老人说。

陆尘没说话,埋头扒饭。蒸蛋很嫩,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像在嚼蜡。

饭后,温老继续打磨那个黄铜小盒子。陆尘收拾了碗筷,打了盆热水,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清洗采回来的固源草。

水很凉,草根上的泥要一点一点抠掉,不能伤根茎。陆尘洗得很仔细,手指泡在冷水里,很快冻得发红。但他没停,一株一株,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摊在竹筛上,放在通风的屋檐下阴干。

做完这些,天彻底黑了。

补修坊里点着那盏源能灯,温老还在工作台前,就着那点光,用最细的刻刀,在小盒子表面刻画什么。老人的背影在灯光下投在墙上,巨大,佝偻,随着刻刀的动作微微颤动。

陆尘站在院子里,没进去。

夜风很凉,吹在湿头发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抬头看天,雨后夜空如洗,星星一颗一颗跳出来,很亮,很冷,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在天上看着。

他想起阿石的话。

——“天下没有白得的东西,想得到啥,总得付出点啥。”

代价。

他得付代价。

可是付什么?付给谁?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那块晶体还在。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掌心。

星光下,这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内部金色的絮状物缓缓流转,像有生命。握在手里,温润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很舒服,甚至……让他一直隐隐作痛、像有针在扎的太阳穴,都舒缓了一些。

这东西,能“付”吗?

他不知道。

他盯着晶体看了很久,最后咬咬牙,转身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稀薄的星光。陆尘坐在床沿,摊开手掌,晶体在昏暗里发出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

他闭上眼。

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将那道“门”推开一条缝。

嗡。

世界再次清晰。

但这次,他屏蔽了一切。房梁,墙壁,窗外的树,远处的镇子,全部屏蔽。视野里,只剩下掌心这块晶体。

然后他“看见”了。

不,不是“看见”,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

这块晶体内部,封存着一滴……液态的、高浓度压缩的、极其古老的源能。它很安静,很稳定,像一颗沉睡的种子。但它不是死的,它在缓缓地、以某种陆尘无法理解的节奏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精纯的能量波动。

这能量……和栖霞镇地下的源能流,同源。但更古老,更精纯,浓度高得吓人。

陆尘的心跳加快了。

他“看见”了另一件事。这晶体散发出的微弱能量,正一丝丝、一缕缕,被他身体吸收,缓缓修复着他因强行开闭“天眼”而受损的神魂。

它在修复。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他脑中的混沌。

如果……如果这晶体能修复神魂,那它能补充生命源能吗?它能救师父吗?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野火般烧遍全身。他攥紧晶体,猛地站起来,在黑暗的小屋里来回踱步。

能!一定能!这东西来自那条古老的源脉,能量如此精纯浩瀚,只要一点点,说不定就够……

可“怎么取”?

他想起岩壁深处那道暗金色的光脉。它被封在十丈厚的岩石下,沉睡多年。他能“看见”它,可怎么“碰”到它?怎么从它那里“拿”?

几乎就在这个疑问升起的瞬间,他身体里某种更深层的、属于“源纹天眼”的本能,给出了回应。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他“看见”自己如果再次触碰那条源脉,他的能力会自动引导他,如何从最脆弱、最边缘的“能量节点”进行剥离和导引。就像他修复源能灯时,本能地知道能量该往哪里流。

他可以做到。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又滚烫。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他在想,要不要去做一个“贼”。去偷一条无人知晓、沉睡多年的古老源脉的能量,来救师父。

用无主之物,救至亲之人。

这听起来……似乎比另一个始终在他脑海边缘徘徊的、更可怕的选项,要好得多。

另一个选项是什么?

陆尘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不敢细想。但那选项的轮廓,早已在他无数次凝视师父身上流逝的光点时,在他无数次“看见”栖霞镇地下那条丰沛平静的源能流时,清晰地浮现过。

用全镇的生机,换师父一命。

那是罪。是不可饶恕的、会拖累数百人一起堕入缓慢深渊的罪。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让他恶心得想吐。

可如果……如果古老源脉的能量不够呢?如果救不了呢?

到时,他会不会被绝望逼疯,最终……走向那个更罪恶的选项?

