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执事大人刘峰
外门杂役院。
这三个月来,他每日依旧按时挑水、扫地,在旁人眼里,他还是那个被张狂踩碎了亡父木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懦弱杂役。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双粗糙的脚掌踩在地上时,脚心涌动的暗劲已经能引得四周的灵气丝线生出微弱的共振。
“当——”
杂役院中央的废铜钟突然被敲响,声音沉闷。
“都死出来!执事大人巡视!”
一声尖锐的喝骂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陈通低着头,将木桶稳稳放在柴房门口,顺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掌上的水渍,跟着一众面色惊恐的杂役,战战兢兢地朝着杂役院空地走去。
空地中央,几个外门弟子正众星捧月般围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代表外门执事的白玉牌,面色有些虚浮的苍白,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
外门执事,刘峰,炼气五层。
陈通混在杂役堆里,身子微微佝偻,脑袋低垂。
在【拳心通明】的视角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刘峰周身流转着一层大约五寸厚的淡绿色护体灵气。
那灵气极有规律地律动着,但在刘峰右手偶尔习惯性掐诀、左手扶着腰间青木剑时,胸口处的灵气便会突兀地停滞零点三秒。
那是木属性功法的回气间隔。
“今年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内门那帮大爷催得紧,本执事手里的资源也扣得死。”
刘峰皮笑肉不笑地扫视了一圈跪倒在地的杂役,声音尖酸,“这个月的月例,每人扣两成。谁有意见?”
底下的杂役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开口。
在青峰宗,杂役的命比草还贱,敢顶撞执事,当场打死也只能算“私逃下山”。
刘峰对自己造成的威慑很满意,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带路的一个管事:“黑铁矿洞那边最近死绝了几个死囚,缺了壮劳力。宗门催得急,今个儿得挑几个身子骨结实的送过去补上名额。”
管事一脸谄媚:“全凭执事大人吩咐。”
刘峰的目光开始在杂役堆里逡巡。
黑铁矿洞是宗门的死地,里面不仅有能腐蚀血肉的矿毒,更有随时可能暴起的塌方,凡人进去了,活过三个月的寥寥无几。
陈通心里一沉。
他将身子往身前一个体型宽胖的杂役后面缩了缩,尽量让自己显得瘦小、不起眼。
然而,刘峰的目光还是停在了陈通身上。
陈通虽然穿着破烂的粗麻衣,但因为长期挑水和修习通背拳,哪怕刻意佝偻着背,骨架和肩膀的线条依旧比普通杂役要扎实得多。
“你,站出来。”
刘峰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陈通。
陈通浑身一颤,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哆哆嗦嗦地从胖杂役身后挪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执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刘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眉头微皱:“瞧你这身板,倒是个挑水的好材料。去黑铁矿洞,每天定额两百斤黑铁矿,少一斤抽十鞭子。就你了。”
陈通急忙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瞬间便红肿了一块。
他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喊道:“执事大人,小人天生愚笨,笨手笨脚的,连水桶绳都经常挑断!而且……而且小人打小就晕血,见着黑乎乎的矿洞就吓得两腿发软,求大人换个人吧,小人去了定会耽误宗门的大事啊!”
一边哭诉,陈通的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刘峰的脚底和手指。
他在计算刘峰的站姿。
刘峰左脚微微偏外,说明此人习惯以右腿为轴心发力,若是突然出手,定是右手先动。
刘峰听到陈通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不屑与厌恶。
他克扣月例、强征矿奴,不过是为了完成内门交代下来的指标,顺便中饱私囊,往上打点。
“废物!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刘峰啐了一口,有些不悦地收回了目光。
一旁的管事见状,立刻心领神会,一脚踹在陈通的肩膀上,将陈通踹得在地上滚了几圈,骂道:“滚一边去!没用的东西,别在这碍了执事大人的眼!”
陈通顺势躺在地上,满脸泥水,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杂役院内,陈通一直保持着低头卑微的姿势,直到刘峰一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缓缓抬起头。
深夜。
柴房长桌上,那个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的破旧账本被缓缓翻开。
陈通握着一截炭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用极细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道:
【刘峰,外门执事,炼气五层,木灵根。】
【惯用左手持剑,右手掐诀。胸口护体灵气有零点三秒滞纳期。】
【护体灵气厚五寸,有下品法器青木剑。】
【害我:入黑铁矿洞,杂役月例两成。】
【结论:暂不可杀。若动,必引筑基初期刘千山。需备完美退路,长线布局。】
——
外门执事堂的调令下得极快。
不过三个时辰,一纸盖了朱红印章的黑纸文书就送到了杂役院。
陈通没有多余的行李,只背了一个打着三个补丁的粗麻布包,里面装着两套换洗的旧衣服,以及藏在衣角夹缝里的破旧账本。
黑铁矿洞坐落在青峰宗后山的峡谷深处。
一路上山道崎岖,越往里走,四周的草木便越发稀疏。到了矿洞入口时,地面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褐色,寸草不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与铁锈气,吸进肺里,隐隐有种火烧般的刺痛感。
“进去之后,老实点。每天定额两百斤黑铁矿。少一斤,晚上就别想吃饭。”
带路的杂役院管事将陈通带到矿洞前的一座石屋旁,冷冷地交代了一句,便塞给陈通一块劣质的黑铁令牌,随后转身离去。
那步子迈得极快,仿佛多待一息就会沾染上什么晦气。
石屋门前摆着一张缺了角的长木桌。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壮汉正大剌剌地坐在长凳上,右手握着一柄带倒钩的漆黑皮鞭,左手则端着一碗浑浊的黄酒。
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交错着好几道狰狞的伤疤,周身隐隐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赤色灵光。
监工赵黑子,炼气四层,火灵根。
“新来的?”
