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执事大人刘峰

谁说通背拳,打不死筑基期?声音画家第 10 / 200 章14,958 字

外门杂役院。

这三个月来,他每日依旧按时挑水、扫地,在旁人眼里,他还是那个被张狂踩碎了亡父木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懦弱杂役。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双粗糙的脚掌踩在地上时,脚心涌动的暗劲已经能引得四周的灵气丝线生出微弱的共振。

“当——”

杂役院中央的废铜钟突然被敲响,声音沉闷。

“都死出来!执事大人巡视!”

一声尖锐的喝骂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陈通低着头,将木桶稳稳放在柴房门口,顺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掌上的水渍,跟着一众面色惊恐的杂役,战战兢兢地朝着杂役院空地走去。

空地中央,几个外门弟子正众星捧月般围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代表外门执事的白玉牌,面色有些虚浮的苍白,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

外门执事,刘峰,炼气五层。

陈通混在杂役堆里,身子微微佝偻,脑袋低垂。

在【拳心通明】的视角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刘峰周身流转着一层大约五寸厚的淡绿色护体灵气。

那灵气极有规律地律动着,但在刘峰右手偶尔习惯性掐诀、左手扶着腰间青木剑时,胸口处的灵气便会突兀地停滞零点三秒。

那是木属性功法的回气间隔。

“今年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内门那帮大爷催得紧,本执事手里的资源也扣得死。”

刘峰皮笑肉不笑地扫视了一圈跪倒在地的杂役,声音尖酸,“这个月的月例,每人扣两成。谁有意见?”

底下的杂役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开口。

在青峰宗,杂役的命比草还贱,敢顶撞执事,当场打死也只能算“私逃下山”。

刘峰对自己造成的威慑很满意,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带路的一个管事:“黑铁矿洞那边最近死绝了几个死囚,缺了壮劳力。宗门催得急,今个儿得挑几个身子骨结实的送过去补上名额。”

管事一脸谄媚:“全凭执事大人吩咐。”

刘峰的目光开始在杂役堆里逡巡。

黑铁矿洞是宗门的死地,里面不仅有能腐蚀血肉的矿毒,更有随时可能暴起的塌方,凡人进去了,活过三个月的寥寥无几。

陈通心里一沉。

他将身子往身前一个体型宽胖的杂役后面缩了缩,尽量让自己显得瘦小、不起眼。

然而,刘峰的目光还是停在了陈通身上。

陈通虽然穿着破烂的粗麻衣,但因为长期挑水和修习通背拳,哪怕刻意佝偻着背,骨架和肩膀的线条依旧比普通杂役要扎实得多。

“你,站出来。”

刘峰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陈通。

陈通浑身一颤,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哆哆嗦嗦地从胖杂役身后挪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执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刘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眉头微皱:“瞧你这身板,倒是个挑水的好材料。去黑铁矿洞,每天定额两百斤黑铁矿,少一斤抽十鞭子。就你了。”

陈通急忙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瞬间便红肿了一块。

他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喊道:“执事大人,小人天生愚笨,笨手笨脚的,连水桶绳都经常挑断!而且……而且小人打小就晕血,见着黑乎乎的矿洞就吓得两腿发软,求大人换个人吧,小人去了定会耽误宗门的大事啊!”

一边哭诉,陈通的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刘峰的脚底和手指。

他在计算刘峰的站姿。

刘峰左脚微微偏外,说明此人习惯以右腿为轴心发力,若是突然出手,定是右手先动。

刘峰听到陈通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不屑与厌恶。

他克扣月例、强征矿奴,不过是为了完成内门交代下来的指标,顺便中饱私囊,往上打点。

“废物!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刘峰啐了一口,有些不悦地收回了目光。

一旁的管事见状,立刻心领神会,一脚踹在陈通的肩膀上,将陈通踹得在地上滚了几圈,骂道:“滚一边去!没用的东西,别在这碍了执事大人的眼!”

陈通顺势躺在地上,满脸泥水,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杂役院内,陈通一直保持着低头卑微的姿势,直到刘峰一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缓缓抬起头。

深夜。

柴房长桌上,那个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的破旧账本被缓缓翻开。

陈通握着一截炭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用极细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道:

【刘峰,外门执事,炼气五层,木灵根。】

【惯用左手持剑,右手掐诀。胸口护体灵气有零点三秒滞纳期。】

【护体灵气厚五寸,有下品法器青木剑。】

【害我:入黑铁矿洞,杂役月例两成。】

【结论:暂不可杀。若动,必引筑基初期刘千山。需备完美退路,长线布局。】

——

外门执事堂的调令下得极快。

不过三个时辰,一纸盖了朱红印章的黑纸文书就送到了杂役院。

陈通没有多余的行李,只背了一个打着三个补丁的粗麻布包,里面装着两套换洗的旧衣服,以及藏在衣角夹缝里的破旧账本。

黑铁矿洞坐落在青峰宗后山的峡谷深处。

一路上山道崎岖,越往里走,四周的草木便越发稀疏。到了矿洞入口时,地面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褐色,寸草不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与铁锈气,吸进肺里,隐隐有种火烧般的刺痛感。

“进去之后,老实点。每天定额两百斤黑铁矿。少一斤,晚上就别想吃饭。”

带路的杂役院管事将陈通带到矿洞前的一座石屋旁,冷冷地交代了一句,便塞给陈通一块劣质的黑铁令牌,随后转身离去。

那步子迈得极快,仿佛多待一息就会沾染上什么晦气。

石屋门前摆着一张缺了角的长木桌。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壮汉正大剌剌地坐在长凳上,右手握着一柄带倒钩的漆黑皮鞭,左手则端着一碗浑浊的黄酒。

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交错着好几道狰狞的伤疤,周身隐隐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赤色灵光。

监工赵黑子,炼气四层,火灵根。

“新来的?”

