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城门只认死人

照骨天渊无昼汀第 31 / 96 章4,26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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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策给出的两把椅子都没有落地。

陆临渊抬手,把国师座推给了赵承章。

赵承章半跪在船头,胸口官钉碎裂,脸上骨甲正在往下掉。看见那把象征旧朝权柄的椅子滑到面前,他竟笑了:“陆公子,临死还要羞辱我?”

“不是。”陆临渊说,“你做县令十年,比我会坐官位。”

他又把驸马座踢向完整谢六。

谢六本能闪开,椅子撞破船栏,悬在半空。

萧景策的笑意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孤在与你谈。”

“我也在答。两把都不要。”

太子金笔轻点。

白骨关两侧城墙同时亮起,一万张人脸从砖缝中浮出。老人、妇人、士卒、孩童,各自张着嘴,却发出同一个声音:“不受册封者,视为逆民。逆民入关,当诛半数。”

城中百姓远远站在街巷里,没人敢抬头。他们已经习惯死人替自己说话。

萧景策道:“陆临渊,你总爱问人愿不愿意。现在孤也让你选。三千人活一千五,或者你受封,全部活。”

条件听上去宽厚。

只要陆临渊坐上国师座,他便得到白骨关合法身份,三千人也能免死。至于国师印与东宫册封如何把无运之人纳进王朝谱牒,是以后才会咬人的绳。

船上有人动摇。

不是贪图荣华,而是身边有孩子在哭,有老人已经被罡风吹得昏厥。一个少年低声说,先坐下救人,以后再反悔也行。旁边人立刻骂他不懂,少年红着眼反问:“你娘不在船上,你当然懂。”

争吵迅速蔓延。

陆临渊没有制止。

他走到甲板中央,把太子的条件原样写在木板上,又补了一行:若我受封,白骨关可用王朝名籍约束我;国师印暂归东宫监察;寒江众人此后按流民编户,三年内不得离关。

萧景策目光微凝:“孤没有说最后两条。”

“国师册封旧例写的。”陆临渊扬了扬从赵承章袖中摸出的东宫礼册,“殿下只说好听的,难听的让旧规矩替你说。”

赵承章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袖袋:“手很快。”

“做账房时练的。”

三千人看见完整代价,声音慢慢低下去。

有人仍赞成受封,有人坚决反对。陆临渊让两边各推三人陈述理由,没有把支持受封的人骂成软骨头。怕死没有错,尤其是怕亲人死。真正该被骂的是把所有道路堵死,再把唯一出口包装成恩赐的人。

萧景策耐心等着。

他似乎并不在意争论。多数人越恐惧,最后越会靠向能立刻保命的椅子。

就在投票木牌即将收齐时,赵承章忽然开口:“别投。”

众人看向他。

“这两把椅子不是给活人坐的。”他盯着城墙上的万人脸,“白骨关只认死人。历任国师与驸马入关前,都要先在众愿池里留一张‘服从脸’。坐下的人不会立刻死,却会把一部分判断留给池子。以后你每次想反悔,死人脸都会替你同意。”

萧景策淡淡道:“赵卿,你曾亲自主持三次留面礼。”

“所以臣知道。”

“你也认为值得。”

“从前是。”赵承章抬起半张人脸,“直到臣发现,池子里那张赵承章,比我更忠心,也比我更会替百姓牺牲。”

太子金笔再落。

赵承章剩余骨甲瞬间燃起白火。谢听雪一剑切断火线,反震让她虎口裂开。她没去看伤,只冷声问陆临渊:“需要多久?”

“七息。”

“给你十息。”

谢听雪跃上船头,长剑指向太子。

十年前,她十三岁。萧景策十九岁,已经是朝野称颂的贤太子。他曾在宫中教她写字,也曾替她挡过父皇责罚。北境军报传回时,他抱着她说谢氏虽有罪,妹妹无罪,会护她一生。三日后,赐死诏书上盖的就是东宫监国印。

“皇兄。”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萧景策眼底似有怀念:“昭宁,回家。”

谢听雪一剑斩断驸马座。

“家里若只剩替我说话的死人,不回也罢。”

剑光与金笔相撞。没有惊天爆响,只有一声极轻的纸裂声。太子写出的“诛半”官文被剑锋划开一道口子,万人脸同时尖叫。

陆临渊借这十息跳上验籍台。

他没有毁太子印,而是抓住官文里一个字:入。

官文说逆民“入关”当诛半。可断云飞舟船头已经越过关门,船尾尚在门外;三千人究竟算入了,还是没入?