赵黑子掀起眼皮,扫了陈通一眼。
那目光落在陈通那双粗大、满是老茧的手掌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陈通身子一弓,立刻把头低了下去,双手把黑铁令牌奉上,声音带着凡人特有的诚惶诚恐:“仙师大人,小人陈通,是今天刚被调来的杂役。”
“陈通?”
赵黑子接过令牌,随手扔进脚边的木箱里。
他站起身,两米高的身躯在陈通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那柄带倒钩的皮鞭在陈通的肩膀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子骨倒是结实。不过在这地方,结实死得更快。进去吧,乙字七号矿道。今天天黑前,要是见不着两百斤黑铁矿,这鞭子可不认人。”赵黑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是,仙师大人,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陈通连连点头,脚下一滑,踩在黑色的碎石上,身子晃了晃,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地上的背篓和铁镐,狼狈不堪地朝着那黑黢黢的矿洞入口跑去。
身后传来赵黑子的一声冷哼,以及几个看守随从的低声嘲笑。
“又是个没用的废物,瞧那怂样。”
步入矿洞,四周的光线在瞬间暗了下来。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十几丈才挂着一盏散发着微弱绿光的荧光灯,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狭长。
空气愈发潮湿,脚下的泥泞里混杂着黑色的矿渣。
陈通没有立刻走向乙字七号矿道,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边微调着呼吸。
在【拳心通明】的视角下,这矿洞里的灵气丝线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里的灵气显得极其狂暴,且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黑色杂质——那是矿毒。
每当他吸气时,那些黑色杂质便试图往他体内钻,但随着他胸口古玉微微一热,这些杂质又被原封不动地排了出去。
陈通借着领矿具、寻矿道的机会,在主干道上缓缓走着。
他的眼睛看似茫然无神,实则一直在记录着四周的细节。
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一队矿奴推着沉重的独轮车经过。
这些矿奴个个面色死灰,双眼凹陷,裸露的皮肤上长满了黑色的斑点。
这是矿毒入体的征兆。
“监工赵黑子,每日卯时出石屋巡视一次,午时回石屋喝酒,戌时开始收矿。”
“矿洞内共有看守六人,皆为凡人武者,唯有赵黑子是修士。”
“赵黑子的护体灵气呈赤色,厚约四寸,呼吸时胸腹处有明显的灵力波动,此人修炼的应当是《烈火诀》一类的底层功法,性子暴躁,气血虽旺,但灵力虚浮。”
陈通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数据。
他在外门扫地挑水三年,学得最扎实的,就是如何在一片陌生的环境里,用最短的时间把所有潜在威胁的底细摸清楚。
半个时辰后,陈通来到了矿洞的最深处。
这里空气稀薄,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铁镐凿击岩石的叮当声。
陈通没有急着开采黑铁矿,而是放下了背篓,弯下腰,仔细地观察着一处岩壁下方的杂乱碎石。
在一堆漆黑的矿渣里,散落着几粒极小的晶莹碎屑。
陈通捡起一粒放在掌心,那碎屑里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灵气。
“下品灵石的碎渣。”
陈通目光微闪。
这黑铁矿洞的底层,竟然伴生着一条微型的灵石矿脉。
难怪宗门会派一个炼气四层的修士来当监工。
这地方名义上是采黑铁矿,实际上,恐怕是有些人在暗中中饱私囊。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指甲抓挠岩石的声音,从黑色的岩缝深处传了出来。
“吱——”
声音极轻,但在寂静的矿洞深处,却瞒不过陈通那双远超凡人的耳朵。
陈通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一处狭窄的岩缝旁。
【拳心通明】毫无保留地开启。
在黑漆漆的岩缝内部,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淡青色丝线。
这些灵气丝线不似外界那般静止,而是疯狂地朝着某一个方向汇聚、坍塌。
在那灵气汇聚的核心处,十几双血红色的细小眼睛正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一阶低级妖兽,噬灵鼠。
这种妖兽体型如猫,爪牙锋利,最喜食含有灵气的物件。
它们对修士体内的灵气极其敏感,一旦成群结队地发起攻击,即便是炼气中期的修士,若是没有强力法宝护身,也会在短时间内被啃成一具白骨。
陈通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血红眼睛,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惶。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约莫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那是他之前在外门演武场搬运废料时,顺手摸来的一块下品灵石碎片。
里面的灵气极少,对于修士而言毫无用处,但对于这群饿极了的噬灵鼠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美味。
陈通将那块灵石碎片轻轻放在了岩缝的入口处。
随后,他倒退着站起身,拿起了地上的铁镐。
“叮!叮!叮!”
