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金殿上的假父亲

照骨天渊无昼汀第 74 / 96 章2,55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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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临渊没有喊爹。

他只是看着那双旧矿靴。

父亲七年前失踪前,靴底沾的是寒江河泥;灯门前再见时,右脚鞋帮裂了一道口。眼前这个陆守石连裂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甚至知道他娘下葬那天,父子二人把唯一一把伞让给了棺木。

“你娘不是病死。”假父亲又说了一遍,“她替你缴了第一笔命债。”

陆临渊喉结动了动:“哪一年?”

“你出生那日。”

“她葬在哪里?”

“寒江南坡。”

“错了。”

假父亲眼神微变。

“寒江人怕水淹坟,南坡从来不葬人。”陆临渊道,“我娘在东坡。你知道大事,却不知道穷人选坟地的小事。”

假父亲叹气:“镜中记忆残缺,不代表我说的是假话。”

“你承认自己不是他了?”

“我承认,我比他知道得更多。”

这句话落下,寝殿四壁同时变成金殿。龙柱拔地而起,文武百官的影子从地砖里站起来。每一道影子都没有脸,只在胸口写着一个称呼:父皇、恩师、家主、宗主、圣人。

它们用最熟悉的声音劝每个人回到该在的位置。

谢听雪看见先帝伸手,要她重新做昭宁;顾长庚看见沈无律站在执法堂门前,说愿意替所有旧错担罪,只求弟子回宗;萧景宸则看见年轻时的自己,胸膛里有一颗完整心脏。

假父亲走到陆临渊面前:“人活着,总要信一个比自己更懂路的人。你太累了,小渊。把照骨镜给我,我替你选。”

另一根龙柱下,老内侍看见失踪多年的儿子提着一壶酒走来。儿子埋怨他当年为何改供状,老内侍哭着说自己只是想保住孩子。幻象便顺势劝他,只要继续沉默,儿子就能留在身边。老人伸手到一半,却突然想起真正的儿子从不喝酒,一闻酒味就咳。他把手收回,坐在地上哭了很久:“我已经拿你做过一次借口,不能再拿第二次。”那道幻影因此先于所有父影散去。

宫女、内侍与侍卫逐渐说出自己记得的细节。有人记得母亲左手不会拿针,有人记得师父从不叫全名。细小差异像针脚,把披着亲情的假皮一点点挑开。

假影恼怒后不再温声相劝,龙柱上所有称呼化成黑色锁环。被叫作“忠臣”的人不能后退,被叫作“孝子”的人不能质疑,被叫作“恩徒”的人必须挡在师父面前。一个年轻侍卫明明腿已断,仍被“忠”字拖着爬向殿门。阿兰扑过去抱住他,说:“你先是个会疼的人,再是侍卫。”那枚锁环竟因此松了一寸。陆临渊看见后,立刻让众人先喊名字,再喊称呼。金殿里杂乱的人名此起彼伏,宏大的父影与君影反而失去立足处。

他的手掌粗糙,虎口有矿镐磨出的老茧。

陆临渊小时候发烧,父亲也是用这只手贴他额头。那一点温度几乎让他分不清真假。

他甚至记起父亲背他去找郎中时,鞋底漏水,每走一步都会响一下。眼前人便也让旧靴发出同样声响。陆临渊眼眶发热,却注意到真正的父亲那夜怕吵醒他,走路一直用脚尖落地,根本没有响。记忆不是几件大事拼起来的画像,而是这些连骗人者都嫌琐碎的小动作。正因如此,活过的人才无法被一个完美替身彻底取代。

门边传来低低啜泣。方才送药的宫女还没离开,她看见死去多年的母亲站在柱下。幻象对她说,白暮城太远,不必回去了,留在宫里才有饭吃。

女孩往前走了一步。

谢听雪从自己的幻象中抽身,握住她手腕:“你弟弟今年十八。”

宫女怔住。

“他在等你回去骂他长高没有。”

女孩眼泪一下落下来,反手抓紧谢听雪。幻象母亲的脸随之出现裂纹。

陆临渊忽然明白,最好的破幻方法不是证明死人是假的,而是让活人重新看见自己还有明天。

他看向假父亲:“你说得对,我很累。”

假父亲眼中露出温和笑意。

“可我爹没教过我怎么做救世之人。”陆临渊慢慢抬拳,“他只教我,见到别人倒下时,能拉一把便拉一把。”

“你拉得完吗?”

“拉不完。”

“那你为何不交给我?”

“因为拉不完,不等于可以把他们交给一个自称全都懂的人。”

碎名拳没有打向假父亲的胸口,而是轰在他脚下“父”字影子上。

金殿剧震。

所有无脸影子同时转头。它们靠的不是血肉,而是人对称呼的服从。影子一破,假父亲的右手立刻露出一截青铜骨。

他脸上的慈爱消失,五指化作镜刃直刺陆临渊眉心。

谢听雪一剑截住。镜刃擦过剑锋,发出让人牙酸的尖响。顾长庚雷丸从侧面落下,却被“恩师”影子挡住。沈无律幻象开口喊他乳名:“阿庚,师父只错过一次。”

顾长庚握剑的手停了。

那是母亲去世后,只有师父叫过的名字。

陆临渊被假父亲逼退三步,后背撞上龙柱。他没有催顾长庚,只喊:“你自己选!”

顾长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雷光转向沈无律幻象脚下。

“你若真是师父,”他说,“就该知道我今日这一剑,为何必须斩。”

雷丸落下,恩师影子碎裂。

假父亲张口吐出无数细镜。每一面镜中都有一个陆守石:背他过河的、替他挨打的、在矿井门口回头的、灯门前叮嘱他吃饭的。成百上千张父亲的脸同时问:“你真舍得?”