他把国师旧印盖在船体中线,暂时定下一条界:印前为关内,印后为关外。

飞舟上每个人同时处于两个地方。

白骨关的万人脸开始争吵。一半说已入,一半说未入。众愿池第一次出现无法统一的“多数”。城门阵法像被两股力量从中撕扯,砖缝里不断挤出人脸,又互相咬住。

萧景策没有慌。他抬笔要改官文。

楚玄微一颗白子砸在笔尖:“殿下,改字算重拟。重拟官文要东宫、中书、关印三方会签。你带了中书印吗?”

“孤监国,可代签。”

白骨关门咬住断云以后,先吞的是船名。

船头那块写着“断云”的铜匾突然发白,两个字像被雨冲散。六座风轮同时慢下来,船工拍着轮轴大喊,却谁也想不起这艘船原本叫什么。

“城门吃的是身份。”楚玄微一枚棋子钉进铜匾,“名字一没,风阵不知道自己属于哪条船,连力都不会往一处使。”

牙齿沿船首往上爬。每咬一口,便有一段木梁失去用途。梯子忘了自己是梯子,软成一束烂木;舱门忘了该开合,死死咬住逃生口。

陆临渊把三百封赴死书塞进怀里:“先让船记住自己。”

“怎么记?”

“叫它。”

他抓过铜锣,重重一敲。

“断云!”

柳婶最先跟着喊。矿工、船夫、青槐村民一声声接上。三千人的声音起初杂乱,后来竟合成同一节拍。铜匾上的字被城门咬掉一层,又被人声重新描出一层。

风轮恢复半转。

城门深处传来愤怒咀嚼声。

“有用!”船工兴奋大叫。

“别高兴太早。”顾长庚抬头,“门腹里有东西出来了。”

一只骨兽从门洞爬上船首。它像狼,又像一架拼错的攻城车,六条腿分别来自不同妖兽,背上插满旧关牒。每张关牒写着一个“死”字。

骨兽落地,甲板骤沉。

谢听雪迎面一剑,寒光斩中颈骨,只留下半寸白痕。骨兽头颅转过一百八十度,张嘴喷出一阵灰风。灰风所过,几名矿工脸上立刻浮出死亡印。

顾长庚雷剑横扫,把灰风劈散:“金府以下不要近身。这是关灵的骨身,至少金府战力。”

“我呢?”陆临渊问。

“尤其是你。”

骨兽却偏偏盯上了他腰间的魂灯。

它六腿齐蹬,撞开谢听雪剑幕,直扑陆临渊。陆临渊听见甲板震动,想侧身,身体却跟不上。凡躯能听见危险,不代表躲得过金府级骨兽。

楚玄微一把揪住他后领,像拎猫一样甩上桅杆。

“听骨只能让你知道拳头要来。”他抬手挡住骨兽一爪,袖口当场碎裂,“锻骨以后,身体才有资格听你的。”

“那我什么时候锻?”

“等你的骨头肯响。”

“它现在只会疼。”

“先疼,后响,顺序没错。”

楚玄微被骨兽撞退,脚下棋盘一闪,又把它送进顾长庚雷域。谢听雪从上方落剑,三人联手仍只能把骨兽逼回门洞半步。

陆守石在引魂灯里忽然开口:“用我的死籍。”

陆临渊看向灯火。

“白骨关只认死人。我死籍上有十年通关记录,可以把断云伪装成送丧船。”

“代价呢?”