陈通开始挥动铁镐,机械而沉闷地凿击着岩壁。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每一镐下去,都能保证有十几斤黑铁矿石脱落,既不显得突兀,也不会引起远处巡视看守的注意。
然而,他的耳朵却始终听着身后的动静。
两息之后,岩缝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只浑身长满黑毛、尖嘴猴腮的噬灵鼠探出头来。
它耸了耸粉红色的鼻子,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看到地上的灵石碎片时,陡然爆发出极其贪婪的光芒。
它一口将灵石碎片吞下,发出了两声兴奋的“吱吱”声。
紧接着,岩缝内部传来了更多密密麻麻的磨牙声。
那声音在空旷阴暗的矿洞深处回荡着,低沉而沙哑,就像是一把把钝刀在缓缓磨砺。
陈通背对着岩缝,手中挥镐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低垂的眼帘里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冷。
贪婪者,皆可用。
这声音,就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已经替某些人定好了时辰。
“叮——当——”
铁镐再次砸在坚硬的黑铁矿石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将近黄昏时分,陈通的背篓里已经装满了沉甸甸的黑铁矿石。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换上一副疲惫不堪、双腿发软的模样,吃力地拖着背篓,朝着矿洞外走去。
第一天,他需要交差,更需要让赵黑子觉得,他只是一个合格且平庸的苦力。
出了矿洞,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赵黑子依旧坐在长凳上,脚边的木箱里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黑铁矿。
陈通颤巍巍地把背篓放在木桌前,身子弓成了一个虾米,声音沙哑:“仙师大人,两百斤黑铁矿,一斤不少。请大人过目。”
赵黑子连起身的兴致都没有,只瞥了一眼那满满一背篓的矿石,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倒进大箱里,滚去领一碗糙米粥。明天要是少了一斤,皮鞭伺候。”
“是,多谢仙师大人,多谢仙师大人。”
陈通感恩戴德地倒了矿石,领到了一碗漂着几粒碎米和谷壳的浊粥,缩在石屋角落的阴影里,慢吞吞地喝着。
他的目光隔着空地,冷冷地看着正聚在一起喝酒分赃的赵黑子和几个看守。
破旧的账本在脑海中闪过,在【刘峰】那个名字的下方,陈通在心中默默地添上了一个新的名字。
【赵黑子,炼气四层,火灵根,贪婪,喜嗜酒。】
【矿洞深处有噬灵鼠巢穴,可利用。】
陈通一口将碗里的浊粥咽下,任由粗糙的谷壳划过喉咙。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仿佛已经睡死过去,唯有双手在袖袍中,按照通背拳的劲力频率,极缓极缓地舒张着。
——
陈通已在黑体矿洞工作月余。
这日,黑铁矿洞深处。
赵黑子靠在粗糙的矿壁上,右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汩汩流着黑血。
他的飞剑断成了两截,孤零零地落在脚边的碎石堆里,上面的灵纹已经彻底黯淡。
在他对面三丈外,另一名炼气三层的执事弟子同样瘫坐在地上。
那人左胸塌陷进去一大块,手里死死攥着一柄满是缺口的短刀,剧烈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
“赵黑子……这批上品灵石……你吞不下去……”
那弟子声音沙哑,眼瞳里满是怨毒。
赵黑子冷笑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面部肌肉一阵抽搐:“吞不下去?王七,你坏了刘少爷的规矩,私开废矿。今天就算我不弄死你,刘少爷也留不得你。”
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散落着十几块散发着浓郁蓝色光芒的灵石。
那是刚出土的上品灵石,纯净,毫无杂质。
在修仙界,这样的财富足够让炼气期的底层修士彻底疯狂。
两柄飞剑在半个时辰前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现在的他们,体内的灵力干涸得像八月的旱天,连一个最基础的“火球术”都掐不出来。
修士没了灵力,肉身比凡人强得有限。
矿洞顶端有水滴落下。
嗒。
嗒。
清脆的水滴声在死寂的矿洞里回荡。
赵黑子死死盯着王七,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储物袋。
他挪动得很慢,试图不引起对方的注意。
他的储物袋里还有一张一阶下品的“爆裂符”,虽然没有灵力催动只能发挥出两成威力,但对付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王七,足够了。
王七也在动。他的左腿微微弓起,指尖抠进了泥地里。
两个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的底层修士,都在等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或者等自己攒够最后一次暴起伤人的力气。
就在此时,深邃的矿道里传来了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
踏、踏、踏。
布鞋踩在潮湿的矿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声音不轻不重,没有任何掩饰,在狭窄的矿洞里显得极其突兀。
赵黑子和王七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条漆黑的通道。
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把磨得有些发白的发锈铁镐,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泥污的灰色杂役服。
是陈通。
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在监工面前的卑躬屈膝,也没有挑矿摔倒时的窝囊与惶恐。
那张平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微弱的矿灯下亮得有些吓人。
“陈傻子?”赵黑子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地呵斥道,“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即使重伤垂死,多年来面对杂役积攒下来的威严,依然让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颐指气使。
陈通没有说话。
他停在离两人五丈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上品灵石,又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伤口。
在他的视线里,周围的空气并不是纯粹的黑暗。
古玉带来的“拳心通明”让他的视野里充满了淡淡的色泽。
赵黑子和王七的头顶,原本应该有三寸厚的护体灵光,此时已经稀薄得像是一层随时都会散去的晨雾。
尤其是赵黑子,他胸口处的灵气丝线已经彻底断裂,只剩下腹部那块微弱的绿芒在苟延残喘。
陈通没有立刻靠近。
他把铁镐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你……你想干什么?”