赵黑子掀起眼皮,扫了陈通一眼。

那目光落在陈通那双粗大、满是老茧的手掌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陈通身子一弓,立刻把头低了下去,双手把黑铁令牌奉上,声音带着凡人特有的诚惶诚恐:“仙师大人,小人陈通,是今天刚被调来的杂役。”

“陈通?”

赵黑子接过令牌,随手扔进脚边的木箱里。

他站起身,两米高的身躯在陈通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那柄带倒钩的皮鞭在陈通的肩膀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子骨倒是结实。不过在这地方,结实死得更快。进去吧,乙字七号矿道。今天天黑前,要是见不着两百斤黑铁矿,这鞭子可不认人。”赵黑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是,仙师大人,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陈通连连点头,脚下一滑,踩在黑色的碎石上,身子晃了晃,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地上的背篓和铁镐,狼狈不堪地朝着那黑黢黢的矿洞入口跑去。

身后传来赵黑子的一声冷哼,以及几个看守随从的低声嘲笑。

“又是个没用的废物,瞧那怂样。”

步入矿洞,四周的光线在瞬间暗了下来。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十几丈才挂着一盏散发着微弱绿光的荧光灯,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狭长。

空气愈发潮湿,脚下的泥泞里混杂着黑色的矿渣。

陈通没有立刻走向乙字七号矿道,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边微调着呼吸。

在【拳心通明】的视角下,这矿洞里的灵气丝线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里的灵气显得极其狂暴,且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黑色杂质——那是矿毒。

每当他吸气时,那些黑色杂质便试图往他体内钻,但随着他胸口古玉微微一热,这些杂质又被原封不动地排了出去。

陈通借着领矿具、寻矿道的机会,在主干道上缓缓走着。

他的眼睛看似茫然无神,实则一直在记录着四周的细节。

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一队矿奴推着沉重的独轮车经过。

这些矿奴个个面色死灰,双眼凹陷,裸露的皮肤上长满了黑色的斑点。

这是矿毒入体的征兆。

“监工赵黑子,每日卯时出石屋巡视一次,午时回石屋喝酒,戌时开始收矿。”

“矿洞内共有看守六人,皆为凡人武者,唯有赵黑子是修士。”

“赵黑子的护体灵气呈赤色,厚约四寸,呼吸时胸腹处有明显的灵力波动,此人修炼的应当是《烈火诀》一类的底层功法,性子暴躁,气血虽旺,但灵力虚浮。”

陈通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数据。

他在外门扫地挑水三年,学得最扎实的,就是如何在一片陌生的环境里,用最短的时间把所有潜在威胁的底细摸清楚。

半个时辰后,陈通来到了矿洞的最深处。

这里空气稀薄,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铁镐凿击岩石的叮当声。

陈通没有急着开采黑铁矿,而是放下了背篓,弯下腰,仔细地观察着一处岩壁下方的杂乱碎石。

在一堆漆黑的矿渣里,散落着几粒极小的晶莹碎屑。

陈通捡起一粒放在掌心,那碎屑里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灵气。

“下品灵石的碎渣。”

陈通目光微闪。

这黑铁矿洞的底层,竟然伴生着一条微型的灵石矿脉。

难怪宗门会派一个炼气四层的修士来当监工。

这地方名义上是采黑铁矿,实际上,恐怕是有些人在暗中中饱私囊。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指甲抓挠岩石的声音,从黑色的岩缝深处传了出来。

“吱——”

声音极轻,但在寂静的矿洞深处,却瞒不过陈通那双远超凡人的耳朵。

陈通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一处狭窄的岩缝旁。

【拳心通明】毫无保留地开启。

在黑漆漆的岩缝内部,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淡青色丝线。

这些灵气丝线不似外界那般静止,而是疯狂地朝着某一个方向汇聚、坍塌。

在那灵气汇聚的核心处,十几双血红色的细小眼睛正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一阶低级妖兽,噬灵鼠。

这种妖兽体型如猫,爪牙锋利,最喜食含有灵气的物件。

它们对修士体内的灵气极其敏感,一旦成群结队地发起攻击,即便是炼气中期的修士,若是没有强力法宝护身,也会在短时间内被啃成一具白骨。

陈通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血红眼睛,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惶。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约莫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那是他之前在外门演武场搬运废料时,顺手摸来的一块下品灵石碎片。

里面的灵气极少,对于修士而言毫无用处,但对于这群饿极了的噬灵鼠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美味。

陈通将那块灵石碎片轻轻放在了岩缝的入口处。

随后,他倒退着站起身,拿起了地上的铁镐。

“叮!叮!叮!”

