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一城只剩十七岁

照骨天渊无昼汀第 64 / 96 章2,61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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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暮城没有老人。

城门口卖炭的是十七岁的少年,酒楼掌柜是十七岁的少年,抱着孙女来买药的老妇,也长着十七岁的脸。她的手背布满皱纹,眼神却停在少女时的清亮里,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不合年纪的羞怯。

陆临渊刚进城,酒楼伙计便追出来,拿着一张欠条问他讨三碗面钱。

“我第一次来。”

“十七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伙计把欠条抖开,“连衣裳都一样旧。”

钱掌柜夺过欠条研究半天:“字迹像你,利钱也合理。要不先还?”

“你站哪边?”

“债权那边。”

城里人听见他们争吵,纷纷笑起来。那笑声很自然,街边有糖人、热炭和刚蒸好的豆糕,一切都比雪关外暖。若不是每户门上都挂着同一块木牌——“十七年春”,这里几乎像一座没有受过战乱的普通城。

阿檀和母亲也随队进了城。城中一个卖糖的姑娘递给他一串山楂,笑着问他几岁。阿檀想了想,说:“我忘了。”

姑娘并不惊讶:“没事。明早就会回到十七岁以前,忘掉的也不疼了。”

陆临渊转头看她:“你今年多大?”

“十七。”

“你在这里过了多少个十七岁?”

姑娘愣住。她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数着手指,数到第四下便痛苦地抱住头。

城中每个人都只记得十七岁以前。十七岁之后的日子,会在每天清晨化成雪,落进城中央那口井。有人结婚、生子、送走父母,却在第二天醒来时只把枕边人当成陌生客。

他们靠屋内留下的纸条继续生活。

“灶边男人是你丈夫,别用柴刀。”

“门口女孩是你女儿,怕雷,要抱。”

“东屋床下有娘的骨灰,不要当炭烧。”

这些纸条写得笨拙,却撑起一座城十七年的亲情。

谢听雪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了很久。屋内一个十七岁模样的女子正追着纪停舟问:“你到底答不答应娶我?”

纪停舟这位面对三万骨骑都没退过半步的将军,被逼得连退三步。

女子名叫苏禾,是镇北军医官。她十七岁时喜欢纪停舟,后来嫁给别人,生了两个孩子,又在十年前死于雪牢。循环把她一生抹到只剩最早的心事。

谢听雪忍着笑:“纪将军,旧债。”

纪停舟黑着脸:“死者为大,你替我解释。”

“她也是死者。”

陆临渊没有笑太久。他在酒楼后院看见一块自己的木牌,上面写着:明日不要打碎城井,先问他们愿不愿意醒来。

字迹像他,却更锋利,尾笔带着一种他尚未养成的冷。

陆烬来过这里。

白暮侯很快派人请他们入府。城守也是十七岁的脸,头发却全白。他没有敌意,只把一叠居民留下的纸条放到桌上。

“你们要破阵,我拦不住。”他说,“但破阵以后,他们会一次想起十七年。有人会想起孩子死了,有人会想起自己亲手埋了父母。更坏的是,有些人本该早已死去。阵一破,他们可能连哭一声的时间都没有。”

谢听雪问:“所以便让他们永远没有明天?”

白暮侯疲惫地笑了:“有时候,重复的今天也比没有明天好。”

城井忽然传来龙吟。

无数记忆雪从井中涌出,沿街巷卷成一条白色巨龙。龙鳞上闪过城民被遗忘的日子:婚礼、生产、饥荒、葬礼。它盘上城墙,开口时却是白暮侯的声音。

“外来者会带来衰老和死亡。”

城民惊恐地拿起棍棒和菜刀。有人把陆临渊等人当成妖怪,有人却抱着门边纸条,不知该相信哪一个自己。

陆临渊没有喊“真相只有一个”。他站到城井前,问所有人:“愿意知道的人到东街,暂时不愿意的去西街。谁都不替别人选。”

最初无人动。

一个每天等哥哥回家的小女孩先迈出一步。她叫小满,十七年来每天黄昏都端一碗饭坐在门口,等一个早已死去的哥哥。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她说。

她走向东街。

随后,一个中年妇人模样、十七岁脸孔的人去了西街:“我怕。我想再过一天。”

没有人骂她。

谢听雪展开听雪剑府,将整座城分成两片雪域。一边的雪开始融化,另一边仍保留循环。剑府第一次不是为了斩开敌人,而是为了替不同选择留出地方。

记忆雪龙暴怒,张口吞向西街。它要逼所有人统一:要么永远遗忘,要么一次全部醒来。

纪停舟踏上屋脊,断枪刺进龙颈。苏禾在下方仰头看他,忽然从纸条上读到一句自己写给自己的话:若再见纪停舟,告诉他我后来嫁得很好,不必觉得欠我。

她读了三遍,眼泪流下来,却笑着朝屋顶喊:“纪将军,我不嫁你了!”