王七比赵黑子更警觉。
他注意到了陈通眼神里的冷静,那绝不是一个凡人杂役该有的眼神。
陈通从怀里摸出那块边缘有些磨损的账本,借着散落灵石的微光,用一截炭笔在上面划拉了一下。
“赵黑子,克扣杂役口粮共计四十二次,打伤杂役一十四人。上个月十五,我因为走得慢了些,被你用鞭子抽了三下。”陈通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矿洞里却清晰无比。
赵黑子的心头猛地一跳。他看懂了陈通眼里的东西。
那是杀意。
纯粹、毫无杂质、且经过精确计算的杀意。
“陈通!我是外门监工!你敢动我,刘峰少爷会把你炼成魂灯!”
赵黑子嘶吼起来,右手终于扯出了储物袋里那张焦黄的符纸。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用那仅存的一丝气血去激发符纸,陈通动了。
陈通没有像修士那样掐诀,也没有动用任何法宝。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极大,身形带起了一股沉闷的风声。
五丈的距离,对于一个武道暗劲大成的武者来说,不过是瞬息之间。
赵黑子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个原本木讷的杂役已经到了身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陈通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赵黑子拿符纸的右手。五指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赵黑子的腕骨被生生捏碎。符纸飘落,被陈通右手一抄,稳稳接住,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
赵黑子的惨叫声还没出喉咙,陈通的右拳已经到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破空的呼啸。
通背拳,大劈杀。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赵黑子的脑门上。
噗。
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中。
赵黑子的脑袋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矿壁上,头骨碎裂的声音在矿洞里异常清晰。他的眼球猛地向外凸出,眼角、鼻孔、嘴里同时喷出暗红色的血。
暗劲在颅腔内部炸裂,将他的脑浆搅成了一团浆糊。
赵黑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软软地滑了下去,彻底没了生息。
旁边躺着的王七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一个平时在他们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杂役,用纯粹的肉身力量,一拳打碎了一个炼气四层修士的脑袋。
“体修……你是隐藏的体修!”
王七吓得魂飞魄散。他顾不得胸口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地上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肤,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陈通甩了甩右手拳头上的红白之物,转过头看向王七。
他的步伐依旧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别……别杀我!”
王七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在死亡面前,修士和凡人没有任何区别,“那些灵石都是你的!我的储物袋也给你!里面有转气丹,能帮你突破!求你……”
陈通停在王七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修士的记性通常很好。”陈通淡淡地说道,“你见过我的脸。所以,你必须死。”
话音未落,陈通右腿如长鞭般甩出,精准地踢在王七的脚踝上。
王七整个人被掀翻在地上,胸口朝上。
陈通上前一步,右膝死死顶住王七的脖子,双手握拳,高高举起。
“不——”
轰!
第一拳,砸在王七的胸口。
原本就稀薄的护体灵光剧烈震颤了一下,如同被石头砸中的水面,泛起剧烈的涟漪,但终究没有碎。
王七喷出一大口鲜血,眼中满是绝望。
陈通脸色平静。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他清晰地看到王七胸口的灵气运转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断层。
那是零点五秒的回气间隔。
轰!
第二拳,接踵而至。依旧是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
那一层稀薄的绿芒如琉璃般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屑消散在空气中。
轰!