陈通开始挥动铁镐,机械而沉闷地凿击着岩壁。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每一镐下去,都能保证有十几斤黑铁矿石脱落,既不显得突兀,也不会引起远处巡视看守的注意。

然而,他的耳朵却始终听着身后的动静。

两息之后,岩缝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只浑身长满黑毛、尖嘴猴腮的噬灵鼠探出头来。

它耸了耸粉红色的鼻子,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看到地上的灵石碎片时,陡然爆发出极其贪婪的光芒。

它一口将灵石碎片吞下,发出了两声兴奋的“吱吱”声。

紧接着,岩缝内部传来了更多密密麻麻的磨牙声。

那声音在空旷阴暗的矿洞深处回荡着,低沉而沙哑,就像是一把把钝刀在缓缓磨砺。

陈通背对着岩缝,手中挥镐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低垂的眼帘里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冷。

贪婪者,皆可用。

这声音,就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已经替某些人定好了时辰。

“叮——当——”

铁镐再次砸在坚硬的黑铁矿石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将近黄昏时分,陈通的背篓里已经装满了沉甸甸的黑铁矿石。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换上一副疲惫不堪、双腿发软的模样,吃力地拖着背篓,朝着矿洞外走去。

第一天,他需要交差,更需要让赵黑子觉得,他只是一个合格且平庸的苦力。

出了矿洞,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赵黑子依旧坐在长凳上,脚边的木箱里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黑铁矿。

陈通颤巍巍地把背篓放在木桌前,身子弓成了一个虾米,声音沙哑:“仙师大人,两百斤黑铁矿,一斤不少。请大人过目。”

赵黑子连起身的兴致都没有,只瞥了一眼那满满一背篓的矿石,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倒进大箱里,滚去领一碗糙米粥。明天要是少了一斤,皮鞭伺候。”

“是,多谢仙师大人,多谢仙师大人。”

陈通感恩戴德地倒了矿石,领到了一碗漂着几粒碎米和谷壳的浊粥,缩在石屋角落的阴影里,慢吞吞地喝着。

他的目光隔着空地,冷冷地看着正聚在一起喝酒分赃的赵黑子和几个看守。

破旧的账本在脑海中闪过,在【刘峰】那个名字的下方,陈通在心中默默地添上了一个新的名字。

【赵黑子,炼气四层,火灵根,贪婪,喜嗜酒。】

【矿洞深处有噬灵鼠巢穴,可利用。】

陈通一口将碗里的浊粥咽下,任由粗糙的谷壳划过喉咙。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仿佛已经睡死过去,唯有双手在袖袍中,按照通背拳的劲力频率,极缓极缓地舒张着。

——

陈通已在黑体矿洞工作月余。

这日,黑铁矿洞深处。

赵黑子靠在粗糙的矿壁上,右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汩汩流着黑血。

他的飞剑断成了两截,孤零零地落在脚边的碎石堆里,上面的灵纹已经彻底黯淡。

在他对面三丈外,另一名炼气三层的执事弟子同样瘫坐在地上。

那人左胸塌陷进去一大块,手里死死攥着一柄满是缺口的短刀,剧烈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

“赵黑子……这批上品灵石……你吞不下去……”

那弟子声音沙哑,眼瞳里满是怨毒。

赵黑子冷笑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面部肌肉一阵抽搐:“吞不下去?王七,你坏了刘少爷的规矩,私开废矿。今天就算我不弄死你,刘少爷也留不得你。”

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散落着十几块散发着浓郁蓝色光芒的灵石。

那是刚出土的上品灵石,纯净,毫无杂质。

在修仙界,这样的财富足够让炼气期的底层修士彻底疯狂。

两柄飞剑在半个时辰前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现在的他们,体内的灵力干涸得像八月的旱天,连一个最基础的“火球术”都掐不出来。

修士没了灵力,肉身比凡人强得有限。

矿洞顶端有水滴落下。

嗒。

嗒。

清脆的水滴声在死寂的矿洞里回荡。

赵黑子死死盯着王七,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储物袋。

他挪动得很慢,试图不引起对方的注意。

他的储物袋里还有一张一阶下品的“爆裂符”,虽然没有灵力催动只能发挥出两成威力,但对付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王七,足够了。

王七也在动。他的左腿微微弓起,指尖抠进了泥地里。

两个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的底层修士,都在等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或者等自己攒够最后一次暴起伤人的力气。

就在此时,深邃的矿道里传来了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

踏、踏、踏。

布鞋踩在潮湿的矿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声音不轻不重,没有任何掩饰,在狭窄的矿洞里显得极其突兀。

赵黑子和王七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条漆黑的通道。

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把磨得有些发白的发锈铁镐,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泥污的灰色杂役服。

是陈通。

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在监工面前的卑躬屈膝,也没有挑矿摔倒时的窝囊与惶恐。

那张平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微弱的矿灯下亮得有些吓人。

“陈傻子?”赵黑子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地呵斥道,“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即使重伤垂死,多年来面对杂役积攒下来的威严,依然让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颐指气使。

陈通没有说话。

他停在离两人五丈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上品灵石,又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伤口。

在他的视线里,周围的空气并不是纯粹的黑暗。

古玉带来的“拳心通明”让他的视野里充满了淡淡的色泽。

赵黑子和王七的头顶,原本应该有三寸厚的护体灵光,此时已经稀薄得像是一层随时都会散去的晨雾。

尤其是赵黑子,他胸口处的灵气丝线已经彻底断裂,只剩下腹部那块微弱的绿芒在苟延残喘。

陈通没有立刻靠近。

他把铁镐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你……你想干什么?”

王七比赵黑子更警觉。

他注意到了陈通眼神里的冷静,那绝不是一个凡人杂役该有的眼神。

陈通从怀里摸出那块边缘有些磨损的账本,借着散落灵石的微光,用一截炭笔在上面划拉了一下。

“赵黑子,克扣杂役口粮共计四十二次,打伤杂役一十四人。上个月十五,我因为走得慢了些,被你用鞭子抽了三下。”陈通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矿洞里却清晰无比。

赵黑子的心头猛地一跳。他看懂了陈通眼里的东西。

那是杀意。

纯粹、毫无杂质、且经过精确计算的杀意。

“陈通!我是外门监工!你敢动我,刘峰少爷会把你炼成魂灯!”