不。不会的。

陆尘狠狠摇头,像要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他盯着掌心的晶体,它散发着稳定温润的乳白色光晕,像在默默许诺着某种希望。

就选这个。他想。就偷无主的。不伤人。只偷一点点。

这个决定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带来剧痛,也带来一种扭曲的、豁出去的坚定。

至少……这看起来像是有“代价”的。他在偷窃,他在犯罪,只是对象是一条没有意识的源脉。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白拿”,而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但或许“公平”的交易。

他在为自己即将实施的罪行,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的理由。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在黑暗的小屋里回荡。他听见隔壁,温老压抑的咳嗽声,隔着薄薄的木板墙传过来,一声,又一声,像钝刀子割在他心上。

还剩十一个月。

不,现在可能只剩十个多月了。

他不能再等了。

他睁开眼,眼底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在黑暗里无声浮现,缓缓流转。

他决定了。

第二天,陆尘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出鱼肚白。他轻手轻脚推开屋门,温老还在睡,鼾声轻微。厨房的灶膛里有余温,他热了昨晚的剩饭,就着咸菜胡乱扒了几口,然后背起背篓——里面装着干粮、水囊、麻绳、小药锄,还有那块贴身藏着的晶体。

他要去后山。

再去一次断魂崖。

他要看清楚,那条源能支脉到底怎么回事。他要弄清楚,怎么“抽”,抽多少,才够救师父,又不至于引发灾难。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从工作台角落的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温老年轻时用过的、一件很旧的小玩意儿——一个“探源盘”。

巴掌大,黄铜质地,边缘已经磨损得发亮。盘面刻着简单的方位和源能刻度,中心是一根能自由转动的磁针。这东西原理简单,能对一定范围内的源能浓度产生微弱反应,指引方向。精度很差,只能大概指出“哪边源能强一点”,是低阶修士和民间匠师用的基础工具。

温老教过他用法,也告诉过他,这东西不准,只能参考。

但陆尘现在,需要一点“参考”。

他把探源盘塞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补修坊紧闭的里屋门,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走进了清晨冰凉的雾气里。

镇子还没醒。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一条暗色的河。早起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街角,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渐行渐远。偶尔有早起的妇人推开窗泼水,看见陆尘,点头打个招呼:“小尘,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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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进山采点药。”陆尘低头含糊过去,脚步不停。

穿过镇子,走上后山的小路。

晨雾还没散,山林笼在一片乳白色的朦胧里。草木叶子挂着露水,踩过去,裤腿很快就湿了。鸟叫声清脆,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空气里有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很清新,很干净。

但陆尘没心情感受这些。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跑。心跳得很快,一半是紧张,一半是那种近乎绝望的急切。胸口那块晶体随着他的跑动一下下敲着肋骨,温润的暖意源源不断渗进来,让他疲惫的身体有种诡异的、精力充沛的感觉。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脚步比以往轻快,呼吸也更绵长。

这东西……在增强他的体质?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那点疯狂的念头,烧得更旺了。

一个时辰后,他再次站在了断魂崖下。

天光大亮,雾散了。巨大的灰白色岩壁矗立在晨光里,沉默,威严,带着一种亘古的压迫感。昨天塌陷的那个缺口还在,在崖壁中段,像个黑色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

陆尘放下背篓,喘了口气。

他先没急着上去,而是从怀里掏出那个探源盘,平放在掌心。

铜盘很旧,盘面磨损,中心的磁针微微颤动,最后指向……正北。那是栖霞镇的方向。

果然,不准。或者说,它对地下深处那条主源能流的感应,强于对崖壁里那条支脉的感应。

陆尘闭上眼。

他需要更“精确”的指引。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将“天眼”的视野,推向地下。

嗡。

地底的图景在他眼前展开。

栖霞镇方向,那条丰沛的金色主源能流清晰可见,像一条地下的光河,平稳流淌,滋养万物。而在他脚下,更深处,大约三十丈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另一股能量。

更细,更幽深,颜色是一种暗金色,流动缓慢,像凝固的蜂蜜。它从西北方向延伸过来,在断魂崖下方转了个弯,然后继续向东南方向流去。而在昨天塌陷的那个位置附近,这条暗金色的支脉,距离地表最近——大约只有十丈。

