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端水大师
死一般的寂静，在破庙里蔓延。
最终，是林清焰打破了这片沉寂。
她用那双沾满血污的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体内的焚心火毒，如同无数条火蛇，在她的经脉里疯狂地撕咬、冲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一口滚烫的刀子，从喉咙一直烧到丹田。
剧痛，让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她的腰，却挺得笔直。
她宁愿死，也绝不愿在前世的师尊，尤其是在苏沐雪这个宿敌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你们……来做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伤势和脱水，变得沙哑干涩，像两块砂纸在摩擦，难听至极。但那语气，却冰冷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充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
听到这毫无礼貌的质问，苏沐雪的机会来了！
她立刻上前一步，将陆衍挡在了自己的身后，摆出了一副忠心护主的姿态。
她看着林清焰，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敌意，冷声呵斥道：“大胆！见了青云宗宗主，未来的仙道至尊，竟敢如此无礼！你是什么人？！”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急，既是在向陆衍表功，展现自己的护主之心，也是在借机发难，想要彻底激怒林清焰。
她太了解林清焰了，这个女人就是一头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吃软不吃硬。只要自己刺激她几句，她绝对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到时候，师尊就算再怎么心善，也绝对会对这个来历不明、性情乖张的女人，留下一个极其恶劣的印象！
苏沐雪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然而，陆衍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只见陆衍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拉到了一边，对着她，摇了摇头。
“小雪，不得无礼。”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沐雪被他这么一拉，后面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甘。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他竟然护着这个野丫头？
陆衍没有再理会她，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林清焰。
他的目光里，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充满了长辈看待晚辈时的怜悯和惋惜。
“姑娘，相逢即是有缘。”陆衍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我看你身中奇毒，伤势沉重，若是不嫌弃，不如随我上山。本座不才，在医道上也略有涉猎，或许……能为你寻得一线生机。”
这番话说出来，不只是苏沐雪愣住了，就连林清焰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
她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
他……他要救我？
她深知陆衍前世那“圣母”一样的本性，对谁都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可她也万万没想到，在自己如此无礼的情况下，他竟然还会主动提出要救自己。
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活路。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可是……前世背叛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虽然她没有亲自动手，但那碗专门克制他功法的“化神散”，却是她亲手炼制的。
是她，递出了最致命的刀子。
现在，让她如何能开得了口，去求这个被自己背叛过的人？
林清焰的内心，在激烈地挣扎着。求生的本能，和那可笑的、早已一文不值的骄傲，在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魂。
她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衍，一言不发。
她这副“不识好歹”的模样，让直播间里的观众们，看得是津津有味。
【万妖神皇：哈哈哈哈！有意思！这妞儿的脾气，对本皇的胃口！都他妈快死了，还这么横！主播，收了她！本皇喜欢看！】
【儒道圣人：唉，观此女眼神，其中必有血海深仇。性情孤僻，亦是情有可原。主播此举，以德报怨，实乃大善之举，或可结下一段善缘。】
【九天玄女：这丫头，倒是比那个苏沐雪顺眼多了。起码，她把恨都写在脸上。不像苏沐雪，心里一肚子坏水，脸上还装白莲花。】
苏沐雪眼看着师尊竟然真的对林清焰动了恻隐之心，心里顿时急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上山！
师尊的恩宠是我的！青云宗的资源是我的！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我的！
她眼珠一转，立刻又想到了新的说辞。
她凑到陆衍身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焦急地“劝谏”道：“师尊！您三思啊！此女来历不明，而且您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戾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我们青云宗现在百废待兴，要是收留了这么一个煞星，万一给宗门招来什么祸患，那可怎么办啊！”
她这番话，句句都在为师尊、为宗门着想，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顾全大局、深谋远虑的好弟子。
她以为，师尊听了她这番“忠言”，一定会重新考虑。
然而，陆衍听完，却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苏沐雪，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用一种教育的口吻，缓缓说道：“小雪，为师上山前，教你的第一课，你是不是忘了？”
苏沐雪一愣。
第一课？什么第一课？
哦，想起来了，是那个关于“忠诚”和“传承”的考验。
只听陆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破庙，也传到了林清焰的耳朵里。
“我青云宗的立派之本，是‘忠诚’与‘传承’。而我青云宗的宗旨，是有教无类，广开山门！”
“见死不救，非我辈修士所为。”
“若因对方来历不明，或心有戾气，便见死不救，那与那些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魔道，又有何异？”
陆衍的这番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沐雪的心上。
她被噎得哑口无言，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陆衍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她要是再反驳，就显得她自己心胸狭隘，品性不端，甚至与魔道无异！
而这番话，对林清焰造成的冲击，更是无与伦比的。
有教无类……见死不救，非修士所为……
她那颗早已被仇恨和痛苦冰封的心，仿佛被这几句话，狠狠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看着陆衍那张温和而又坚定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无比的眸子。
她忽然觉得，或许……前世的自己，真的错了。
这个男人，或许真的很迂腐，很“圣母”。
但这份迂腐，这份“圣母”，在此时此刻，却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身体的剧痛，和求生的欲望，终于压倒了那最后一丝可笑的骄傲。
她紧紧咬着干裂的嘴唇，直到咬出血来。
终于，她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微微弯了下去。
她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认命般的绝望。
“我……是将死之人。只想在死前，拜入仙门，不至于死后沦为孤魂野鬼，不坠了祖宗的威名。”
“若山主……不嫌弃我这个废人，愿意收留……此恩，我林清焰……记下了。”
她没有求救，只是说想拜入仙门。
这是她能放下的，最后的尊严。
陆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性子够烈，演起来才带劲。
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走上前，仿佛没有看到她身上的血污一般，亲手将她扶住。
“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陆衍的二弟子，青云宗的第二位传人。”
然后，他转头看向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的苏沐雪，温和地说道：“小雪，来，见过你的二师妹。”
苏沐雪的心，在滴血。
但她能怎么办？她只能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林清焰，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见过……二师妹。”
林清焰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陆衍仿佛没有看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一手扶着“虚弱不堪”的林清焰，另一只手，又“亲切”地拉住了“乖巧懂事”的苏沐雪。
“好了，我们回家。”
他脸上挂着完美的、如沐春风的笑容，上演了一出最顶级的“端水大师”戏码。
就这样，在一片看似祥和美满的气氛之下，陆衍将两颗前世炸得他粉身碎骨的炸弹，一起带回了青云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