赵黑子嘶吼起来,右手终于扯出了储物袋里那张焦黄的符纸。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用那仅存的一丝气血去激发符纸,陈通动了。

陈通没有像修士那样掐诀,也没有动用任何法宝。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极大,身形带起了一股沉闷的风声。

五丈的距离,对于一个武道暗劲大成的武者来说,不过是瞬息之间。

赵黑子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个原本木讷的杂役已经到了身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陈通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赵黑子拿符纸的右手。五指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赵黑子的腕骨被生生捏碎。符纸飘落,被陈通右手一抄,稳稳接住,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

赵黑子的惨叫声还没出喉咙,陈通的右拳已经到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破空的呼啸。

通背拳,大劈杀。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赵黑子的脑门上。

噗。

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中。

赵黑子的脑袋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矿壁上,头骨碎裂的声音在矿洞里异常清晰。他的眼球猛地向外凸出,眼角、鼻孔、嘴里同时喷出暗红色的血。

暗劲在颅腔内部炸裂,将他的脑浆搅成了一团浆糊。

赵黑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软软地滑了下去,彻底没了生息。

旁边躺着的王七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一个平时在他们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杂役,用纯粹的肉身力量,一拳打碎了一个炼气四层修士的脑袋。

“体修……你是隐藏的体修!”

王七吓得魂飞魄散。他顾不得胸口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地上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肤,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陈通甩了甩右手拳头上的红白之物,转过头看向王七。

他的步伐依旧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别……别杀我!”

王七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在死亡面前,修士和凡人没有任何区别,“那些灵石都是你的!我的储物袋也给你!里面有转气丹,能帮你突破!求你……”

陈通停在王七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修士的记性通常很好。”陈通淡淡地说道,“你见过我的脸。所以,你必须死。”

话音未落,陈通右腿如长鞭般甩出,精准地踢在王七的脚踝上。

王七整个人被掀翻在地上,胸口朝上。

陈通上前一步,右膝死死顶住王七的脖子,双手握拳,高高举起。

“不——”

轰!

第一拳,砸在王七的胸口。

原本就稀薄的护体灵光剧烈震颤了一下,如同被石头砸中的水面,泛起剧烈的涟漪,但终究没有碎。

王七喷出一大口鲜血,眼中满是绝望。

陈通脸色平静。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他清晰地看到王七胸口的灵气运转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断层。

那是零点五秒的回气间隔。

轰!

第二拳,接踵而至。依旧是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

那一层稀薄的绿芒如琉璃般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屑消散在空气中。

轰!

第三拳。

通背暗劲,透骨。

沉闷的力道穿透了王七的皮肉,直接砸在他的心脏上。

王七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瞳孔开始涣散。他的胸腔没有大范围的破损,但后背对应的矿地上,却被隔空震出了一个清晰的拳印。

陈通松开手,站起身。

王七躺在地上,死死盯着矿洞顶端,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散了瞳孔。

两个炼气期修士,死得无声无息。

矿洞深处的血腥气很快被穿堂而过的阴风吹散,只剩下一股略带咸湿的泥土味。

陈通蹲在地上,两只手稳稳地按在碎石堆上。

他的掌心没有沾到一滴血,甚至连他脚下的布鞋,也精准地避开了赵黑子和那名炼气三层散修倒地时喷出的血迹。

他没有立刻去摸尸,而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闭上眼,将呼吸压得极低,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呼……吸……呼……吸……”

除了极远处矿道顶端滴落的水声,以及更深处偶尔传来的噬灵鼠啃食矿石的细微沙沙声,四周再无其他异样。

陈通数了六十个数,这才睁开眼。

他的眼神里没有第一次亲手击杀修士的惊慌与狂喜,甚至连一丝属于凡人的手抖都没有,只有一种算盘落定后的平静。

胸口的古玉突然间变得滚烫。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上品灵石中,有一缕缕极其精纯的蓝色灵气被抽离出来,顺着空气涌入陈通的胸口。

不仅如此,赵黑子和王七尸体上尚未散尽的残余灵力,也化作两道淡淡的光晕,没入了古玉之中。

陈通的脑海中突然轰鸣了一声。

那是赵黑子记忆深处的画面。画面很零碎,唯有一段关于灵气运转的路线清晰无比。

那是赵黑子生前最得意的法术——火球术。

在“拳心通明”的推演下,那条原本复杂的灵力运行路线,被拆解成了十几个关键的节点。

每一个节点的颤动,都与通背拳的气血运转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原来……灵气在经脉里是这么走的。”

陈通睁开眼,低声自语。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试着按照脑海中的路线调动体内的气血。

没有法力,但他的指尖却隐隐有一股灼热的暗劲在汇聚。

“如果是用气血催动……威力或许不够,但能产生极高的温度。”

陈通在心里评估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罢了,现阶段没必要试,容易留下痕迹。”

他蹲下身,开始摸尸。

动作熟练、迅速,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

从赵黑子身上,他搜出了一个灰色的小布袋,里面有八块下品灵石、一瓶用来疗伤的回春散,以及一张尚未使用的神行符。

从王七身上,同样搜出了一个小布袋。

这里面的东西寒酸不少,只有三块下品灵石和一些凡间的金银。

最后,陈通将地上散落的十三块上品灵石悉数捡起,连同两个储物袋一起,用一件干净的破布包好,扎紧,挂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