十丈。

三十米。

如果从这里打洞下去……不,不用打洞。昨天塌陷的那个缺口,已经暴露了支脉的边缘。只需要把缺口扩大,向下挖掘……

陆尘睁开眼,眼底金纹流转。

他知道了。

他把探源盘塞回怀里,背起背篓,开始沿着昨天阿石带他走的那条小径,往上爬。

清晨的崖壁很凉,石头表面凝着夜里的露水,更滑。陆尘爬得很小心,手脚并用,抓着一切能抓的东西。有两次脚下滑了,碎石哗啦啦滚下去,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他死死抠住岩缝,等心跳平复,再继续。

终于,他再次爬到了昨天塌陷的那个位置。

站在碎石坡上,仰头看。那个缺口离他还有三四丈,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没有阿石在上面拉绳子,他一个人上不去。

但陆尘有别的办法。

他放下背篓,拿出麻绳。绳子很长,很结实,是温老补修坊里备着攀高修屋顶用的。他把绳子一头牢牢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棵歪脖子松树,碗口粗,根系深深扎进岩缝。

就它了。

陆尘走过去,把绳子另一头在树干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很牢。

然后他走回塌陷缺口下方,把绳子在腰间又绕了两圈,勒紧。最后,他从小腿绑带上,抽出一把短刀——也是温老给的,用来防身,刀刃只有巴掌长,但很锋利。

他要用这把短刀,在崖壁上挖出落脚点,自己爬上去。

这不是正常人会干的事。但陆尘现在,不太正常。

他反手握住短刀,刀尖抵在岩壁上,用力一撬——

喀啦。

一片松动的岩石被撬下来,滚落。崖壁上出现一个浅坑。

陆尘把左脚脚尖踩进浅坑,试了试,能承重。然后他举起短刀,在更高处,又撬下一块。

就这样,他像一只笨拙的、绝望的壁虎,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用一把短刀,给自己挖出一条向上的路。

刀撬岩石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单调地回响。喀啦。喀啦。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手臂酸得发抖,虎口被刀柄磨得生疼。有两次短刀打滑,刀刃擦过手指,划出深深的口子,血立刻涌出来。

但陆尘没停。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头顶那个越来越近的缺口,和胸口那块越来越烫的晶体上。

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崖壁上,很快被干燥的岩石吸收,留下暗红色的斑点。

终于,他够到了缺口的边缘。

他伸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用力,把自己拉了上去。

塌陷的缺口比他想象的深。昨天从下面看,只是一个黑窟窿,现在爬上来才发现,里面空间不小,能勉强蹲一个人。缺口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崩开,露出岩壁深处更古老的、颜色更深的岩层。

而就在这缺口的底部,陆尘看见了。

光。

暗金色的,液态的,像熔化的黄金,在岩石缝隙里缓缓流淌。很细,只有手指粗,但光芒凝实,散发着一种古老、沉静、浩瀚的气息。

这就是那条源能支脉。

它就在这儿,离地表不过一尺。昨天塌陷时,暴露了它最边缘的一缕。

陆尘蹲在缺口里,喘着气,看着眼前这缕流淌的金光。

这么近。

触手可及。

他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他只要动用“天眼”,就能看到它的能量脉络,找到“抽取”的方法。

他甚至能感觉到,胸口那块晶体,正发出共鸣般的、轻微的震颤。像久别重逢的呼唤。

陆尘的手,颤抖着,伸向那缕金光。

指尖离那光芒还有一寸。

他停住了。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温老咳血的脸。阿石困惑地说“井水涩了”。陈婶笑着塞给他铜子儿。镇子清晨的炊烟。孩子们的笑声。

还有那行暗红色的倒计时。

只剩十一个月。

不,现在是十个月零二十九天了。

时间在走。每分每秒,师父的生命都在流逝。

陆尘闭上眼。

他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年,那个寒冷的冬夜。他缩在街角,快要冻死的时候,是温老那双温暖的手,把他抱起来,带回家,给他热粥,给他衣裳,给他一个名字,一个家。

老人说:“众生如尘,但每一粒都有归处。”

现在,这粒尘要为了他的归处,做一件事。

一件错事。

一件可能会让更多人失去归处的事。

陆尘睁开眼。

眼底的金纹,在缺口的阴影里,亮得吓人。

他不再犹豫。

手指,触上了那缕金光。

触感很奇怪。

不像液体,不像气体,更像一种……有实体的光。温的,滑的,带着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指尖碰触的瞬间,陆尘浑身一震,一股庞大、古老、精纯的能量,顺着他指尖,蛮横地冲进他体内!

