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飞舟上有个死人

照骨天渊无昼汀第 29 / 96 章2,53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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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谢六相隔十步。

左边那个胸口还留着凤羽针尖,脸色白得像船帆;右边那个衣甲整齐,连鬓角被雨打湿的弧度都与他一样。若不是右边脚下没有影子,连谢听雪也未必能一眼分清。

“无生教用我丢失的三年记忆造了他。”左边谢六说。

右边谢六摇头:“他在矿井被命骨侵蚀,记忆残缺,性情也变了。我才是完整的谢六。”

“完整”两个字让甲板上的旧部迟疑。

真正的谢六醒来后忘了三年。他不记得自己为何追查寒江,不记得与同伴约定的暗号,有时连谢听雪爱喝什么茶都答不上。右边这个却能叫出所有人姓名,甚至记得北风渡那晚每一支箭落在哪里。

谢听雪握剑的手没有动。

陆临渊走到两人中间:“先别急着证明谁真。船要掉了。”

断云风轮忽快忽慢,船身正向左倾。三千人被迫挤向右舷,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船腹那只陆守石的手仍抓着龙骨,黑色纹路沿木梁向六座风阵蔓延。

楚玄微掀开舱板看了一眼:“肉身里种着倒生树根。它在吃风阵的名字,等六座轮都忘了自己是轮,这船就真成棺材了。”

“能砍树根吗?”

“砍得深,你爹先散架。”

“今日的好消息都很节省。”

陆临渊把引魂灯交给谢听雪,自己钻入船腹。楚玄微跟在后面,嘴上说怕徒弟死得太快欠下酒债,手里却提前捏好三枚护魂棋。

船腹狭窄,龙骨像一条被剖开的巨兽脊梁。陆守石的肉身被黑根缠在中央,皮肤已近木化。每次船身震动,他体内便传出细小敲击,三短一长。

矿工求援的节奏。

“爹,我下来了。”

肉身没有睁眼,敲击却停了。

楚玄微蹲下摸了摸树根:“魂与肉分开太久。你若直接把魂灯放回去,倒生树会顺着魂火长进他的记忆。到时候醒来的未必是陆守石。”

“那怎么合?”

“先让肉身记得自己是谁。”

“他连糖都忘了。”

“记忆不只在脑子。矿工握锤的茧、断指的疼、下井时身体先迈哪只脚,都在骨头里。”楚玄微用指节敲了敲龙骨,“修士锻骨,练的也不只是硬。骨是人最慢忘记的东西。”

陆临渊把手按在父亲腕骨上。

冷,硬,几乎没有活气。

他想起小时候陆守石教他写“陆”字。父亲自己写得歪,把左边阜旁写成一架矿梯,右边像摔倒的人。陆临渊嫌丑,陆守石说字写得能认就行,人活得能回家最好。

“你每次下井,左脚先踩木梯。”陆临渊低声说,“右腿年轻时被矿车压过,遇冷会疼。你抡锤时先咬后槽牙,因为怕一张嘴把骂韩九功的话说出来。”

肉身食指动了一下。

倒生树根猛地收紧。

上方传来巨响,谢听雪的声音从舱口落下:“右边的谢六动手了!”

无影谢六忽然拔刀,目标却不是左边的自己,而是引魂灯。他一刀斩开护灯冰层,灯火被刀风卷起,直扑陆守石肉身。

楚玄微抬手落棋。白棋撞住灯火,却被灯中一缕黑气咬碎。

“他想让魂肉强合!”

陆临渊来不及多想,扑过去用手捂住灯口。黑焰烧穿掌心,疼得他几乎松手。照骨镜自行浮起,镜面中出现两条路:放开,可保自身;握紧,偿寿三年。

他把镜子扣在船板上。

“又不付?”楚玄微问。

“穷习惯了。”

陆临渊咬牙把灯火压回灯芯。黑焰沿掌纹往手臂钻,他照着方才听骨的法子,把全部注意放在胸骨。没有灵气,没有骨鸣,只有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他顺着这节奏呼吸。

疼还在,却不再乱。

楚玄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夸,只把两枚护魂棋按进他手腕,替他截住黑气:“这是凡躯的定息。练到极处,能在乱军中听见自己的心。别小看,许多开脉修士死前都找不着自己喘哪口气。”

甲板上刀光乱响。

真正的谢六与无影谢六打得几乎一模一样。两人的刀路、步法、护主的习惯都出自同一段人生。左边刚斩肩,右边已封肘;右边虚刺,左边提前半步侧身。旧部插不上手,只能看着自己熟悉的人杀自己。

谢听雪没有出剑。

她问:“北风渡后,你最恨我什么?”

左边谢六一怔:“我不敢恨小姐。”

右边立刻道:“殿下救我性命,我从无怨言。”

谢听雪眼神反而更冷:“都在说谎。”

左边谢六胸口起伏,半晌才咬牙道:“你亲手缝了十一针,第三针最疼。你说忍着,我那时恨你为何不让军医来。”

右边谢六道:“军情紧急,殿下亲自治伤,是臣之荣幸。”

谢听雪出剑。

她刺的是右边。

无影谢六胸口裂开,没有血,只有密密麻麻的记忆丝线。那些丝线仍在模仿忠诚,喊她殿下、小姐、主上,却没有一句难听的真话。

“人不是只由正确答案组成。”谢听雪剑锋一绞,“尤其不是只由忠诚组成。”

记忆丝线四散,钻向船上众人。顾长庚雷剑横空,将它们逼进一只铜匣。几缕仍逃进真正谢六体内,他闷哼跪地,眼中闪过三年间零碎画面。

“先别逼自己想。”谢听雪扶住他,“记得多少算多少。”

断云刚冲出北港,便遇上鬼市放出的追风钩。十二枚黑钩挂住云层,拖出一场逆风。飞舟在空中横摆,右舷几乎贴到云下山峰。

后舱一根主梁断裂,几十名伤员连同担架向船边滑。谢六刚与记忆残影交手,胸口又开始渗血,仍第一个扑过去压住担架。几名矿工把腰带接成长绳,一个老人趴在甲板边,手指磨得见骨也不肯松。

陆临渊从船腹爬出,没有去拉最显眼的担架,而是先砍断一只滚动粮柜的固定绳。粮柜改变方向,撞住倾斜主梁,给所有人争出三息。

“你不怕粮全洒了?”钱掌柜叫道。

“人掉下去,粮留着给谁?”