血液已经开始在低洼处汇聚,散发着刺鼻的腥味。

黑铁矿洞虽然偏僻,但每隔三天就会有执事弟子来巡查。

如果任由尸体躺在这里,要不了半天就会被发现。

陈通提着铁镐,走到矿洞深处那一面有些松动的岩壁前。

他用力刨了几下,露出了一个直径两尺左右的漆黑洞口。

洞口深处,隐隐传来细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啮咬声。

那是噬灵鼠的巢穴。

这种一阶下品的妖兽极喜食灵石,但由于常年见不到活物,对血肉也同样有着惊人的渴望。

最重要的是,它们的牙齿连黑铁矿石都能咬碎,修士的骨头在它们嘴里和豆腐没什么区别。

陈通走回赵黑子的尸体旁,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到了洞口前。

接着,是王七。

他没有用手去碰伤口,避免沾上带有对方气息的血迹。

将两具尸体一前一后推进了噬灵鼠的洞穴深处后,陈通从怀里摸出两块碎裂的灵石残片,用力扔进了更深的地方。

“吱吱——”

刹那间,黑暗的洞穴深处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兴奋的尖叫声。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和骨骼碎裂声。

陈通站在洞口,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直到确认那些声音越来越细碎,且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后,他才转过身,用旁边的废矿石和泥土,将这个洞口重新堵死。

接着,他拿出一把草木灰,仔细地撒在刚才发生打斗的地面上,用布鞋底来回摩擦,直到将所有的血迹都掩盖在黑色的矿渣之下。

最后,他提起那把发锈的铁镐,看了一眼恢复了死寂的矿洞。

空气中依旧有血腥味,但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被矿洞底部的穿堂风彻底吹散。

陈通转身走入黑暗。

他的脚步依旧很轻,像是一个真正来这里干活的、木讷的凡人杂役。

黑铁矿洞内,只剩下水滴落下的声音。

嗒、嗒、嗒。

清脆,而冰冷。

——

深夜,杂役院柴房。

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桌角摇晃,将陈通的身影拉得极长,映在满是裂缝的黄泥墙上。

陈通坐在小木凳上,面前平铺着那本已经有些泛黄、卷边的破旧账本。他手里握着一截烧焦的炭条,正在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他的字迹并不好看,但横平竖直,极有规矩。

新的一页上,最上方写着两个字:复盘。

底下的条目清晰地排列开来:

【一、赵黑子,炼气四层,散修一名,炼气三层,已勾销。】

【二、收益:下品灵石八块,疗伤丹一瓶(成色下等),神行符一张,储物袋两个。】

【三、成本:耗时两个时辰,废弃布料一块。】

写到这里,陈通顿了顿,炭条在“成本”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随后在下方加了一行细字:

【风险:中等。虽处于盲区,但火球术的亮光与法器碰撞声有两成概率引来巡查执事。下次若再遇到此类火并,应在百丈外观察十息,确认无人尾随再行靠近。】

【改进:杀伤手段单一,通背拳虽能震碎心脉,但近身搏杀容易沾染血迹。需尽快弄到仙家洗髓或化尸之物。下次出手,应提前准备化尸水,免去搬运尸体之风险。】

陈通写完这些,轻轻吹了吹账本上的炭灰。

经历这一场厮杀,他更加确信了自己之前的推断——炼气期的修士,摘掉那层由灵气汇聚成的护体灵光,肉身比凡人武夫强不到哪里去。

赵黑子在灵力耗尽、护体灵气消散之后,被他用一块普通的矿石砸碎脑壳,和凡间山匪中刀时的动静一模一样。

修仙者的致命弱点,在于他们太依赖神识和灵力的预警。

一旦没有了灵力支撑,他们的肌肉本能甚至比不上一个常年挑水的杂役。

“能毒杀,就绝不用拳杀。”

“能暗算,就绝不正面接招。”

陈通捏着炭条,在账本的右侧空白处,缓缓写下了新总结出的《稳健发育守则》前几条:

1.绝不越级交手,若非避无可避,胜率低于九成五视同送死。

2.出手必留三条退路,算好风向、地形与不在场证明。

3.摸尸必毁迹,不留一缕衣角,不存一丝气息。

4.永远准备两个以上的假身份,记账要勤,认怂要快。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颠倒过三遍。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修仙界,尤其是他这种没有灵根的杂役,走错一步,连进粪坑的机会都没有。

“嘎吱——”

柴房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夜风夹杂着雨后的凉意灌了进来,灯火猛地往下一蹿,几乎熄灭。

陈通的手腕一抖,账本在瞬间被他反扣在掌下,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藏在腰带里的破灵匕。

他的身体没有站起,但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暗劲在皮肉下暗暗流转。

进来的是老刘头。

老头子穿着一件破烂的蓑衣,头上的草帽还滴着水。

他反手将门关上,一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平日里浑浊无光的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深。

老刘头没有走向床铺,而是直勾勾地看着陈通,又看了看陈通按在桌上的手。

“去过矿洞深处了?”