“唔!”

陆尘闷哼一声,差点仰倒。那能量太强,太霸道,像决堤的洪水,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他感觉自己的血管在膨胀,骨头在发烫,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阵阵发黑。

他本能地想抽手,但手指像被粘住了,动弹不得。

更要命的是,他“看见”了。

在他触碰到源能支脉的瞬间,他的“天眼”不受控制地、彻底打开了。

不是一条缝,是全部。

轰——

信息洪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狂暴、更混乱、更庞大地冲进他的意识。

他“看见”脚下这条暗金色的源能支脉,向西北方向无限延伸,深埋在地底,穿过山脉,穿过地壳,连接着某种更庞大、更古老、他无法理解的存在。它像一棵巨树的根须,而这条,只是一根最细的末梢。

他“看见”这条支脉内部,能量流淌的节奏、脉络、节点。哪里“浓”,哪里“稀”,哪里可以“截流”,哪里是“死穴”。

他“看见”如果从这里抽取能量,会对整条支脉产生怎样的扰动。像在一根琴弦上拨动,振动会沿着琴弦传递,最终……可能会引发整条支脉的共振,甚至……崩塌。

不,不行。

这样抽,会出事。整座山都可能塌。

必须更精细,更小心。要找最薄弱的、最边缘的、能量交换的“节点”下手。像摘一片叶子,不能伤到树枝。

陆尘咬着牙,在信息的狂潮里拼命保持一丝清醒。他强迫自己聚焦,聚焦在指尖触碰的那一小段支脉上,聚焦在它能量结构最边缘、最不稳定的一个“末梢循环”上。

那里,能量每时每刻都在进行微小的“逸散”和“补充”,形成一个动态平衡。如果从这里“借”一点,只要不超过它自然补充的速度,就不会破坏整体结构,不会引发连锁反应。

就像从一条河里舀一瓢水。只要舀得不多,河水很快会从上游补回来。

找到“节点”了。

陆尘深吸一口气,用全部意志,操控着那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来自支脉的狂暴能量,将它们导向那个“节点”。

然后,他开始“抽取”。

不是用身体,是用“天眼”的某种他从未知晓的、本能的能力。

他“看见”那个节点处,一丝极其精纯的、暗金色的能量,被从他指尖延伸出的、无形的“触须”缠绕,剥离,然后顺着他的手臂,流入他体内。

很慢,很少,像用麦管吸一滴蜂蜜。

但足够了。

因为这一丝能量的精纯度,高得吓人。陆尘能感觉到,它进入体内后,自动汇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的那块晶体,正发出欢愉般的、更明亮的震颤。

晶体在吸收。

不,不止吸收。它在“转化”。

它将那一丝来自古老支脉的、狂暴的暗金色能量,转化成一种更温和、更精纯、更接近“生命本源”的乳白色能量,然后储存起来。

就像一个……转换器和蓄能池。

陆尘的心跳如擂鼓。

他找到方法了。

用晶体做中转,从这条无主的、沉睡的支脉最边缘的节点,缓慢“借”取能量,转化成可用的形式,储存起来。

只要控制好“借”的量,不超过节点自然恢复的速度,就不会引发灾难。

这样,他就能救师父了。

不用偷全镇的生机,不用伤害任何人。只用这条无人知晓的、古老的源脉。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抖,不是恐惧,是激动,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希望。

他维持着“抽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节点,盯着能量流动的平衡。快了,快了,再一点,晶体就快“满”了……

就在这时——

嗡。

脚下的山体,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绝不容忽视的震动。

不是地震。是能量扰动。

陆尘浑身汗毛倒竖。

他“看见”了。

因为他从这里“借”取能量,那个节点的平衡被短暂打破,能量流动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这紊乱像涟漪,顺着支脉向上游传递,虽然微弱,但确实在扩散。