第三拳。
通背暗劲,透骨。
沉闷的力道穿透了王七的皮肉,直接砸在他的心脏上。
王七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瞳孔开始涣散。他的胸腔没有大范围的破损,但后背对应的矿地上,却被隔空震出了一个清晰的拳印。
陈通松开手,站起身。
王七躺在地上,死死盯着矿洞顶端,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散了瞳孔。
两个炼气期修士,死得无声无息。
矿洞深处的血腥气很快被穿堂而过的阴风吹散,只剩下一股略带咸湿的泥土味。
陈通蹲在地上,两只手稳稳地按在碎石堆上。
他的掌心没有沾到一滴血,甚至连他脚下的布鞋,也精准地避开了赵黑子和那名炼气三层散修倒地时喷出的血迹。
他没有立刻去摸尸,而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闭上眼,将呼吸压得极低,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呼……吸……呼……吸……”
除了极远处矿道顶端滴落的水声,以及更深处偶尔传来的噬灵鼠啃食矿石的细微沙沙声,四周再无其他异样。
陈通数了六十个数,这才睁开眼。
他的眼神里没有第一次亲手击杀修士的惊慌与狂喜,甚至连一丝属于凡人的手抖都没有,只有一种算盘落定后的平静。
胸口的古玉突然间变得滚烫。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上品灵石中,有一缕缕极其精纯的蓝色灵气被抽离出来,顺着空气涌入陈通的胸口。
不仅如此,赵黑子和王七尸体上尚未散尽的残余灵力,也化作两道淡淡的光晕,没入了古玉之中。
陈通的脑海中突然轰鸣了一声。
那是赵黑子记忆深处的画面。画面很零碎,唯有一段关于灵气运转的路线清晰无比。
那是赵黑子生前最得意的法术——火球术。
在“拳心通明”的推演下,那条原本复杂的灵力运行路线,被拆解成了十几个关键的节点。
每一个节点的颤动,都与通背拳的气血运转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原来……灵气在经脉里是这么走的。”
陈通睁开眼,低声自语。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试着按照脑海中的路线调动体内的气血。
没有法力,但他的指尖却隐隐有一股灼热的暗劲在汇聚。
“如果是用气血催动……威力或许不够,但能产生极高的温度。”
陈通在心里评估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罢了,现阶段没必要试,容易留下痕迹。”
他蹲下身,开始摸尸。
动作熟练、迅速,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
从赵黑子身上,他搜出了一个灰色的小布袋,里面有八块下品灵石、一瓶用来疗伤的回春散,以及一张尚未使用的神行符。
从王七身上,同样搜出了一个小布袋。
这里面的东西寒酸不少,只有三块下品灵石和一些凡间的金银。
最后,陈通将地上散落的十三块上品灵石悉数捡起,连同两个储物袋一起,用一件干净的破布包好,扎紧,挂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
血液已经开始在低洼处汇聚,散发着刺鼻的腥味。
黑铁矿洞虽然偏僻,但每隔三天就会有执事弟子来巡查。
如果任由尸体躺在这里,要不了半天就会被发现。
陈通提着铁镐,走到矿洞深处那一面有些松动的岩壁前。
他用力刨了几下,露出了一个直径两尺左右的漆黑洞口。
洞口深处,隐隐传来细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啮咬声。
那是噬灵鼠的巢穴。
这种一阶下品的妖兽极喜食灵石,但由于常年见不到活物,对血肉也同样有着惊人的渴望。
最重要的是,它们的牙齿连黑铁矿石都能咬碎,修士的骨头在它们嘴里和豆腐没什么区别。
陈通走回赵黑子的尸体旁,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到了洞口前。
接着,是王七。
他没有用手去碰伤口,避免沾上带有对方气息的血迹。
将两具尸体一前一后推进了噬灵鼠的洞穴深处后,陈通从怀里摸出两块碎裂的灵石残片,用力扔进了更深的地方。
“吱吱——”
刹那间,黑暗的洞穴深处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兴奋的尖叫声。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和骨骼碎裂声。
陈通站在洞口,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直到确认那些声音越来越细碎,且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后,他才转过身,用旁边的废矿石和泥土,将这个洞口重新堵死。
接着,他拿出一把草木灰,仔细地撒在刚才发生打斗的地面上,用布鞋底来回摩擦,直到将所有的血迹都掩盖在黑色的矿渣之下。
最后,他提起那把发锈的铁镐,看了一眼恢复了死寂的矿洞。
空气中依旧有血腥味,但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被矿洞底部的穿堂风彻底吹散。
陈通转身走入黑暗。
他的脚步依旧很轻,像是一个真正来这里干活的、木讷的凡人杂役。
黑铁矿洞内,只剩下水滴落下的声音。
嗒、嗒、嗒。
清脆,而冰冷。
——
深夜,杂役院柴房。
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桌角摇晃,将陈通的身影拉得极长,映在满是裂缝的黄泥墙上。
陈通坐在小木凳上,面前平铺着那本已经有些泛黄、卷边的破旧账本。他手里握着一截烧焦的炭条,正在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他的字迹并不好看,但横平竖直,极有规矩。
新的一页上,最上方写着两个字:复盘。
底下的条目清晰地排列开来:
【一、赵黑子,炼气四层,散修一名,炼气三层,已勾销。】
【二、收益:下品灵石八块,疗伤丹一瓶(成色下等),神行符一张,储物袋两个。】
【三、成本:耗时两个时辰,废弃布料一块。】
写到这里,陈通顿了顿,炭条在“成本”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随后在下方加了一行细字:
【风险:中等。虽处于盲区,但火球术的亮光与法器碰撞声有两成概率引来巡查执事。下次若再遇到此类火并,应在百丈外观察十息,确认无人尾随再行靠近。】
【改进:杀伤手段单一,通背拳虽能震碎心脉,但近身搏杀容易沾染血迹。需尽快弄到仙家洗髓或化尸之物。下次出手,应提前准备化尸水,免去搬运尸体之风险。】
陈通写完这些,轻轻吹了吹账本上的炭灰。
经历这一场厮杀,他更加确信了自己之前的推断——炼气期的修士,摘掉那层由灵气汇聚成的护体灵光,肉身比凡人武夫强不到哪里去。
赵黑子在灵力耗尽、护体灵气消散之后,被他用一块普通的矿石砸碎脑壳,和凡间山匪中刀时的动静一模一样。
修仙者的致命弱点,在于他们太依赖神识和灵力的预警。
一旦没有了灵力支撑,他们的肌肉本能甚至比不上一个常年挑水的杂役。
“能毒杀,就绝不用拳杀。”
“能暗算,就绝不正面接招。”
陈通捏着炭条,在账本的右侧空白处,缓缓写下了新总结出的《稳健发育守则》前几条:
1.绝不越级交手,若非避无可避,胜率低于九成五视同送死。
2.出手必留三条退路,算好风向、地形与不在场证明。
3.摸尸必毁迹,不留一缕衣角,不存一丝气息。
4.永远准备两个以上的假身份,记账要勤,认怂要快。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颠倒过三遍。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修仙界,尤其是他这种没有灵根的杂役,走错一步,连进粪坑的机会都没有。
“嘎吱——”
柴房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夜风夹杂着雨后的凉意灌了进来,灯火猛地往下一蹿,几乎熄灭。
陈通的手腕一抖,账本在瞬间被他反扣在掌下,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藏在腰带里的破灵匕。
他的身体没有站起,但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暗劲在皮肉下暗暗流转。
进来的是老刘头。
老头子穿着一件破烂的蓑衣,头上的草帽还滴着水。
他反手将门关上,一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平日里浑浊无光的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深。
老刘头没有走向床铺,而是直勾勾地看着陈通,又看了看陈通按在桌上的手。
“去过矿洞深处了?”