众人借这三息把伤员拖回。粮柜却在撞击后裂开,里面滚出一个僵硬船工。他早已死去,手中仍攥着舵盘钥匙,胸口关牒写的姓名竟是“陆守石”。

陈铁算盘检查后道:“有人用你爹死籍登记了舵手。白骨关沿途云哨只认这具死籍,断云才能一路不被查。”

“所以船上有个死人。”陆临渊看向船腹真正的父亲,“还用了另一个死人的名字。”

死船工舌下藏着一枚蜡丸。蜡丸内只有一句话:入关后,勿信第一场雨。

字迹与陆守石七年前留信相似,却少了一个习惯性的顿笔。陆临渊没有断定真假,只把纸交给谢听雪封存。

“为什么不照镜?”她问。

“镜子会给答案,也会替我选相信谁。先留着疑问。”

船腹中,陆守石肉身终于睁开右眼。

眼珠已被烧成黑晶,里面却映出陆临渊幼时的脸。

“小渊。”肉身张嘴,发出的却不只一个声音。

另一个声音来自倒生树根,温和、从容,像有人坐在很远的棋局后说话。

“白骨关到了。”

断云冲出鬼市封阵,正撞进清晨第一缕天光。

前方云海尽头,一座由无数脊骨垒成的雄关横在天地之间。城门高百丈,门洞里吊着成千上万张人皮关牒。每张关牒都在风中念自己的名字。

城头站着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赵承章仍穿着那件被血染过的县令袍,半边脸覆着骨甲。他向飞舟举杯,笑得像在寒江县衙第一次见面。

“陆公子。”

“我家第二位主子,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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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天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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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 寒江照骨第一章 雪夜拾镜第二章 镜中第二张脸第三章 三十七具尸体第四章 一碗面卖两次第五章 谢姑娘不姓谢第六章 县令的清白第七章 死人来领工钱第八章 棋盘上的矿山第九章 楚玄微的酒债第十章 一封写给凶手的信第十一章 太玄门的规矩第十二章 祭井第十三章 借刀杀人第十四章 账本会说话第十五章 第一场反杀第十六章 焚村令第十七章 火里藏门第十八章 一城皆敌第十九章 谢听雪拔剑第二十章 楚玄微收徒第二十一章 黑市三规矩第二十三章 小赌坊大棋局第二十二章 买命钱第二十四章 让庄家先赢第二十五章 国师旧印第二十六章 第三十六盏灯里的人第二十七章 鬼市第四声钟第二十八章 三十年后的我第二十九章 飞舟上有个死人第三十章 白骨关前,先打一场第三十一章 城门只认死人第三十二章 三百封自愿赴死书第三十三章 把名字打回来第三十四章 无脸城夜逃第三十五章 雨夜夺仓第三十六章 七百姓名,一具新骨第三十七章 圣女来索命第三十八章 死县令开堂,活人拔刀第三十九章 骨碑秘境,九阶炼骨第四十章 寒江聚运,众生开脉第四十一章 九尸叩城第四十二章 太玄山战第四十三章 谢听雪问剑九峰第四十四章 升云试,云上猎杀第四十五章 杂役峰夜行第四十六章 第十层问心,镜中见我第四十七章 皇帝借尸,龙骨压山第四十八章 昭宁不归,剑斩皇旗第四十九章 第十峰开门第五十章 山门之外,寒江成阵第二卷 九州问寿 第五十一章 九十日倒数第五十二章 灵台第一课第五十三章 山中旧寿灯第五十四章 议山会第一刀第五十五章 姜小禾拆名第五十六章 夜袭药谷第五十七章 一拳碎雷池第五十八章 寿册从天落第五十九章 断一根天线第六十章 出山不带王旗第六十一章 北境的红雪第六十二章 雪原骨骑第六十三章 纪停舟不投降第六十四章 一城只剩十七岁第六十五章 听雪剑府开疆第六十六章 母妃的旧琴第六十七章 雪牢三千囚第六十八章 寿兽吞月第六十九章 灵台三重第七十章 北境第一席第七十一章 皇都门票十年寿第七十二章 小账房进大朝会第七十三章 今上的半颗心第七十四章 金殿上的假父亲第七十五章 御街斗法第七十六章 谢听雪不受封第七十七章 东宫鸿门宴第七十八章 太子公脸再生第七十九章 顾长庚斩皇命第八十章 皇陵钥匙开门第八十一章 皇陵第一层:百病活人墓第八十二章 棺外母妃,棺内杀梦第八十三章 九帝镇陵,缺骨为灯第八十四章 陆烬的最短死路第八十五章 童年学宫,帝尸十八第八十六章 龙脉翻城第八十七章 一剑斩父命第八十八章 无运灵台九重第八十九章 白骨天梯第九十章 九十九钟,天寿使临第九十一章 白无晷下凡第九十二章 全城寿钟倒转第九十三章 金府第一火第九十四章 九尸借城第九十五章 赵承章最后一案第九十六章 楚玄微落错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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