老刘头声音沙哑。

陈通没有说话,按在账本上的手纹丝不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在杂役院待了三十年的扫地老头。

老刘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贴身放着的粗瓷瓶子,重重地放在了陈通面前的木桌上。

瓷瓶没有塞子,一股刺鼻、辛辣的酸味顿时弥漫开来。

“血渍这东西,光用水洗不干净。修士修的是灵气,他们的血里也有灵性,执事堂那些狗腿子养的寻灵犬,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出来。”

老刘头扯下身上的蓑衣,扔在角落里,自顾自地坐在床沿上,“用醋。用头道酸醋兑上草木灰,把衣服鞋子泡上三个时辰,连神仙也闻不出味来。”

陈通看着眼前的瓷瓶,眼神动了动,紧绷的身体却并未放松半分:“刘叔,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你懂。”

老刘头自嘲地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旱烟杆,刚想点火,又看了一眼窗缝,重新塞了回去,“李二断臂,丹田被废。赵黑子今天死在黑铁矿洞里,明天管事的发现少了两头吞灵鼠,就会知道有人喂了肉。小子,你做得很干净,但你身上的血腥气,瞒不过我这个在这儿埋了三十年死人的老骨头。”

柴房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陈通的手缓缓从账本上挪开,但他的食指依然压在账本的边缘。

只要老刘头有任何异动,他有把握在半息之内,用通背拳的透骨劲震碎这老头的喉咙。

老刘头仿佛看穿了陈通的想法,他拍了拍自己那条枯瘦的大腿,自言自语道:“老汉我年轻时候,是另外一个宗门的杂役。那时候觉得仙人高高在上,放个屁都是香的。后来宗门被灭,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仙师,为了争一粒筑基丹,把我们这些杂役当成肉盾往前推……老汉这条腿,就是那时候被踩断的。”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陈通一眼:“凡人在他们眼里不是人。你能杀他们,老汉高兴。这瓶醋留着,明天把身上的衣服洗了。”

陈通盯着老刘头看了很久,最终,他缓缓收回了摸向匕首的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伸手拿过那个粗瓷瓶,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实是凡间最普通的浓醋。

“谢谢刘叔。”陈通低声道。

老刘头摇了摇头,翻身躺在床上,拉过那条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盖住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声闷气:“明早卯时,还要去挑水。长点心眼,刘峰那小子最近在四处找年轻壮实的杂役送去顶罪,你多注意点。还有张狂似乎最近也在打听你……”

陈通没再搭话。

他将账本重新翻开,借着微弱的灯光,在《稳健发育守则》的最后一行,用极重的笔迹加上了一条:

【若要杀筑基期,需提前准备三个月。不可有丝毫侥幸。】

写完这个字,他翻过一页,重新开了一辟新纸。

炭条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沙沙作响。

【刘峰。】

【身份:青峰宗外门执事,炼气五层。】

【背景:筑基初期执事刘千山之子。】

【功法属性:木灵根,擅长《青木剑诀》。】

【习惯弱点:左手掐诀时,护体灵气向左侧偏斜半寸;右手持剑,大开大合。每次视察杂役院,神识习惯性每隔十息扫描一次,每次持续半息。】

【备注:下品法器青木剑一柄。此人贪婪且多疑,已对我产生留意。安全隐患:极高。】

陈通死死盯着“刘峰”这两个字,眼中的神色逐渐冷了下去。

打死一个炼气五层不难,难的是如何在外门执事刘千山的眼皮底下,把这件事情做得像一场意外。

一个筑基期的老怪,神识可以覆盖百丈。

在他还没有绝对把握一拳把筑基期的脑袋打进胸腔之前,刘峰这笔账,必须算得比赵黑子还要精确十倍。

陈通将账本合拢,贴身塞进最隐蔽的夹层里。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的灶台旁,抓起一把冰冷的草木灰扔进水盆,又将老刘头送来的浓醋倒了进去。

刺鼻的酸气瞬间在柴房里弥漫开来。

陈通将今天穿的那双布鞋脱下,放进盆里。

黑色的矿粉和干涸在鞋底缝隙里的微小血痕,在酸醋的浸泡下,开始冒出细小的白沫。

他蹲在盆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些白沫一点点消失。

“张狂么,看样子得提前做点准备了……”

——

数日后,暴雨倾盆。

柴房里,陈通盘坐在破草席上,膝盖上横放着那根挑水用了三年的油亮扁担。

他没有练拳,也没有翻看账本,只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雨声。

“沙、沙……”

雨声中夹杂着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泥泞里,带着黏稠的吸附感。

接着,是长靴踩在台阶上的沉闷声响。

对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火气与沉重的杀意。

陈通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花了三个月观察外门弟子,对张狂的步伐再熟悉不过。

张狂因为在丹房被内门师兄斥责为废物,又被外门执事刘峰因伤害同门事件连带责罚,如今的地位一落千丈。

这个欺软怕硬的东西,在走投无路之下,唯一的发泄口就是杂役院里最窝囊的陈傻子。

张狂认定是陈通告了密,或者说,他现在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杀一个人来泄愤。

“吱呀——”

柴房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从外面粗暴地推开,冷雨裹挟着腥风瞬间灌了进来。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

张狂穿着一身已经有些发污的外门青袍,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时散落开来,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

他手里提着那柄宗门配发的三品下品飞剑,剑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光滑的剑身连成线地往下淌。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坐在黑暗中的陈通。

“陈傻子,你倒是睡得安稳。”

张狂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神经质的狞笑。

陈通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缩了缩脖子,顺从地将身体往草席深处藏了藏,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脸上浮现出杂役该有的惶恐与木讷。

“张、张师兄……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陈通的声音在发抖,甚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哭腔。

这神态,这语气,与先前他被张狂踩在脚下碾磨手背时一模一样。

张狂看着陈通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样,眼中的鄙夷更甚,原本因为怀疑而提起的一丝警惕瞬间烟消云散。

一个当了三年挑水奴才的凡人,哪怕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可能翻出什么浪花。

“有什么事?”

张狂往前迈了一步,重重地踩在柴房的泥地上,“刘峰那个杂碎克扣了老子的丹药,丹房的杂种也敢骑在老子头上。老子查来查去,那天只有你这个傻子去过刘峰的洞府附近送水。不是你放的线,还能是谁?”