“死籍一旦被关门吞掉,我在官籍上便彻底不存在。肉身和魂火再难合一。”

陆临渊没答应。

“只是一张纸。”陆守石说。

“你们这一代人很喜欢把自己说成一张纸、一盏灯、一块主骨。”陆临渊盯着他,“好像说小一点,别人舍不得时就显得不懂事。”

灯火安静下来。

骨兽再度扑出。船头已经被咬掉三丈,最前方粮舱露出一角。若再拖片刻,三千人都会落进关门腹中。

陆临渊展开陆守石死籍,却没有整张投入。他用账刀把十年通关记录一笔笔割下,只留下姓名和死亡印。

“门要的是通关凭证,不是你这个人。”

“记录与名字连着。”楚玄微道。

“那便暂时借名,不卖名。”

陆临渊把国师旧印盖在割下的纸条上,写明:陆守石通关记录,借断云一刻,逾时归还,不得转用。

旧印第一次发出不情愿的嗡鸣。它习惯册封、归属和永久调用,似乎不懂“只借一刻”这种小气条款。

“你连祖器都要打借条?”楚玄微问。

“亲父子也要明算。”

纸条飞入船首。

断云船身瞬间浮出一层白布般的光。三千人的气息被遮住,城门牙齿停在半空。门内苍老声音迟疑道:“送丧船……死籍有效……”

骨兽也停了一瞬。

谢听雪抓住机会,一剑刺进它嘴里。顾长庚雷光顺剑灌入,楚玄微棋盘翻转,将骨兽庞大身体卡在关门上下颚之间。

“撞!”

断云六轮齐转。

飞舟顶着骨兽冲进门洞。

黑暗从四面压来。陆临渊屏住呼吸,照楚玄微教的定息,把心跳一点点压慢。城门在辨认船上有没有活人。每一次心跳都像黑暗中敲鼓。

他压不住三千人的心。

船尾忽然有人拍起矿工下井时的节子:三短一长。别的人跟着拍。千百种慌乱心跳渐渐靠向同一节拍,关门一时分不清那是活人的心,还是送丧鼓。

这不是修士的阵,却比阵更稳。

黑暗最深处,城门开始念每个人的死法。

“矿塌,十九岁。”

“病亡,三十七岁。”

“北境战死,无尸。”

被念到的人会看见一扇只为自己打开的小门。有人看见门后站着死去的亲人,险些离开队伍。一个年轻妇人听见丈夫叫她,脚已经迈出半步,被身边孩子死死抱住。

“那不是爹。”孩子哭着说,“爹骂人没这么文气。”

陆临渊让所有人只听三短一长的送丧节拍,不回应任何名字。可城门很快换了法子,开始叫他们最想听的称呼。

陆守石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小渊,回头。”

与魂灯里的父亲一模一样。

陆临渊没有回。他把手伸到腰间,摸到引魂灯真实的热。声音可以仿,热度仿不了。灯里的陆守石也轻轻敲了三短一长,父子隔着灯壁给彼此作证。

谢听雪同样听见了北境旧将的呼喊。她握剑的指节发白,却始终盯着前方。谢六在后面没有劝她,只把自己的脚步声踩得更清楚,让她知道活人还在。

十息被拉得像十年。

十息后,前方出现光。

断云冲出门腹前,借名契已经烧到最后一角。国师旧印试图把“借用”改成“归属”,纸边自动浮出永久收录的金线。陆临渊用牙咬住契纸,一把撕掉那道金边,掌心被印火灼出焦痕。

“祖器也会耍赖?”钱掌柜惊道。

“不是耍赖。”楚玄微道,“它从被铸出来那天起,就只学过占有,没学过归还。”

陆临渊将烧剩的通关记录重新塞回魂灯。灯火一暗,又慢慢亮起。陆守石在里面骂了句小败家子,声音虚弱,却让陆临渊笑了一下。至少这一次,借出去的东西真回来了。

断云冲进白骨关外城。

船尾被门牙卡住,数十个粮架同时倾倒。负责后舱的矿工本可以先跳,却用肩膀顶住粮袋,为病人让出通道。三条窄道瞬间堵死,有人喊先救孩子,有老人骂病人也不是废物。

谢听雪把剑插进甲板,剑鸣三短一长。

“能走者贴左,担架走中,搬粮最后。每十人一组,不许抢。”

寒江矿工听懂,关内百姓听不懂。柳婶站上粮袋,扯着嗓子翻成最直白的话:“腿好的往左滚!抬人的走中间!抢道的老娘拿锅拍!”