陆临渊没有闭眼。

“我可以忘记一张脸、一场雨、一句旧话。”他声音发哑,“但不能忘记那些人曾经活过。只要还有一人记得,他们就不只是你拿来开门的样子。”

照骨镜终于出鞘。

镜光没有照假父亲,而是照向寝殿里每一个活人。宫女想回白暮城,老内侍想替儿子洗去假供状,萧景宸想在死前亲口承认北境旧罪,谢听雪想知道母亲真相,却不愿再拿别人换答案。

这些愿望互不相同,甚至彼此冲突。

假父亲却需要他们都回到同一个称呼下。

镜面一转,千百个陆守石同时失去脸,只剩一具由帝骨、镜片和寿线拼成的傀儡。

“无父傀。”楚玄微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他骑着毛驴撞破宫门,怀里还抱着一坛不知从哪偷来的御酒,“专拿人最想听的一句话骗人。手艺不错,就是话多。”

“你怎么进来的?”钱掌柜从驴后探头。

“宫门没关。”

“明明有三百禁卫。”

“那是人的问题,不是门的问题。”

钱掌柜显然不信,但眼下也没人追问。

无父傀发出尖啸,整座假金殿向中央坍缩。百官影子化作巨手,抓向萧景宸半心。陆临渊踏着落下的金砖冲上去,照骨步在狭缝间连转三次;谢听雪剑府展开,替他劈出一条直线;顾长庚雷光封住巨手指节。

三人第一次在皇宫中并肩出手,没有阵图,也没有谁发号施令,却恰好补上彼此空缺。

陆临渊一拳贯穿无父傀胸口。

里面没有心,只有半枚黑色皇陵钥匙。

傀儡碎裂前,最后一次变回陆守石的脸:“你娘的命债,记在昭宁母妃名下。”

谢听雪猛地抬眼。

半枚钥匙从傀儡胸中飞出,破窗而去。东宫方向同时升起一道金光,一名白衣青年站在百丈宫墙上,抬手接住钥匙。

太子萧景策。

他低头望来,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姑姑,陆公子。东宫备了家宴,母妃遗物、陆母命债和皇陵另一半钥匙,都在席上。”

皇城上空,无数宫灯同时亮起。

每盏灯里,都泡着一颗仍在跳动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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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天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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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 寒江照骨第一章 雪夜拾镜第二章 镜中第二张脸第三章 三十七具尸体第四章 一碗面卖两次第五章 谢姑娘不姓谢第六章 县令的清白第七章 死人来领工钱第八章 棋盘上的矿山第九章 楚玄微的酒债第十章 一封写给凶手的信第十一章 太玄门的规矩第十二章 祭井第十三章 借刀杀人第十四章 账本会说话第十五章 第一场反杀第十六章 焚村令第十七章 火里藏门第十八章 一城皆敌第十九章 谢听雪拔剑第二十章 楚玄微收徒第二十一章 黑市三规矩第二十三章 小赌坊大棋局第二十二章 买命钱第二十四章 让庄家先赢第二十五章 国师旧印第二十六章 第三十六盏灯里的人第二十七章 鬼市第四声钟第二十八章 三十年后的我第二十九章 飞舟上有个死人第三十章 白骨关前,先打一场第三十一章 城门只认死人第三十二章 三百封自愿赴死书第三十三章 把名字打回来第三十四章 无脸城夜逃第三十五章 雨夜夺仓第三十六章 七百姓名,一具新骨第三十七章 圣女来索命第三十八章 死县令开堂,活人拔刀第三十九章 骨碑秘境,九阶炼骨第四十章 寒江聚运,众生开脉第四十一章 九尸叩城第四十二章 太玄山战第四十三章 谢听雪问剑九峰第四十四章 升云试,云上猎杀第四十五章 杂役峰夜行第四十六章 第十层问心,镜中见我第四十七章 皇帝借尸,龙骨压山第四十八章 昭宁不归,剑斩皇旗第四十九章 第十峰开门第五十章 山门之外,寒江成阵第二卷 九州问寿 第五十一章 九十日倒数第五十二章 灵台第一课第五十三章 山中旧寿灯第五十四章 议山会第一刀第五十五章 姜小禾拆名第五十六章 夜袭药谷第五十七章 一拳碎雷池第五十八章 寿册从天落第五十九章 断一根天线第六十章 出山不带王旗第六十一章 北境的红雪第六十二章 雪原骨骑第六十三章 纪停舟不投降第六十四章 一城只剩十七岁第六十五章 听雪剑府开疆第六十六章 母妃的旧琴第六十七章 雪牢三千囚第六十八章 寿兽吞月第六十九章 灵台三重第七十章 北境第一席第七十一章 皇都门票十年寿第七十二章 小账房进大朝会第七十三章 今上的半颗心第七十四章 金殿上的假父亲第七十五章 御街斗法第七十六章 谢听雪不受封第七十七章 东宫鸿门宴第七十八章 太子公脸再生第七十九章 顾长庚斩皇命第八十章 皇陵钥匙开门第八十一章 皇陵第一层:百病活人墓第八十二章 棺外母妃,棺内杀梦第八十三章 九帝镇陵,缺骨为灯第八十四章 陆烬的最短死路第八十五章 童年学宫,帝尸十八第八十六章 龙脉翻城第八十七章 一剑斩父命第八十八章 无运灵台九重第八十九章 白骨天梯第九十章 九十九钟,天寿使临第九十一章 白无晷下凡第九十二章 全城寿钟倒转第九十三章 金府第一火第九十四章 九尸借城第九十五章 赵承章最后一案第九十六章 楚玄微落错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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