他跨过门槛,右手长剑缓缓抬起。

在张狂跨入柴房的瞬间,陈通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张狂的靴子上。

此时,在陈通的视线里,空气中流动的淡青色灵气丝线正围绕着张狂的身体旋转。

正如他之前记录的一样,张狂是火灵根,施法前摇明显。

由于愤怒和虚弱,张狂体表的护体灵气此时缩水到了不足两寸,而且在行走时,这些灵气为了节省损耗,正自主地收敛在胸腹要害,双腿部分的防备几乎等于零。

“张师兄,小人冤枉,小人连执事大人的洞府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啊……”

陈通一变哭喊着,一边瑟瑟发抖地向后退去。

他的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抓着,似乎是在极度恐惧下寻找着依托,然而他的指尖,已经悄然搭在了草席下方一根不易察觉的细麻绳上。

“冤枉?修仙界里,老子说你该死,你就是冤枉也得死!”

张狂大步向前,眼中的暴虐之色彻底爆发。

他根本懒得用飞剑掐诀去斩杀一个凡人,那是对灵力的浪费。

他只想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走过去一脚踩断这个傻子的脖子,听一听骨头碎裂的声音来给自己顺气。

“啪。”

张狂的右脚精准地踏在了陈通预设的第一步。

地上的稻草堆下,覆盖着一层用油脂和滑石粉反复研磨熬制成的粘稠滑膏。

张狂本就步伐虚浮,右脚着地瞬间,力道直接落空,身形猛地打了一个趔趄。

修仙者的身体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沉肩坠肘,想要调动体内的灵力强行稳住重心。

但陈通等的就是他重心交替的这一瞬。

夜长梦多,生死只在眨眼之间!

“崩!”

陈通搭在草席下的右手猛地扯断一根掩埋在泥地里的细线。

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硬木扁担借着反弹的巨力,从泥地里悍然弹起,如同铁棍一般,狠狠抽在了张狂因为打滑而向前滑动的左脚踝上。

这一抽,彻底断了张狂恢复重心的可能。

“起!”

陈通借着这一瞬间的拉扯惯性,整个人从地上的草席中弹射而起。

张狂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在失重的状态下凌空前倾。

“你……”

张狂双眼圆睁,倒悬与失重的惊慌让他体内的灵力瞬间紊乱。

他右手指尖下意识地想要掐动法诀召回飞剑,但一抹阴影已经毫无征兆地贴到了他的面前。

陈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离他不足两尺的地方。

在古玉觉醒的【拳心通明】视角下,张狂因为惊慌,胸口处的灵气丝线为了给神识让路自动向两侧散开,露出了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空门。

修仙者太依赖灵力预警了,在三尺之内被突然近身,他们的肉身反应比凡人快不了多少。

陈通等了三个月,算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暴发!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飞剑,在不知晓修仙者肉身强度的前提下,不熟悉的武器只会分散劲力的渗透。

陈通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虚握成拳。

背为轴,肩为轮,脚底死死扣住泥地。

一股纯粹由肌肉、骨骼和筋膜传递出的凡人巨力,顺着小腿一路向上,经过腰腹的拧转,最后化作一道沉闷的破空声,重重地轰向张狂的胸口!

这一拳,没有风雷之声,只有通背拳最朴素的暗劲蓄发。

张狂的咒骂声在这一拳递出的瞬间,戛然而止。

“噗!”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张狂体表陡然亮起一层淡青色的护体灵气,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撞击,护体灵气剧烈晃动,将这一拳的力道卸去了七成。

可张狂整个人依然被砸得在半空中猛烈一震,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陈通没有任何废话,根本不给张狂落地或换气掐诀的机会。

既然动了手,就要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打死!

陈通往前跨了一步,左脚踩实,右肩下沉,脊背弓起如一张拉满的硬弓。

“砰!”

第二拳,依然是刚才那个位置。

张狂的护体灵气再次亮起,但青光明显暗淡了一分。

他刚要凝聚的灵力瞬间被这一拳震得直接散开。

在这种连续的震荡下,他连神识都无法集中。

“陈通!”

“砰!”

第三拳。

陈通的拳头极有节奏,每一拳都恰好卡在张狂护体灵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上。

在【拳心通明】的注视下,张狂体表那层淡青色的灵气丝线,在第四拳落下时,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断裂。

“第五拳。”

陈通在心里默数。

这一拳打出去,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就像是冬日里冰面裂开的声音。

张狂的护体灵气彻底碎了。

“不……”

张狂的惨叫声还没喊出口,第六拳已经到了。

没有了灵气保护,修士的肉身在暗劲小成的武夫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块豆腐。

陈通的拳头直接陷进了张狂的胸口,透骨的暗劲如同钢针一般,瞬间穿透了他的皮肉,在胸腔内部轰然炸裂。

张狂的身体猛地向后一弓,一双眼珠子死死瞪着,嘴里喷出的鲜血溅了陈通半张脸。

陈通面无表情,右手连环递出。

第七拳、第八拳、第九拳!