混乱竟真慢下来。

城墙上验名军第二轮箭雨落下。真正谢六与那段尚未完全归体的三年记忆同时拔刀,一左一右护住谢听雪。两个身影动作一致,收刀时又同时嫌对方慢。

“我先挡的。”真谢六道。

“你胸口有伤。”记忆残影道。

“你连身体都没有。”

“所以不怕疼。”

谢听雪头也不回:“都闭嘴。”

两人立刻安静。

陆临渊跳下船,脚刚落地,怀中三百封赴死书同时发热。纸上的红手印渗出血线,指向外城深处。

那里不是军营,也不是刑场。

是一片住满穷人的矮屋。

最前一间屋门打开,一个白发老人自己走出来,手腕已绑好红绳。

“陆公子是吧?”

老人看了看他怀里的信,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哪封是我的?我想先看看,字写得像不像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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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 寒江照骨第一章 雪夜拾镜第二章 镜中第二张脸第三章 三十七具尸体第四章 一碗面卖两次第五章 谢姑娘不姓谢第六章 县令的清白第七章 死人来领工钱第八章 棋盘上的矿山第九章 楚玄微的酒债第十章 一封写给凶手的信第十一章 太玄门的规矩第十二章 祭井第十三章 借刀杀人第十四章 账本会说话第十五章 第一场反杀第十六章 焚村令第十七章 火里藏门第十八章 一城皆敌第十九章 谢听雪拔剑第二十章 楚玄微收徒第二十一章 黑市三规矩第二十三章 小赌坊大棋局第二十二章 买命钱第二十四章 让庄家先赢第二十五章 国师旧印第二十六章 第三十六盏灯里的人第二十七章 鬼市第四声钟第二十八章 三十年后的我第二十九章 飞舟上有个死人第三十章 白骨关前,先打一场第三十一章 城门只认死人第三十二章 三百封自愿赴死书第三十三章 把名字打回来第三十四章 无脸城夜逃第三十五章 雨夜夺仓第三十六章 七百姓名,一具新骨第三十七章 圣女来索命第三十八章 死县令开堂,活人拔刀第三十九章 骨碑秘境,九阶炼骨第四十章 寒江聚运,众生开脉第四十一章 九尸叩城第四十二章 太玄山战第四十三章 谢听雪问剑九峰第四十四章 升云试,云上猎杀第四十五章 杂役峰夜行第四十六章 第十层问心,镜中见我第四十七章 皇帝借尸,龙骨压山第四十八章 昭宁不归,剑斩皇旗第四十九章 第十峰开门第五十章 山门之外,寒江成阵第二卷 九州问寿 第五十一章 九十日倒数第五十二章 灵台第一课第五十三章 山中旧寿灯第五十四章 议山会第一刀第五十五章 姜小禾拆名第五十六章 夜袭药谷第五十七章 一拳碎雷池第五十八章 寿册从天落第五十九章 断一根天线第六十章 出山不带王旗第六十一章 北境的红雪第六十二章 雪原骨骑第六十三章 纪停舟不投降第六十四章 一城只剩十七岁第六十五章 听雪剑府开疆第六十六章 母妃的旧琴第六十七章 雪牢三千囚第六十八章 寿兽吞月第六十九章 灵台三重第七十章 北境第一席第七十一章 皇都门票十年寿第七十二章 小账房进大朝会第七十三章 今上的半颗心第七十四章 金殿上的假父亲第七十五章 御街斗法第七十六章 谢听雪不受封第七十七章 东宫鸿门宴第七十八章 太子公脸再生第七十九章 顾长庚斩皇命第八十章 皇陵钥匙开门第八十一章 皇陵第一层:百病活人墓第八十二章 棺外母妃,棺内杀梦第八十三章 九帝镇陵,缺骨为灯第八十四章 陆烬的最短死路第八十五章 童年学宫,帝尸十八第八十六章 龙脉翻城第八十七章 一剑斩父命第八十八章 无运灵台九重第八十九章 白骨天梯第九十章 九十九钟,天寿使临第九十一章 白无晷下凡第九十二章 全城寿钟倒转第九十三章 金府第一火第九十四章 九尸借城第九十五章 赵承章最后一案第九十六章 楚玄微落错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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