老刘头声音沙哑。
陈通没有说话,按在账本上的手纹丝不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在杂役院待了三十年的扫地老头。
老刘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贴身放着的粗瓷瓶子,重重地放在了陈通面前的木桌上。
瓷瓶没有塞子,一股刺鼻、辛辣的酸味顿时弥漫开来。
“血渍这东西,光用水洗不干净。修士修的是灵气,他们的血里也有灵性,执事堂那些狗腿子养的寻灵犬,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出来。”
老刘头扯下身上的蓑衣,扔在角落里,自顾自地坐在床沿上,“用醋。用头道酸醋兑上草木灰,把衣服鞋子泡上三个时辰,连神仙也闻不出味来。”
陈通看着眼前的瓷瓶,眼神动了动,紧绷的身体却并未放松半分:“刘叔,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你懂。”
老刘头自嘲地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旱烟杆,刚想点火,又看了一眼窗缝,重新塞了回去,“李二断臂,丹田被废。赵黑子今天死在黑铁矿洞里,明天管事的发现少了两头吞灵鼠,就会知道有人喂了肉。小子,你做得很干净,但你身上的血腥气,瞒不过我这个在这儿埋了三十年死人的老骨头。”
柴房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陈通的手缓缓从账本上挪开,但他的食指依然压在账本的边缘。
只要老刘头有任何异动,他有把握在半息之内,用通背拳的透骨劲震碎这老头的喉咙。
老刘头仿佛看穿了陈通的想法,他拍了拍自己那条枯瘦的大腿,自言自语道:“老汉我年轻时候,是另外一个宗门的杂役。那时候觉得仙人高高在上,放个屁都是香的。后来宗门被灭,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仙师,为了争一粒筑基丹,把我们这些杂役当成肉盾往前推……老汉这条腿,就是那时候被踩断的。”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陈通一眼:“凡人在他们眼里不是人。你能杀他们,老汉高兴。这瓶醋留着,明天把身上的衣服洗了。”
陈通盯着老刘头看了很久,最终,他缓缓收回了摸向匕首的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伸手拿过那个粗瓷瓶,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实是凡间最普通的浓醋。
“谢谢刘叔。”陈通低声道。
老刘头摇了摇头,翻身躺在床上,拉过那条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盖住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声闷气:“明早卯时,还要去挑水。长点心眼,刘峰那小子最近在四处找年轻壮实的杂役送去顶罪,你多注意点。还有张狂似乎最近也在打听你……”
陈通没再搭话。
他将账本重新翻开,借着微弱的灯光,在《稳健发育守则》的最后一行,用极重的笔迹加上了一条:
【若要杀筑基期,需提前准备三个月。不可有丝毫侥幸。】
写完这个字,他翻过一页,重新开了一辟新纸。
炭条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沙沙作响。
【刘峰。】
【身份:青峰宗外门执事,炼气五层。】
【背景:筑基初期执事刘千山之子。】
【功法属性:木灵根,擅长《青木剑诀》。】
【习惯弱点:左手掐诀时,护体灵气向左侧偏斜半寸;右手持剑,大开大合。每次视察杂役院,神识习惯性每隔十息扫描一次,每次持续半息。】
【备注:下品法器青木剑一柄。此人贪婪且多疑,已对我产生留意。安全隐患:极高。】
陈通死死盯着“刘峰”这两个字,眼中的神色逐渐冷了下去。
打死一个炼气五层不难,难的是如何在外门执事刘千山的眼皮底下,把这件事情做得像一场意外。
一个筑基期的老怪,神识可以覆盖百丈。
在他还没有绝对把握一拳把筑基期的脑袋打进胸腔之前,刘峰这笔账,必须算得比赵黑子还要精确十倍。
陈通将账本合拢,贴身塞进最隐蔽的夹层里。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的灶台旁,抓起一把冰冷的草木灰扔进水盆,又将老刘头送来的浓醋倒了进去。
刺鼻的酸气瞬间在柴房里弥漫开来。
陈通将今天穿的那双布鞋脱下,放进盆里。
黑色的矿粉和干涸在鞋底缝隙里的微小血痕,在酸醋的浸泡下,开始冒出细小的白沫。
他蹲在盆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些白沫一点点消失。
“张狂么,看样子得提前做点准备了……”
——
数日后,暴雨倾盆。
柴房里,陈通盘坐在破草席上,膝盖上横放着那根挑水用了三年的油亮扁担。
他没有练拳,也没有翻看账本,只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雨声。
“沙、沙……”
雨声中夹杂着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泥泞里,带着黏稠的吸附感。
接着,是长靴踩在台阶上的沉闷声响。
对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火气与沉重的杀意。
陈通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花了三个月观察外门弟子,对张狂的步伐再熟悉不过。
张狂因为在丹房被内门师兄斥责为废物,又被外门执事刘峰因伤害同门事件连带责罚,如今的地位一落千丈。
这个欺软怕硬的东西,在走投无路之下,唯一的发泄口就是杂役院里最窝囊的陈傻子。
张狂认定是陈通告了密,或者说,他现在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杀一个人来泄愤。
“吱呀——”