直到张狂的胸口彻底塌陷下去,连心脏碎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陈通才缓缓收了拳。

张狂死死瞪着眼,软绵绵地瘫软倒地,大口大口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滴,落在青石板的血泊里。

柴房里重新归于死寂,只有外面的雨声依旧。

陈通站在原地,任由脸上的血慢慢滑落。

他闭上眼,默默调息了三息,确认自己体内的气血没有紊乱,这才睁开眼。

青峰宗对弟子的死查得很严。

如果是刀伤或者分尸,凡人俗世的痕迹太重,执法堂的探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内家武者所为。

陈通站在原地,任由脸上的血慢慢滑落。他闭上眼,默默调息了三息,确认自己体内的气血没有紊乱,这才睁开眼,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用来砍柴的柴刀。

接着,他又从灶台下面抽出一把钢锯。

处理尸体是门力气活,也是门技术活。

直接埋在后山,过几天就会被巡山的灵犬刨出来。

陈通蹲下身,先用扯下的破布死死堵住张狂的嘴和脖子,防止更多的血流到地上。

“撕拉。”

利刃划开皮肉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陈通的动作很稳,手没有一丝颤抖。

碎掉,趁夜扔进杂役院那几口旱厕粪坑里。

修仙界的修士再高高在上,也绝不会用神识去扫描凡人的粪坑。

雨越下越大,柴房里的血腥味混合着霉味,浓郁得让人作呕。

陈通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张狂的血。

当他把最后一块头骨准备装桶时,身后的柴房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陈通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没有回头,但右手已经死死握住了那把滴血的柴刀。

体内的暗劲瞬间提到了极致,只要身后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会毫不犹豫地回身一刀。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雨水灌了进来。

一盏昏暗的防风油灯晃晃悠悠地亮起,照亮了门外的一双草鞋。

陈通缓缓转过头。

老刘头提着个青皮酒壶,穿着一件破烂的蓑衣,就站在柴房门口。

油灯的光映在他那张布满橘皮皱纹的脸上,阴暗不定。

酒壶嘴还冒着一缕淡淡的热气,在冷雨里瞬间散开。

老刘头看了看满地的血水,又看了看木桶里那些碎肉,最后把目光落在陈通手里那把砍柴刀上。

他没喊,也没跑。

甚至,那张苍老的脸上连一丝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老刘头把酒壶凑到嘴边,狠狠抿了一口,然后砸吧砸吧嘴,冷冷地看着陈通。

“手法太糙了。”

老刘头把酒壶挂回腰间,声音沙哑,“骨头锯得这么整齐,执事堂那些仙师一眼就能看出是凡人用的刀锯。你这是怕别人查不到你头上?”

陈通握刀的手紧了紧,依旧沉默地看着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老刘头叹了口气,反手把柴房门死死关上,顺便落了闩。

他走到灶台边,自顾自地抓起一把草木灰,撒在地上最大的一摊血迹上。

“还愣着干什么?”

老刘头回头瞪了陈通一眼,“等天亮巡逻的弟子来抓两个杀人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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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通背拳,打不死筑基期?
10/200
书详情
谁说通背拳,打不死筑基期? 共 2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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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挑水杂役第2章 拳心通明第3章 木牌与拳谱第4章 隐忍与观察第5章 崖底七日第6章 暗劲初成第7章 借刀杀人(上)第8章练气七层?照样一拳轰碎!第9章 炼气期的弱点第10章 执事大人刘峰第11章 黑铁矿洞第12章:黑吃黑第13章 复盘与老刘头的提醒第14章 张狂的报复上架了,道个歉。第15章 处理尸体第16章 执事堂调查第17章 刘峰的试探第18章 再临思过崖,突破!第19章 铁山第20章 测试暗劲小成与邪功线索第21章 刘千山的随手一击第22章 暗中救小翠第23章 暗劲大成第24章 黑市布局——敛息与伪装第25章 刘峰的弱点与借刀杀人第26章 崖底惊变与铁山之恨第27章 密洞炉鼎苏红袖第28章 盲区博弈与仙道常识第29章 深夜狗急跳墙第30章 老刘头的得心应手第31章 三拳灭杀刘峰第32章 筑基归宗,风声鹤唳第33章 多疑执事的致命线索第34章 绝地黑风谷与妖兽情报第35章 绝户陷阱第36章 借力打力,铁背熊之怒第37章 百丈博弈,草人耗灵第38章 崩山巨石,仙人落难第39章 三尺之内,武夫撼剑!第40章 弑仙,暗劲碎丹田!第41章 落霞仙城第42章 灵植园的规矩第43章 黑市拳场第44章 血奴的账本第45章 灵植园的机缘第46章 血参的分配第47章 黑吃黑的开始第48章 老瘸子的秘密第49章 灵气潮汐第50章 锻体石与武道第51章 苏红袖的消息第53章 遥控布局第54章 铁山的暗劲第55章 双面间谍第56章 暗劲巅峰的契机第57章 黑风谷闭关第58章 回城与风暴第59章 拍卖会第60章 拍卖会的博弈第61章 琉璃骨的秘密第62章 血手老祖的末路第63章 抄家与暴富第64章 化劲丹的炼制第65章 化劲初成!第66章 回城与试探第67章 影子会的建立第68章 孙执事的末日第69章 灵植园的暗棋第70章 城主府的招揽第71章 黑水帮的弱点第72章 月圆之夜第73章 落霞秘境的名额第74章 秘境中的铁山第75章 秘境外的风暴第76章 身份暴露的危机第77章 万兽山脉第78章 借兽杀人第79章 续脉草的陷阱第80章 离开落霞仙城第81章 大炎王朝第82章 铁山的武馆第83章 王朝修仙界第84章 军功与机缘第85章 黑风山脉第86章 遗迹入口第87章 上古战场第88章 传承与考验第89章 气血池的突破第90章 玄天宗弟子第91章 玄天宗的袭击第92章 伺机而动第93章 嫁祸与脱身第94章 铁山稳固化劲中期第95章 王朝招揽第96章 铁山入营第97章 新的追杀第98章 布局与暗劲第99章 新任账房第100章 军中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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