而在上游某个地方——陆尘的“视野”极限之外——这条支脉似乎连接着某个更不稳定的结构。那丝紊乱传递到那里,引发了某种……共鸣。

山体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头顶有碎石簌簌落下,砸在陆尘肩上、头上,生疼。

陆尘脸色惨白。

他猛地切断“抽取”,手指从金光上弹开,连滚带爬地往缺口外退。

晚了。

他听到一种声音。

很低沉,很闷,像巨兽在地底翻身。从岩壁深处传来,顺着石头传递,震得他胸口发麻。

然后,他“看见”了。

在他“天眼”的视野里,那条暗金色的支脉,在上游某个点,能量流突然变得狂暴、混乱,像一条被激怒的蛇,开始翻滚、冲撞。

要出事。

陆尘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腰间的绳子,手指抖得厉害,死结怎么也扯不开。头顶落下的碎石越来越大,缺口的岩壁开始出现新的裂纹,蛛网般蔓延。

“操!操!”他骂着,拔出短刀,一刀割断绳子。

没了绳子的牵引,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从缺口边缘跌了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世界颠倒,旋转。

他看见天空,看见崖壁,看见下面遥远的、乱石嶙峋的山坡。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的瞬间,他胸口那块晶体,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轰——!!!

不是他摔在地上的声音。

是山崩的声音。

整座断魂崖,在他眼前,从内部炸开了。

在坠落的失重感吞没他的瞬间,陆尘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尖锐的、讽刺的明悟:

看,这就是“代价”。

你想偷不属于你的东西,就得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那如果……偷的是全镇人赖以生存的东西呢?

那个“代价”,你付得起吗?

他不知道。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只知道,胸口的晶体烫得像要烧穿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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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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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尘 共 1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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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窃生之罪 第一章 看见价格的人第一卷窃生之罪第二章 阿石的眼睛第一卷 第三章 雨中的抉择第一卷第四章 坠崖第一卷 第五章 归途与暗痕第一卷 第六章 井边的影子第一卷 第七章 暗流第一卷第八章 血色黄昏第九章 无声的窃贼第十章 清晨的追捕第十一章 公所对质第十二章 师授源纹(上):藏在修补里的道第十三章 山野寻微:月影与危机第十四章 邻里之间:修补匠的日常第十五章 师授源纹(下)失控的边缘第十六章 丹炉火光第十七章 阴影低语第十八章 无声的蚕食第十九章 裂痕与微光第二十章 外源之念第二十一章 黑岩谷的“眼睛”第二十二章 无声的校准第二十三章 血色之夜第二十四章 猎物的反击第二十五章 入山寻踪第二十六章 地穴围猎第二十七章 地底尸坑第二十八章 驿馆暗室第二十九章 夜惊第三十章 夜话与抉择第三十一章 密室暗议第三十二章 地动山摇第三十三章 亡命东行第三十四章 暗河深处第三十五章 水底绝境第三十六章 龟腹天地第三十七章 灵枢异变第三十八章 绝地残馈第三十九章 焦土余烬第四十章 河滩夜战第四十一章 混沌初成第四十二章 夜话与曙光第四十三章 绝处逢生第四十四章 绝地合流第四十五章 前哨夜话第四十六章 地脉探查第四十七章 邪云压城第四十八章 栖霞噩耗第四十九章 绝地坚守第五十章 破晓微光第五十一章 别院问询第五十二章 初窥门径第五十三章 工坊拾遗第五十四章 风雨欲来第五十五章 夜话与心意第五十六章 西出磐石第五十七章 雾锁落鹰第五十八章 血沼乱战第五十九章 战后余思第六十章 藏经偶得第六十一章 磐石暗流第六十二章 隘口疑云第六十三章 反围猎杀第六十四章 绝地反击第六十五章 归城暗涌第六十六章 市井晨光第六十七章 夜雨惊变第六十八章 血夜西墙第六十九章断壁曙光第七十章 战后余晖第七十一章 山雨欲来第七十二章 夜赴葬魂第七十三章 迷雾追逃第七十四章 地窟魔花第七十五章 裂隙边缘第七十六章 血祭前夜第七十七章 月晦之时第七十八章 归途第七十九章 磐石重整第八十章 器道初立第八十一章 破冰第八十二章 订单第八十三章 暗流第八十四章 夜行衣第八十五章 谷中谜第八十六章 炉火第八十七章 望月楼的晚餐第八十八章 巷战第八十九章 故旧重逢第九十章 柳条巷十七号第九十一章 第一炉火第九十二章 一锤定音第九十三章 视野第九十四章 东风第九十五章 暗涌第九十六章 夜访第九十七章 矿洞第九十八章 地脉之语第九十九章 炉边夜话第一百章 断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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