柴房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从外面粗暴地推开,冷雨裹挟着腥风瞬间灌了进来。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
张狂穿着一身已经有些发污的外门青袍,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时散落开来,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
他手里提着那柄宗门配发的三品下品飞剑,剑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光滑的剑身连成线地往下淌。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坐在黑暗中的陈通。
“陈傻子,你倒是睡得安稳。”
张狂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神经质的狞笑。
陈通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缩了缩脖子,顺从地将身体往草席深处藏了藏,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脸上浮现出杂役该有的惶恐与木讷。
“张、张师兄……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陈通的声音在发抖,甚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哭腔。
这神态,这语气,与先前他被张狂踩在脚下碾磨手背时一模一样。
张狂看着陈通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样,眼中的鄙夷更甚,原本因为怀疑而提起的一丝警惕瞬间烟消云散。
一个当了三年挑水奴才的凡人,哪怕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可能翻出什么浪花。
“有什么事?”
张狂往前迈了一步,重重地踩在柴房的泥地上,“刘峰那个杂碎克扣了老子的丹药,丹房的杂种也敢骑在老子头上。老子查来查去,那天只有你这个傻子去过刘峰的洞府附近送水。不是你放的线,还能是谁?”
他跨过门槛,右手长剑缓缓抬起。
在张狂跨入柴房的瞬间,陈通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张狂的靴子上。
此时,在陈通的视线里,空气中流动的淡青色灵气丝线正围绕着张狂的身体旋转。
正如他之前记录的一样,张狂是火灵根,施法前摇明显。
由于愤怒和虚弱,张狂体表的护体灵气此时缩水到了不足两寸,而且在行走时,这些灵气为了节省损耗,正自主地收敛在胸腹要害,双腿部分的防备几乎等于零。
“张师兄,小人冤枉,小人连执事大人的洞府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啊……”
陈通一变哭喊着,一边瑟瑟发抖地向后退去。
他的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抓着,似乎是在极度恐惧下寻找着依托,然而他的指尖,已经悄然搭在了草席下方一根不易察觉的细麻绳上。
“冤枉?修仙界里,老子说你该死,你就是冤枉也得死!”
张狂大步向前,眼中的暴虐之色彻底爆发。
他根本懒得用飞剑掐诀去斩杀一个凡人,那是对灵力的浪费。
他只想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走过去一脚踩断这个傻子的脖子,听一听骨头碎裂的声音来给自己顺气。
“啪。”
张狂的右脚精准地踏在了陈通预设的第一步。
地上的稻草堆下,覆盖着一层用油脂和滑石粉反复研磨熬制成的粘稠滑膏。
张狂本就步伐虚浮,右脚着地瞬间,力道直接落空,身形猛地打了一个趔趄。
修仙者的身体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沉肩坠肘,想要调动体内的灵力强行稳住重心。
但陈通等的就是他重心交替的这一瞬。
夜长梦多,生死只在眨眼之间!
“崩!”
陈通搭在草席下的右手猛地扯断一根掩埋在泥地里的细线。
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硬木扁担借着反弹的巨力,从泥地里悍然弹起,如同铁棍一般,狠狠抽在了张狂因为打滑而向前滑动的左脚踝上。
这一抽,彻底断了张狂恢复重心的可能。
“起!”
陈通借着这一瞬间的拉扯惯性,整个人从地上的草席中弹射而起。
张狂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在失重的状态下凌空前倾。
“你……”
张狂双眼圆睁,倒悬与失重的惊慌让他体内的灵力瞬间紊乱。
他右手指尖下意识地想要掐动法诀召回飞剑,但一抹阴影已经毫无征兆地贴到了他的面前。
陈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离他不足两尺的地方。
在古玉觉醒的【拳心通明】视角下,张狂因为惊慌,胸口处的灵气丝线为了给神识让路自动向两侧散开,露出了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空门。
修仙者太依赖灵力预警了,在三尺之内被突然近身,他们的肉身反应比凡人快不了多少。
陈通等了三个月,算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暴发!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飞剑,在不知晓修仙者肉身强度的前提下,不熟悉的武器只会分散劲力的渗透。
陈通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虚握成拳。
背为轴,肩为轮,脚底死死扣住泥地。
一股纯粹由肌肉、骨骼和筋膜传递出的凡人巨力,顺着小腿一路向上,经过腰腹的拧转,最后化作一道沉闷的破空声,重重地轰向张狂的胸口!