纪停舟险些被龙尾拍下去:“多谢。”

这一声“多谢”让周围人在惊慌中笑出声。

陆临渊趁雪龙分神跃入城井。井下不是水,而是层层叠叠的日子。每一层都封着城中人失去的一年。他的照骨域在这里几乎被撑裂,只能沿着自己的骨响往下走。

井底悬着一座小炉。炉上“永远十七岁”五字金光灿烂,炉下却不断抽走记忆、生育力和寿火。

白暮侯跟了下来。

“第一年我以为只封一日。”他看着炉火,“后来每当我想停,天寿司便让我看城破后的尸体。我怕,便又多封一年。”

“怕没有错。”陆临渊道,“替所有人怕十七年,才错。”

白暮侯闭上眼,亲手熄掉副炉外层火纹。

雪龙从高空俯冲而下。谢听雪一剑斩开龙首,姜小禾的战灯则在人群中一盏盏点亮,每盏灯只保管一人的名字和记忆,不许它们被揉成一段所谓“城史”。

陆临渊的拳落在福印上。

炉没有立刻碎。

他想起陆烬留下的提醒,收回第二拳,抬头问城中:“愿意醒来的,喊自己的名字。”

东街先响起小满的声音。

随后,是苏禾,是白暮侯,是一户又一户的人。

名字汇进井底,福印终于裂开。

第一批走出循环的人没有立刻变老。他们只是看见城外多出一排排坟墓,坟碑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死亡日期在十七年前。

小满走到哥哥的坟前,端着那碗已经凉了十七年的饭。

她蹲了很久,把饭放下:“你不回来就算了。我明天不等你了。”

这是白暮城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说出“明天”。

东街和西街分开后,城民并没有因此互相仇视。愿意醒来的人替暂缓者在门上续写纸条,暂缓者则帮东街照看突然衰老、行动不便的人。一个刚恢复六十岁记忆的老木匠,手还保持十七岁的灵活,便连夜做了十几根拐杖。他说自己过去总嫌老得快,如今真把年岁找回来,反倒觉得每一道皱纹都是凭据。

阿檀在白暮城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稳觉。醒来后,他记得母亲,也记得自己曾忘记母亲。他因此格外害怕再失去,吃饭时一只手始终攥着母亲袖口。妇人便把袖口剪下一截,缝成小布包挂在他颈前:“娘不在眼前时,就摸摸这个。”阿檀把布包贴在脸颊上,怯怯地问:“布会不会忘?”“布不会。”母亲的声音沙哑,却稳得像大地,“人也可以一遍遍想起来。”

当晚,东街有人第一次给自己过四十岁生辰。没有好酒,只有柳婶煮的一锅甜汤。寿星望着自己突然变老的手,先哭后笑,说十七年里每一天都没过生日,如今一次补不完。小满便给他在门上画了十七根小蜡烛,城里人跟着一人添一根。那些歪歪扭扭的火苗,让白暮城第一次有了不属于循环的纪念。

井壁却在此刻映出另一幅画面:城外所有写着居民姓名的坟墓,正在一座接一座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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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天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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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 寒江照骨第一章 雪夜拾镜第二章 镜中第二张脸第三章 三十七具尸体第四章 一碗面卖两次第五章 谢姑娘不姓谢第六章 县令的清白第七章 死人来领工钱第八章 棋盘上的矿山第九章 楚玄微的酒债第十章 一封写给凶手的信第十一章 太玄门的规矩第十二章 祭井第十三章 借刀杀人第十四章 账本会说话第十五章 第一场反杀第十六章 焚村令第十七章 火里藏门第十八章 一城皆敌第十九章 谢听雪拔剑第二十章 楚玄微收徒第二十一章 黑市三规矩第二十三章 小赌坊大棋局第二十二章 买命钱第二十四章 让庄家先赢第二十五章 国师旧印第二十六章 第三十六盏灯里的人第二十七章 鬼市第四声钟第二十八章 三十年后的我第二十九章 飞舟上有个死人第三十章 白骨关前,先打一场第三十一章 城门只认死人第三十二章 三百封自愿赴死书第三十三章 把名字打回来第三十四章 无脸城夜逃第三十五章 雨夜夺仓第三十六章 七百姓名,一具新骨第三十七章 圣女来索命第三十八章 死县令开堂,活人拔刀第三十九章 骨碑秘境,九阶炼骨第四十章 寒江聚运,众生开脉第四十一章 九尸叩城第四十二章 太玄山战第四十三章 谢听雪问剑九峰第四十四章 升云试,云上猎杀第四十五章 杂役峰夜行第四十六章 第十层问心,镜中见我第四十七章 皇帝借尸,龙骨压山第四十八章 昭宁不归,剑斩皇旗第四十九章 第十峰开门第五十章 山门之外,寒江成阵第二卷 九州问寿 第五十一章 九十日倒数第五十二章 灵台第一课第五十三章 山中旧寿灯第五十四章 议山会第一刀第五十五章 姜小禾拆名第五十六章 夜袭药谷第五十七章 一拳碎雷池第五十八章 寿册从天落第五十九章 断一根天线第六十章 出山不带王旗第六十一章 北境的红雪第六十二章 雪原骨骑第六十三章 纪停舟不投降第六十四章 一城只剩十七岁第六十五章 听雪剑府开疆第六十六章 母妃的旧琴第六十七章 雪牢三千囚第六十八章 寿兽吞月第六十九章 灵台三重第七十章 北境第一席第七十一章 皇都门票十年寿第七十二章 小账房进大朝会第七十三章 今上的半颗心第七十四章 金殿上的假父亲第七十五章 御街斗法第七十六章 谢听雪不受封第七十七章 东宫鸿门宴第七十八章 太子公脸再生第七十九章 顾长庚斩皇命第八十章 皇陵钥匙开门第八十一章 皇陵第一层:百病活人墓第八十二章 棺外母妃,棺内杀梦第八十三章 九帝镇陵,缺骨为灯第八十四章 陆烬的最短死路第八十五章 童年学宫,帝尸十八第八十六章 龙脉翻城第八十七章 一剑斩父命第八十八章 无运灵台九重第八十九章 白骨天梯第九十章 九十九钟,天寿使临第九十一章 白无晷下凡第九十二章 全城寿钟倒转第九十三章 金府第一火第九十四章 九尸借城第九十五章 赵承章最后一案第九十六章 楚玄微落错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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