这一拳,没有风雷之声,只有通背拳最朴素的暗劲蓄发。
张狂的咒骂声在这一拳递出的瞬间,戛然而止。
“噗!”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张狂体表陡然亮起一层淡青色的护体灵气,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撞击,护体灵气剧烈晃动,将这一拳的力道卸去了七成。
可张狂整个人依然被砸得在半空中猛烈一震,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陈通没有任何废话,根本不给张狂落地或换气掐诀的机会。
既然动了手,就要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打死!
陈通往前跨了一步,左脚踩实,右肩下沉,脊背弓起如一张拉满的硬弓。
“砰!”
第二拳,依然是刚才那个位置。
张狂的护体灵气再次亮起,但青光明显暗淡了一分。
他刚要凝聚的灵力瞬间被这一拳震得直接散开。
在这种连续的震荡下,他连神识都无法集中。
“陈通!”
“砰!”
第三拳。
陈通的拳头极有节奏,每一拳都恰好卡在张狂护体灵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上。
在【拳心通明】的注视下,张狂体表那层淡青色的灵气丝线,在第四拳落下时,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断裂。
“第五拳。”
陈通在心里默数。
这一拳打出去,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就像是冬日里冰面裂开的声音。
张狂的护体灵气彻底碎了。
“不……”
张狂的惨叫声还没喊出口,第六拳已经到了。
没有了灵气保护,修士的肉身在暗劲小成的武夫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块豆腐。
陈通的拳头直接陷进了张狂的胸口,透骨的暗劲如同钢针一般,瞬间穿透了他的皮肉,在胸腔内部轰然炸裂。
张狂的身体猛地向后一弓,一双眼珠子死死瞪着,嘴里喷出的鲜血溅了陈通半张脸。
陈通面无表情,右手连环递出。
第七拳、第八拳、第九拳!
直到张狂的胸口彻底塌陷下去,连心脏碎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陈通才缓缓收了拳。
张狂死死瞪着眼,软绵绵地瘫软倒地,大口大口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滴,落在青石板的血泊里。
柴房里重新归于死寂,只有外面的雨声依旧。
陈通站在原地,任由脸上的血慢慢滑落。
他闭上眼,默默调息了三息,确认自己体内的气血没有紊乱,这才睁开眼。
青峰宗对弟子的死查得很严。
如果是刀伤或者分尸,凡人俗世的痕迹太重,执法堂的探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内家武者所为。
陈通站在原地,任由脸上的血慢慢滑落。他闭上眼,默默调息了三息,确认自己体内的气血没有紊乱,这才睁开眼,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用来砍柴的柴刀。
接着,他又从灶台下面抽出一把钢锯。
处理尸体是门力气活,也是门技术活。
直接埋在后山,过几天就会被巡山的灵犬刨出来。
陈通蹲下身,先用扯下的破布死死堵住张狂的嘴和脖子,防止更多的血流到地上。
“撕拉。”
利刃划开皮肉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陈通的动作很稳,手没有一丝颤抖。
碎掉,趁夜扔进杂役院那几口旱厕粪坑里。
修仙界的修士再高高在上,也绝不会用神识去扫描凡人的粪坑。
雨越下越大,柴房里的血腥味混合着霉味,浓郁得让人作呕。
陈通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张狂的血。
当他把最后一块头骨准备装桶时,身后的柴房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陈通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没有回头,但右手已经死死握住了那把滴血的柴刀。
体内的暗劲瞬间提到了极致,只要身后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会毫不犹豫地回身一刀。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雨水灌了进来。
一盏昏暗的防风油灯晃晃悠悠地亮起,照亮了门外的一双草鞋。
陈通缓缓转过头。
老刘头提着个青皮酒壶,穿着一件破烂的蓑衣,就站在柴房门口。
油灯的光映在他那张布满橘皮皱纹的脸上,阴暗不定。
酒壶嘴还冒着一缕淡淡的热气,在冷雨里瞬间散开。
老刘头看了看满地的血水,又看了看木桶里那些碎肉,最后把目光落在陈通手里那把砍柴刀上。
他没喊,也没跑。
甚至,那张苍老的脸上连一丝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老刘头把酒壶凑到嘴边,狠狠抿了一口,然后砸吧砸吧嘴,冷冷地看着陈通。
“手法太糙了。”
老刘头把酒壶挂回腰间,声音沙哑,“骨头锯得这么整齐,执事堂那些仙师一眼就能看出是凡人用的刀锯。你这是怕别人查不到你头上?”
陈通握刀的手紧了紧,依旧沉默地看着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老刘头叹了口气,反手把柴房门死死关上,顺便落了闩。
他走到灶台边,自顾自地抓起一把草木灰,撒在地上最大的一摊血迹上。
“还愣着干什么?”
老刘头回头瞪了陈通一眼,“等天亮巡逻的弟子来抓两个杀人犯吗?”